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利奥家。 利奥跟着母亲从山上回来了。 利奥很少干这样的体力活，累得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利奥的父母顾不上吃饭，把浆果倒入盆中开始清洗，准备熬制果酱。 成熟的浆果放置一晚，至少会烂掉一半。 利奥的父亲很开心。 他们今天的收获很大。 最近几天天气状况良好，正赶上野生浆果的盛果期末期，许多之前还没怎么成熟的果子都已成熟。 他觉得往后几天要是都能保持今天这样的数量，他们能赚不少钱。 利奥的母亲却有些担忧： “再过几天肯定没这么多果子了。” 她问丈夫： “你不是去找卢克了吗？他怎么说的？能不能雇利奥？” 利奥父亲沉默地翻动着盆里的浆果，摇了摇头。 利奥的母亲有些着急： “为什么？” “你跟他说，我们可以少要点儿，就要别人的一半薪水就行！” “马上采摘季就过去了，总不能让利奥一直这么呆着吧？” 收获的喜悦被冲散，利奥的父亲有些烦躁。 他指指自己脸上的伤： “卢克·莫罗那个混蛋，他说除非他死了，否则是绝对不会雇佣利奥的！” 他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那个混蛋还记着利奥欺负过丹尼的事呢。” 后院陷入短暂的沉默。 利奥父亲碰了碰妻子： “从来的先生们要找利奥谈话。”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如果利奥表现的好，没准儿能求他们帮忙在找份儿工作。” “那可是！” “要是他们能让利奥加入FBI就更好了！” 他直了直腰，一整天的忙碌让他腰酸背痛， 利奥母亲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凭什么帮我们？” “就过去说会儿话？” “你在做什么美梦呢？” 利奥父亲沉默片刻： “先让利奥过去跟他们接触一下，留个好印象。” “威尔不是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吗？我去找找威尔，请他帮忙说点好话。” 利奥的母亲停下了清洗的动作，有些迟疑。 霍金斯警长总说别人是热心肠，实际上在孤松镇镇民眼中，他才是最热心肠的那一个。 执法几十年来，从没抓过人，总是在讲道理，谁家有困难都尽心尽力地帮忙。 他在孤松镇人的心目中，地位甚至比萨尔牧师还要高。 利奥父亲高声冲客厅招呼： “利奥！利奥！过来！” 利奥不想动，但更不想接受父爱的关怀，拖着疲惫的身体，不情不愿地来到后院。 利奥父亲盯着利奥看了一会儿，直到利奥开始回顾今天的所作所为，怀疑又有哪里做的不对，惹父亲生气了，他才开口： “听着，利奥，FBI的先生们要见你。” “这是个机会，你给我好好表现，说不定能给你在找个活儿干！” 他指指妻子： “你去把我那套西装拿出来，让利奥换上。” 又指指利奥： “你赶紧去洗个澡，把自己洗干净点儿！” 利奥父亲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五点半了。 他大手一挥，催促着妻子跟儿子： “快去！快去！” 利奥有些不情愿。 利奥父亲眼睛一瞪，解开围裙就朝他走来。 利奥立马答应，兔子一样跑了出去。 十几分钟后，利奥穿着一身肥大的西装，站在了父母面前。 利奥的母亲在帮他整理衣服。 利奥的父亲则不放心地叮嘱着： “嘴巴甜一点，学着像泰德叔叔那样会说话！” “万一先生们觉得你不错，帮你在说句话，那你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大城市见世面了！” “别再回山里去了！那点野果子能有什么出息！” “还有上午卢克发疯那件事。” “他们当时就在一旁看着，问你什么你就老实说什么。” “我们去找卢克，是为了正经工作。” “他们要是问起丹尼的事儿，你就说你们那时候都小，不懂事，早就过去了。” “多说点好话，就说你也替他难过。” 利奥迟疑着问父亲： “我听说，他们是来调查比利一家被杀的事的？” 利奥父亲瞪了他一眼： “这跟你没关。” “记住，不要乱问，他们问什么，你就老实回答什么。” “但是以前那些偷钱、逃学、跟人打架的混账事，一个字都不准提！听见没有？” 