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找不到其中的机会……” 陈舟认真听着詹徽的话，若有所思地呢喃着，随后目光微亮，道：“大人远见！” “但凡下官要他们做的事情不是太过于为难他们，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之中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定然是乐意帮大人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一些罪名的！” “只要……” “只要下官能悄悄对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此事可成！” 这些天他着急上火的，一些事情反而想得没那么透彻，心里干着急却没有办法。 现在被詹徽这么一点拨，再加之又有詹徽给的突破口，心里也立刻就定了主意。 詹徽话说得明白。 就是张翼、曹兴、朱寿三人也同样都听明白了：这些文官平日里道貌岸然、礼义廉耻的，真到小皇帝搞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一个个便也和小皇帝那边暗暗对抗起来了。 和他们的区别只是……一个明着来，一个暗着来罢了。 想到这里，张翼双眼微眯，冷哼了一声道：“詹大人平日一口一个忠心的，现在刀子划拉到你头上了，便是忠君也没了，爱国也没了，这潜移默化的反抗被你玩儿明白了。” 按他们这么操作。三司会审若是轻判了詹徽，要的同样轻判他们——詹徽认不认都是这么个理。反正詹徽对他们也没什么好脸色，他们说起话来也就不稀得客气了。 曹兴也是立刻附和着揶揄道：“一天天喊着咱这些武将祸乱朝纲的，可实际上你们比咱也没好到哪儿去！按照你们文人的说法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五十步笑一百步！” 被他们这么一说。 陈舟心中不由一阵羞怒，面儿上也是挂不住涨红了脸，维持着体面争辩道：“这怎么能叫祸乱朝纲呢？你……你三人皆是粗鄙莽夫，却是强词夺理！” 张翼他们的确是粗鄙莽夫，说话自是不会婉转遮拦，更没有詹徽他们这些读书人“看破不说破”的边界感，当下齐齐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看他急了！哈哈哈哈！” 朱寿更是直白地道：“你们说的那些咱也是听了个七七八八，咱又不是傻的！还不知道你们这些文官都想着暗地里捞好处，面儿上却还做出一副忠心模样？” “还端着你们那些什么圣人道理干啥呢？你们贪就是贪呗！还不乐意承认，不乐意让人说！扭扭捏捏不爽利！道貌岸然伪君子，就是你们这种了吧？” “你看咱就不怕认。咱就是喜欢土地钱粮、金银珠宝、房屋田产，咱就是想要，正当得的也好，偷的抢的也罢，越多越好！” “你们也一样，偏你们就是不认，呵！” 他们这话，话糙理不糙，相当于是把詹徽和陈舟的底裤都给掀起来了，说得这么赤裸裸，陈舟自是无以辩驳…… “你……你……”陈舟涨红了脸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倒还是詹徽这老油条心理强大，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陈舟道：“陈舟，你去吧，不必和他们这般粗鄙之人计较。” 陈舟这才回过神来，朝詹徽拱手一礼：“是，大人。” 说罢，又羞又气地瞪了张翼三人一眼：“哼！粗鄙！实在是粗鄙不堪！！”随后才一甩袖子，拂袖而去。 “这小子，脾气倒是不小！哈哈哈哈哈！”曹兴指着转身而去的陈舟揶揄道，而后齐齐笑了起来。 以往他们但凡做了点什么事情留下了首尾和把柄，在朝堂上可是隔三差五就要被这群人参奏一本的。 现在可算天道好轮回了，这不得有仇报仇？ 见陈舟走远了，又看向了詹徽消遣：“还是你詹大人脸皮够厚的，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 詹徽知道这群人是无赖。 便也不看他们一眼，背着手走到囚牢的阴影之中，盘坐草席上，闭目养神。 倒是章张翼、朱寿、曹兴三人讪讪无趣了起来。 …… 翌日，乾清宫。 朱允熥刚下了早朝回来不多时。 正用早膳，赵峰便已匆匆来到乾清宫求见。 朱允熥慢悠悠地要了一口御膳房出品的精致糕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而后道：“让他进来回话。” “参见陛下！” 赵峰抱拳躬身：“叨扰陛下用膳，请陛下恕罪。” 朱允熥是个务实的人，自然不在意这些虚礼，便只淡淡一笑道：“你向来稳重牢靠，必是有要事回禀，便没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想来你也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坐下边吃边说。” 御下之道当刚柔并济，尤其是赵峰这种掌握了重要岗位的人更是需要花点心思让其死心塌地才最好。 毕竟就是在信息高度发达的现代，企业里的大部分牛马被公司搞这么一波心理学攻击都能被CPU得死心塌地，更别提这个以他为尊的大明皇朝了。 下面的人尽心，日后替他办事才会越利索。 而赵峰的忠心他是看在眼里的，值得他偶尔的恩遇。 赵峰自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惶恐道：“微臣不敢！为陛下尽心办事，本就是微臣应当应分的！！” “坐吧。”朱允熥又言简意赅地道了一句，便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小咸菜，自己吃了起来。 赵峰跟在他身边也这么久了，多少清楚他的脾性，知道这就是自家主子的不容置喙了。 当下也不再迟疑：“微臣……谢陛下赏！”说完，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下位，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热流。 不待赵峰先说点什么，朱允熥便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是詹徽他们四个人的案子，朝中各部官员有人按捺不住了？” 