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世家五百年

第18章 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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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 “京城一别,好久不见。” 李显穆温声带笑。 汉王被缚着押在李显穆面前,扭动着身子,想要站起来。 听到李显穆这两句话,顿时恼羞成怒。 表兄? 一口一个老表,杀我的时候怎么那么用力? 好久不见? 谁家叙旧是这么叙旧的,这不是纯恶心、折辱人吗? “李显穆,你难道不知,王不可辱吗?”朱高煦挣扎着怒吼道。 周围所有人都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这幅场景更让朱高煦骄狂起来。 “王不可辱?” 李显穆轻声重复了一句,“可表兄你已经不是王了,而是个庶人,是个孽障。” 这世上唯沉默是最高的轻蔑,唯故意问之,是最锋锐的刺痛。 李显穆的言语平静,可却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嗤笑,朱高煦瞬间便狂躁起来。 “按住他,把嘴塞住。” 李显穆挥挥手,朱高煦瞬间被按倒在地上,而后口中被塞上了抹布,颇为狼狈,李显穆稳稳坐在椅子上,淡淡道:“汉庶人,如果你能好好说话,就安静一点,否则我便在这里等着你。 你不必担心我对你用刑,你毕竟是太宗皇帝的儿子,但被按在地上,颜面尽失的感觉怕是也不好受。 折辱你不是我之愿。 若是听懂了,便安静下来。” 话语之中隐隐透着威胁,意思很简单,虽然不会杀了你、也不会用刑,但折辱人的手段可太多了。 历史上甚至有君主被溺毙于茅厕的事情。 朱高煦有些不甘,可又担心李显穆真的用那些手段折辱他,毕竟在他心里,李显穆就是一个面狠心黑的黑芝麻。 在朱高煦心中,怕是时时刻刻都回荡着一句话——李显穆怎么这么坏啊! 众人肉眼可见汉王朱高煦真的安静了下来,心中皆是一凛,元辅的威势也真是太强了,汉王这种骄傲、自大、狂妄的人,竟然也能压得住。 “看来表兄是愿意听弟说话了。” 李显穆很满意,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本阁奉上命,前来讨平叛逆,今日算是功成。 有关于你,先父曾留下几句话,这时便说给你听。” 朱高煦顿时愣住,李忠文公?姑父? 其余人也纷纷仰起头,面上带着疑惑,李忠文公竟然还留下言语到这时? 李显穆轻声道:“不知你可还记得先父病重时,你曾去见过先父一面,那时先父劝你去安南就藩,自此远离中国之外,亦不失为两千里大国之主,可你没听,孤注一掷要夺嫡。” 虽然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但朱高煦自然不会忘记,从那一日开始,他和李氏才彻底站在了对立面,二十年来,李氏一次次的破坏他的谋划,扶保着他大哥、大侄子,一步步的走上了至尊之位。 而他,却沦为了阶下囚,像是一个笑话。 此刻坐在上首的李显穆,微微垂落的目光,竟然让他恍然之间,好似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姑父李祺。 如今细细想来,李祺眼底深处也曾带着遗憾,似乎是对不能阻止一场兄弟相残的惨剧而遗憾。 原来…… 曾经,他是有过另外一个选择的! “今日你落到这样的下场,可曾有过一丝悔意?” 后悔吗? 朱高煦扪心自问,若说一点都没有,那是骗人,可若说有多么后悔,却又不是,若是不试一次,不甘的悔恨会侵蚀掉他的心,在往日的岁月之中,每时每刻的让他煎熬。 “你是个将军,却不是个能做皇帝的人,今日为阶下囚,那些心中的不甘,该放下了,否则今日必不是你最终的结局,你必将陷入更深的深渊,再不见天日。” “这是你说的?还是李忠文公留给孤的?这就是李忠文公不选择孤的原因吗?” 