利奥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他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感觉浑身别扭。 他想了想，很快又找到一个新的借口： “威尔伯·霍金斯也在，他可能早就跟他们说过了。” 利奥父亲有些看不惯利奥扭来扭去的样子，抬脚就要踹，又想到利奥身上穿的衣服，只能把脚放下，训斥道： “把腰挺直！” “这可是FBI的先生点名要见你，是天大的机会！别再摆出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利奥吓了一跳，忙站好。 利奥父亲这才回答： “威尔是个好人，他不会说这些的。” 利奥母亲有些担忧，问丈夫： “你跟利奥一起去吧，万一他搞砸了，你在一旁也能照顾着点儿。” 利奥父亲想到利奥平常的表现，也有些不放心了。 他忙招呼妻子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领着利奥直奔安妮的酒馆。 在门口他又最后警告利奥： “我警告你，利奥，别给我搞砸了！” “要是因为你那张笨嘴，把这事搅黄了，我饶不了你！” ………… 下午六点。 酒馆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 西奥多一行人齐齐朝门口看去。 利奥父亲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他向众人解释着，称是因为利奥刚从山上回来，浑身脏兮兮的，就去洗了个澡，所以才耽误了一点时间。 接着又对着穿着肥大西装，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利奥一通夸赞，并试图寻求霍金斯警长的认同。 霍金斯警长正沉浸在“我的朋友杀了我的朋友的孩子，于是我的朋友杀了我的朋友一家”的巨大悲伤之中，无法自拔，根本没理会利奥父亲。 利奥父亲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提起上午的冲突。 他解释称，自己跟利奥只是想被雇佣，找一份正经工作，没想到卢克·莫罗竟然会动枪。 伯尼摇了摇头，指了指身边的霍金斯警长，好心提醒利奥的父亲： “这件事归威尔管。” 西奥多侧目而视。 什么时候就发展到叫“威尔”而不是“霍金斯先生”或“威尔伯”了？ 伯尼看了西奥多一眼，又看向利奥的父亲： “我们来是为了调查约翰·卡特赖特一家被杀的案子的。” 利奥父亲恍然大悟，一脸惋惜： “利奥跟卡特赖特家的比利也是同学呢，以前经常一起玩。” “利奥当时听说这事，难过得好几天没吃饭，是吧儿子？” 来自的FBI探员们齐齐看向利奥。 西奥多坐直了身体，问利奥： “你跟3号死者经常一起玩儿？” “你们没有因为丹尼·莫罗而经常打架吗？” 利奥父亲有些茫然。 他看了看西奥多，又看了看霍金斯警长，希望有个人能为他解释一下“3号死者”是什么，以及谈话为什么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克罗宁探员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谈话内容。 伯尼也正了正身体，神色变得严肃。 他沉声为利奥父子解释： “3号死者指的就是约翰·卡特赖特。” 利奥身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求助地看向父亲。 利奥的父亲感觉有些尴尬，又推了一把利奥，小声提醒： “问你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利奥。 利奥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丹尼来之前，我们是朋友，后来丹尼来了，他就跟丹尼一起玩，不跟我玩儿了。” 比利·霍克问他： “所以你一直欺负丹尼·莫罗？” 利奥再次点头。 西奥多看向伯尼。 伯尼起身领着利奥的父亲往里走： “我们去那边坐坐，有几点跟本案相关的细节需要向你确认。” 比利·霍克也跟了上去。 他对自己今天上午的表现非常不满意，想要跟伯尼学习一下。 霍金斯警长放下啤酒，站起身，犹豫片刻，又坐了回去，还把椅子往利奥身边挪了挪。