淮西勋贵造反的事儿早就已经了了，最近没有太多别的状况。能让赵峰这时候来乾清宫的，大抵也就是这回事。 赵峰立刻肃然起敬：“陛下英明，料事如神！” 朱允熥轻嗤一笑：“人性如此，他们千辛万苦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握着这份权力……能够坚守本心的才是少数。现在看到詹徽这个儆猴的鸡被提了出来，可不得人人自危嘛。” 决定做这些事情、着手推行这些政令的时候，朱允熥就考虑过自己会遇到怎样的难题和阻力。 这事儿他当然是早有预料的——这伙人不怕才是怪事。 朱允熥喝了一口清粥，慢悠悠地道：“说说看吧。” 赵峰道：“回陛下的话，昨日犯人詹徽、张翼、曹兴、朱寿被移交至刑部大牢的消息传开之后，朝中许多官员或是在京中各处酒楼、或是在各自的私宅之内，与其各自相熟的同僚悄悄集会……” “微臣已将各处暗桩探听到的情况整理成册。” “呈陛下御览。”赵峰说完，便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奏疏册子放在朱允熥面前——正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 朱允熥信手拿起，打开来随便看了两眼之后便放在了一边：“显然是慌了，怕是都在商量着该怎么应付朕吧。” “不过明面上看来，也就是和同僚三五成群地一起吃了个饭的事情，说大倒是大不起来。” 这事儿朱允熥心里有数了，但他也知道拿这玩意儿是治不了什么罪的，吃一顿饭的功夫就要被他这个皇帝问责……既容易让人心生不服，也会搞得官场人心惶惶。 赵峰点了点头，随后又接着道：“除此之外，吏部右侍郎陈舟，行迹格外可疑。” 对于“陈舟”这个名字，朱允熥当然不陌生：“詹徽一手举荐提拔上来的人，平日在朝堂上，但凡詹徽说点什么，这个陈舟都是一定会跟票的，他是得急。” “这个陈舟，昨日明面上是称病，闭门谢绝了府上的一下访客，可实际上，微臣却探到他出现在了至少四名朝臣的府中。” “每次皆是乔装打扮，悄悄混入其中，行事颇为谨慎隐秘，若非锦衣卫暗线在诸多朝臣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安插了眼睛，或许还真察觉不到此人的动作。” “这四名朝臣……” “有两人在刑部任职。” “另外两人则分别是大理寺和都察院的。” “不过锦衣卫总也会出现疏漏或不慎被蒙蔽的可能，至于他有没有找过第五个、第六个朝臣……微臣便不好说了。” 面对自主子，赵峰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把自己目前手上探知到的情报一一禀报。 不过正如赵峰所说，锦衣卫再怎么也不可能全知全能，他们的目光主要都落在朝中各级官员身上，倒是没有发现陈舟在此之前还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朱允熥沉吟片刻，道：“两个刑部、一个大理寺、一个都察院……都是此次负责会审詹徽一案的三司之一。” “他的目的和企图昭然若揭。” “有没有找过第五个、第六个人都不重要。” “这个陈舟，想影响詹徽这个案子最终的审判结果。” “倒是詹徽的一条好狗，也算他詹徽是个有本事的，都这样了还有人为他如此奋力奔走。” 朱允熥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句：“不愧是如此年轻便能兼祧吏部和都察院堂首的人！” 顿了顿，他看向赵峰问道：“那他……分别在这四处宅邸，待了多少时辰？” 既然发现了陈舟的踪迹。 锦衣卫当然也是随后就盯死了陈舟的一举一动。 是以，赵峰立刻便应声回禀道：“回陛下的话，皆在小半个时辰以上，陈舟昨日一直到了深夜才回了自己府上。” 朱允熥“啪”地一声放下了自己手里的筷子，目光一冷：“看来……陈舟肚子里藏了百千个道理去由谁打点他们，而他们这一个个，看起来也都很乐意细听陈舟心中所想啊。” 正如詹徽所说——只要他想要推行自己心中理想的新政，他就是天然地站在朝中大部分人的对面——这一点，朱允熥自己也是明白的。 可即便如此。 听到这事儿的时候，朱允熥还是难免有些生气：“倒是难为他们一个个，今日早朝都发挥了奥斯卡级别的演技，在朝堂上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全然风平浪静！” 赵峰顿时脸色一变，抽身而起，后退一步抱拳请旨道：“微臣请陛下旨意，将他们一一捉拿至诏狱，严刑审问！！”这也本来就是赵峰一大早来乾清宫的原因。 在他看来，拂逆陛下之意，便是罪该万死！！ 却不料，自家主子却是沉吟片刻后就把自己的怒意压了下去，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随手拿起旁边的汤勺在碗中缓缓搅动着：“不必捉拿，随他们去！” “不必捉拿……？” 赵峰微微蹙眉，心中一时不解。 便听朱允熥接着便继续道：“接下来，你只需要盯紧了陈舟，还有陈舟接触过的人，再看他们随后又都接触了哪些人。” “至于詹徽和张翼他们这个案子的三司会审……不必惊动审查人员，他们怎么审、怎么判，都由得他们便是。” “还有这个案子三司会审的整个详细过程，朕都要知晓。” 朱允熥把接下来的任务都安排给了赵峰，顿了顿，目光之中便流露出一丝杀意：“朕倒是要看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司会审最后会给朕递上来一份怎样的罪名来！” 这次的事情，显然是朝中诸多朝臣心照不宣的结果——陈舟想看尽力救詹徽，所以奋力游说三司会审相关的审查人员，审查人员之中也未必全是洁身自好之辈，自是很容易就能和陈舟达成一致，准备在这次的案子里暗暗发力。 不过这对朱允熥要做的事情却没有任何影响。 因为无论三司会审最后的结果是轻判还是重判，他……都要用他这个皇帝的一票否决权直接否掉，然后顺势做文章。 这些人要在其中做手脚……那就到时候一并清算。 话说到这儿。 朱允熥这吃早餐的心情也没了。 便随意把手中的勺子往碗里一丢，冷声道：“既然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愿者上钩。那朕也就笑纳，也省了朕亲自挂线钓鱼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