这真是一桩天大的政绩。 不仅是政绩，更是利益！ 巨大的政绩背后往往蕴含着巨大的利益。 李诵在奏章中所提的这个钾肥尤其如此。 因为钾肥这个东西能让全天下的土地增产五成！ 所以开采硝石或者硝土藏着多大的利益？哪家不想分一杯羹？ 连王臣自己也没有想到，他送给李诵的这份大礼竟然惹出了一场政坛纷争！ 当李诵的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进长安大明宫后，正准备下值的一众宰相立刻又加班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任何能让粮食增产的提议，都会引来宰执侧目。 更何况这些宰相都是人精，都看见其中的利益，但是没人提，所有的宰相或者中书舍人就只说增产的事。 “此物竟能让安西小麦从亩收两石变亩收三石？” “增收五成！硝石混合草木灰竟然能增收五成？” “硝石以及硝土遍地都是，草木灰更唾手可得，有此肥料，我大唐各道之粮食收成岂不是都要增收五成？” “不止五成，是增收两倍！” “增收两倍？哪来的两倍？” “右相忘了？还有占城稻！占城稻已经在江南道试种成功！” “噢，对对，忘了占城稻！”王缙一拍额头说道，“江南东道试种占城稻的湖州、苏州以及常州等州皆获得了两季丰收，亩收稻谷超过四石！” 颜真卿说道：“两季占城稻可亩收四石稻谷，若再施以肥料，可亩收六石稻谷，相比之前的亩收两石谷，岂非是三倍？岂非是增收两倍？” “真是三倍，当真是三倍！”王缙连连点头，已经两眼含泪。 “什么三倍？”李适肥胖的身躯快步走进来，还带着喘息声。 好家伙，连两个月没来政事堂的圣人也被李诵的奏章给惊动。 “圣人！”王缙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先是长长一揖然后老泪纵横的说道，“天降安王于我大唐，天降圣太子于我大唐哪！大唐即将迎来亘古未有之盛世，大唐即将迈入亘古未有之盛世哪！” 王缙是真的激动坏了。 有了占城稻还有钾肥，大唐百姓真不用再饿肚子。 能够让百姓填饱肚子，能让全天下摆脱饥饿，这是亘古未有的盛事。 因为这桩天大的政绩，不仅能让王臣的功绩再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不仅会让李适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不仅能让李诵成为圣太子，更会让他这个右相也跟着名垂青史，因为占城稻和钾肥是在他的右相任上推广到整个大唐，大唐人口是在他的右相任上剧增的，只是凭借这一桩人口政绩，就足以让他王缙名垂青史！ 颜真卿等一众宰相和中书舍人也纷纷向李适道贺。 他们虽然没有王缙这么激动，但也感到与有荣焉。 李适倒是没有王缙那么激动，因为钾肥这个东西，跟占城稻差不多，的确可以让全大唐的粮食产量剧增，也的确可以让大唐的人口数量暴涨，国力也跟着暴涨，但是这两项政绩相比平定河朔三镇、回纥还有吐蕃也就差不多。 他的文治武功已经不需要钾肥和占城稻锦上添花。 李适关心的，只是钾肥背后蕴藏的那份巨额利益，这一份巨额利益，才是王臣这个仲父送给李诵的大礼。 道理明摆着，钾肥的方子是皇太子敬献。 山东世家要想通过制备并贩卖钾肥获利，就必须得到皇太子的许可。 当然，就跟永远杜绝不了私盐贩子一样，肯定也会有私制并贩卖钾肥的私肥贩子，但是山东世家大概率不会从事这么大风险的营生。 因为一旦被抓，就意味着整个家族毁灭。 因为打击私肥贩子的并不是朝廷，而是掌握钾肥制备及销售的整个山东士族集团。 所以，王臣是在帮李诵笼络人心，或者说在为太子将来的上位铺路。 换成是李豫，又或者李隆基，估计就要猜忌李诵，王臣也难逃干系。 但李适不会，一是李适的文治武功已经高不可攀，王臣对他也是忠心耿耿，只要王臣不反，他的皇位就稳如磐石，谁也取代不了他。 二就是李适反而觉得，如果李诵真的想要当皇帝，他现在就可以禅位，当一个太上皇享受醇酒美人或者求仙问道，也没有什么不好。 真不是瞎说，李适现在已经开始在炼丹。 人就是这样，总得给自己找点精神寄托。 以前，李适最大的精神寄托就是削除割据的藩镇以及讨灭回纥跟吐蕃。 现在这三样大业都已经完成，就像登山者经过千辛万苦终于登上峰顶，整个人一下子就松懈下来，满足之余就是茫然，或者说空虚。 那段时间的精神上的空虚，才是导致李适迷失在声色犬马之中的主因。 然后，李适就迷上了炼丹，又或者说迷上了求仙问道，想要追求长生。 总之，李适知道钾肥利国利民，也必定会被载入史册，但是他之所以放下丹炉赶来政事堂，主要还是为了瓜分钾肥的利益。 让渡一部分利益给山东士族集团没问题。 但是其中最大的一份利益必须入大盈库。 李适最近开炉炼丹，深感材料之不易得，价格之昂贵。 当下李适淡然问道：“如此利国利民之物，诸公打算如何处理？” 一众宰相和中书舍人顿时不吭声了，都开始打起内心的小算盘，列席的几个中书主吏则竖起了耳朵，凝神聆听。 李适便也不打哑谜，直接说道：“钾肥所得利之四成入大盈库！” “圣人，万万不可！”钢铁直男崔祐甫道，“似钾肥这等利国利民之物，当与盐铁丝绸等项一般对待，正如丝绸可设桑农织户收户调，官盐可设盐户收户调，钾肥一样可设硝户征收户调，所征硝石皆充入各州之官仓，而不应假手商贾富户。”Z. 崔祐甫这话一出，除了颜真卿，一众宰相顿时怒目以视。 好家伙，姓崔的你这是要砸了大伙的金饭碗？这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