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向利奥确认： “3号死者从未欺负过丹尼·莫罗？” 利奥点点头。 西奥多问他： “丹尼·莫罗失踪前一天下午，放学后你找过他吗？” 利奥沉默不语。 西奥多又问： “你见过他，是吗？” 霍金斯警长也看向利奥： “你杀了丹尼？！” 利奥吓了一跳，立马反驳： “我没有！” 他声音很大，惹得里面的伯尼三人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后厨的安妮也探出头来看了看，见没什么事后又缩了回去。 利奥缩了缩脖子，又小声重复一遍： “我没有杀丹尼。” “丹尼不是我杀的。” 西奥多立即追问： “不是你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 利奥摇摇头，小声回答： “我不知道。” 西奥多想了想，重新问他： “丹尼·莫罗失踪的前一晚，你见过他？” 利奥迟疑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霍金斯警长立刻看向西奥多，又立刻转过头来，看向利奥。 如果利奥在丹尼·莫罗失踪前见过他，那可能说明卡特赖特一家跟丹尼·莫罗的失踪无关。 如果卡特赖特一家跟丹尼·莫罗的失踪无关，就意味着卢克·莫罗可能并不是凶手。 霍金斯警长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他紧张地盯着利奥看着，生怕错过点儿什么。 利奥再次点头。 西奥多接着问： “在哪儿？什么时候？” 利奥沉默数秒： “在学校后面的山上。” “他有好几个兵人木雕，是他爸爸给他雕的，上面还上了色，上午上课时我看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西奥多替他往下说： “你想抢那些兵人木雕。” 利奥忙摇头，然后又停了下来： “以前我跟比利帮他找过一条路，就在学校后面的山里，从那条路可以一直绕到黑水溪，从黑水溪那边下来，在往前走就能到他家。” “那条路不从学校正门走，可以避免被其他同学堵住。” “那天正好比利被老师留在了学校里，他就从那条路走的。” “我跟在他身后，把他堵在了半路上。” 他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兵人木雕！”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想问问他是从哪儿买的。” “他不给我，我们就打了起来。” “后来比利赶了过来，我就走了。” “第二天，我就听说他失踪的消息了。” 利奥跟丹尼·莫罗，约翰·卡特赖特刚开始是很好的朋友，他俩是少数跟丹尼·莫罗在一起玩儿的孩子。 后来有其他孩子欺负丹尼·莫罗，利奥跟约翰·卡特赖特也一直帮助丹尼·莫罗。 但很快镇上的孩子开始渐渐孤立利奥跟约翰·卡特赖特。 利奥无法接受被全镇的同龄人排挤，不再帮助丹尼·莫罗。 这让约翰·卡特赖特非常气愤，两人还因此打了一架。 从那以后，利奥就跟约翰·卡特赖特还有丹尼·莫罗渐行渐远。 尤其是在看见丹尼·莫罗跟约翰·卡特赖特的关系越来越好，利奥简直嫉妒得面目扭曲。 他开始加入欺负丹尼·莫罗的孩子们之中，并在欺负丹尼·莫罗这件事上表现的远比其他人要更认真。 有时候其他孩子都觉得利奥有些过分了。 他会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欺负丹尼·莫罗。 丹尼·莫罗向父亲卢克·莫罗告状，向学校老师告状，甚至找来霍金斯警长干预。 利奥因此遭到父亲的殴打，并被要求去向丹尼·莫罗道歉。 他嘴上道歉，但心里早已把遭受的殴打全都记在了丹尼·莫罗身上。 他告诉每一个同龄人，丹尼·莫罗是个告密者，胆小鬼，只会哭着向大人告状。 他仇视丹尼·莫罗。 这种仇视在看见约翰·卡特赖特跟丹尼·莫罗几乎形影不离，甚至因为丹尼·莫罗跟其他同龄人打架后，变得更加严重。 西奥多问他： “你怎么知道那些木雕是卢克·莫罗雕的？” 利奥回应： “他告诉我的。” “他说那是他爸爸在山上给雕的。” 西奥多点点头： “既然他已经告诉你，那是卢克·莫罗雕的，你还问什么在哪儿买的？” 利奥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