李显穆闻言沉默了下来,他劝了那么多,结果朱高煦只听到了前半句评价。 良久才缓缓道:“直到现在,这是你想要问的? 这是我说的,因为马上我就要带你回京面见圣上,我不希望因为你倔如驴一样的性格,让陛下背上什么不好的名声。” “表弟,你可真是个忠臣啊,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否则这天下宝座,未必不能属于我。” 纵然是李显穆,也觉得有些头疼,这朱高煦颇有些油盐不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听不进外人之言。 “回京吧。” 最终李显穆不再和汉王多费口舌,下令大军回返京城,他并没有看到,汉王朱高煦眼中闪过迷茫之色。 …… “陛下,这便是臣后来和汉庶人的交谈,臣还是那个意思,就算是想要杀他,也最好不要过于明显的动手,当然,臣还是建议别杀他,否则看起来不好看。” 当初开战前,李显穆和朱瞻基要了一道圣旨,以杀汉王允诺公侯之位,但那不过是一场戏,是为了彰显威风,威慑四方。 当然,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是真杀了,算汉王倒霉。 如今既然活捉,那便要尽量留下性命,否则杀叔叔的名声传出去,对朱瞻基绝不算是好事。 朱瞻基听完后沉吟了下,而后点点头,“朕本来也没想杀他,一个阶下囚,杀了他,岂不是脏了朕的手。” 李显穆闻言却并没有放松之色。 朱高煦这个人的性格有问题,他真怕汉王自己作死,所以在临回京前,才会先劝告汉王一番。 如今只希望汉王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 …… 诏狱。 朱瞻基与朱高煦对面而立,由于永乐年间不见血的夺嫡之争,这对叔侄间的关系,自然说不上好,如今面对身为阶下囚的朱高煦,朱瞻基自然要奚落一下。 却不料,朱瞻基话音未落,朱高煦便昂然振声道:“你不过是好命罢了,孤随太宗皇帝奉天靖难,据有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就连你的父亲,也不过是抢夺了我的功劳,又侥幸得到了李祺的看重,才登上了太子之位! 若不是李显穆两次三番保住了你父亲,你以为你家能高坐皇位吗? 如同藤蔓般缠绕到大树上,竟然还有脸来这里讥讽孤不如你站的高,难道不是这世上最可笑之事吗?” 朱瞻基闻言脸色猛然一变,朱高煦望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正要再说,便听到好大侄沉声道:“昨日老师便说,朕来看你,你很可能会离间我君臣二人,朕还不信,没想到今日果然如此,你的虎狼之心,豺狗之心,当真是恶毒啊。” “你若是……” “够了!”朱瞻基愤然,又重重吐出一口气,“若你是独立生长的树,朕便是遮天蔽日的巨木,若你说朕是藤蔓,那你便是地上的杂草。 是藤蔓依靠着大树,还是立根在地昂然向上,朕心中自然有一把秤,不劳王叔在这里忧国忧民。 一个庶人。 一个造反的孽障! 凤阳永不见天日的高墙,便是你最终的归宿!” 说完,朱瞻基转身便走,朱高煦直挺挺的站在诏狱之中,狂笑着,嘶吼着,好似精神都不太正常。 走出诏狱,暖暖的光落在身上,朱瞻基一时立住了脚,方才在诏狱中,当听到朱高煦的离间之语时,他非常想要杀了朱高煦,因为他感受到了朱高煦的恨意,为了这股恨意,朱高煦甚至明知事不可为,依旧要如此做。 只是朱高煦不明白,在朱瞻基的心中,他和李显穆君臣间的良好关系,是维系大明社稷稳定最重要的规则之一。 李显穆是朱瞻基执政拼图中,最重要且不可或缺的一块,为了李显穆能承担重任,他甚至接连几次为李显穆加权柄,甚至用皇后外戚、贵妃外戚给李显穆当踏脚石。 这么重要的执政伙伴,怎么可能是朱高煦寥寥两句话,就能够离间的。 能够离间二人的,唯有利益诉求变得不同。 …… “能够让我和陛下走向歧路的,唯有政见不同、利益不同。”李显穆带着感慨,对一众本派系核心官员说道:“我是陛下的同道,一日是,一日权柄便在。” 王艮闻言,欲言又止。 “师兄想说什么?” “这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也没有相同的两个人,人和人总会产生分歧。” “那便要有一个人去迁就了。” “师弟会迁就吗?” “天地之间,天在上,地在下,于是大地便要迁就天,夫妻之中,夫为纲,妻子便要迁就夫。” 李显穆平静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做臣子的自然要迁就君主,这便是大道。” 屋中一时噤声,没人说话,三纲五常是说给百姓听的,是理学所提倡的,可他们是心学大佬,没这一套。 如今李显穆却说出这番话来? 这便是没话找话,在胡说八道。 李显穆心中在想什么呢? 弱小的服从强大的,这才是真相,皇帝的权力更大,那自然就要服从皇帝,若是有朝一日,臣子的权力更大,那就听臣子的,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沉默过后,王艮郑重的点点头,颇为认真道:“师弟所言,当真是真知灼见。” 杨荣闻言愕然望向王艮,在他的印象中,王艮是相当传统的士人,可如今竟然能接受李显穆睁眼说瞎话? 再一看李显穆毫不意外的神情,顿时心中凛然,看来他对这位心学正统派的领袖,了解还是有些不足。 自从前礼部尚书出京担任巡抚后,杨荣就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为了心学外来派的最高领袖,在以李显穆为核心的心学党中,牢牢占据着一个不逊色于王艮的重要位置。 二人大多数时候服从李显穆,一致对外,但在一致对外时,也会争夺心学内部的资源,尤其是李显穆担任吏部尚书后,有了人事权,双方之间的争夺就更严重了几分。 按照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无数学派旧事,一旦李显穆过世,这两派立刻就会分裂,而后就会因为对心学解释不同,而诞生出不同的派别。 现在民间之所以还没有出现其他的心学派别,是因为李显穆的身份太硬了,否则单凭王艮,是守不住这份基业的。 王艮说完后,便老神自在的沉默下来,他本身的性格自然不是这样,但位置发生了改变,自然行事也要变一变。 如今在心学内部,正统派本就处于下风,杨荣乃是内阁大学士,深受皇帝信任,内外皆有高官大员,正统派的门面人物则远远少于外来派。 好在正统派后继有人,于谦的前途很好,足以接过他的衣钵,若是日后能一路升迁到左右都御史,至少能站得住如今的局面。 王艮说了奉承话,杨荣自然不会拾人牙慧,沉吟后又问道:“元辅,如今汉王之乱已然平定,您借此机会,再次声威大振,工部如今在我们手中,工部改制正当其时,且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大的阻碍。 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我担心,陛下还是会对您生出些疑虑来,毕竟人心难测啊。” 屋中几人纷纷点头,离间计这种东西,即便是不成功,也会膈应人,尤其是君臣之间,本就不可能真的亲密无间。 除非李显穆愿意主动卸下一部分权力,但那不可能,卸下权力,就是放弃了改制,那李显穆宁愿直接下台。 “那就做些让皇帝陛下高兴的事情,让陛下感受到,我们和陛下是站在一起的,是体谅陛下的。” 众人闻言纷纷疑惑的望过来,“元辅所说?” “算算日子,距离孙贵妃待产,也不是很久了吧。” 李显穆抬眼望向众人,缓缓道:“我看陛下对孙贵妃的这个孩子很是看重,若是个男孩,怕是要直接立为太子了。 陛下一直以来都没有儿子,若是真的生下了长子,那立为太子,我看也很合适,若是陛下征求我等的建议,我等自然要秉公进言,诸位以为呢?” 秉公进言。 那便是同意。 “元辅说的有道理,储君早定,社稷才能安定,若真如元辅所言,我等定附从陛下!” 众人对视几眼,纷然齐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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