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天蒙蒙亮。 惯例在闹钟响起前五分钟，程野先一步睁开眼睛。 等闹钟的铃声划破寂静，那股残留的昏沉睡意已经彻底消散。 他愣愣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起身走到床边拉开窗帘。 没有预想中的艳阳高照，反而是个适合开工的大阴天。 厚重的白云像蓬松的棉花糖，挂在幸福城的上空，在微风吹拂下缓缓移动。 程野拿起防务通看了眼天气预报，未来一周都是无雨的晴天或阴天。 “这才是好兆头，没雨水，大波镇的建设就能顺利多了。” 他伸手推开窗户，新鲜空气裹挟着微微凉意涌了进来。 进入九月，石省已经提前开启全面降温模式，往后三个月温度会一路走低，到十二月稳定在五度左右。 据往年数据，冬天最低温也只有零下十五到二十度，还在人类可承受范围里。 但今年天象怪异，谁也说不准会不会突破这个极限。 呼吸了会儿冷空气，脑子彻底清醒后，程野关上窗户，顺手挂上防盗扣。 房间里的东西都已打包完毕，显得有些空荡。 他拿着洗漱用品出门，没想到黄升三人早已等在门口，个个乍一看精神奕奕，实则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 “你们几点起来的？” 程野讶异了下，随即改口，“你们该不会昨晚没睡着吧？” “确实没怎么睡。”黄升挠挠头，脸上闪过一丝局促，“好久没去荒野了，一想到要开启新生活，就激动得睡不着。” 朱翔和吴志宏也连连点头，脸上是同样的神情。 他们都是当年拓荒兵团的老兵，可算下来，已经有十多年没踏出缓冲区半步，再加上即将迎来全新的生活，彻夜难眠也实属正常。 “编制那边的问题都已经搞定了？”程野问道。 “搞定了！我们已经递交了辞职申请，虽然还没完全通过，但上面已经下发了自由人身份认证。”黄升点头回应。 没了缓冲区的正式编制，他们往后就是要跟着程野一条路走到黑了。 不过这一步三人期待了很久，此刻心里没有半点忐忑，只剩激动和兴奋。 那些平静日子过久了，一提到要去荒野冒险、开创新生活，浑身都透着劲儿。 “好！”程野轻轻点头，没再多说废话。 洗漱完毕，三人已经把他的行李搬到了楼道里，黄升还叫来了上次帮着改造房子的施工队，足足二十多个青壮年，个个精神饱满。 “他们也要跟着一起去？”程野挑眉。 “对，不光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家人，都想跟着去大波镇。”黄升笑着解释，“大家都想开启新生活，不想再困在缓冲区，过日复一日的重复日子了。” “好，好啊！”程野连说两声好，心里的满意难以言表。 真当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这个世界不是单线的Rpg游戏，从来没有什么“单独慢慢发展”，做出成果后再开启下一项任务，多线并行才是常态，而当这些力量汇聚到一起，便将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程野打开房门，小伙子们鱼贯而入，熟练地扛起打包好的物资。 楼下已经聚集了四五十号人，都是施工队的家属，拎着大包小包，像一场大规模搬家。 好在天刚亮，距离缓冲区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份热闹。 程野锁好门，把钥匙塞到门缝下面，转身往楼下走。 在这里住了半年时间，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哪怕空间局促、环境一般，却是他两世为人以来，第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地盘。 “新的征程，新的开始.” 程野心中默念，随后长舒一口气，迈开大步，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次外出，是两股大势交锋下的避风头。 但下一次正式回到这里，程检查官的声音，必将在缓冲区拥有足够分量的力量！ 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程野先去了天元社区。 这次建设大波镇，天元社区没人随行，但三位区老早已起床换上新衣服，在商城门口等候送行。 勇兴社区以及昨日投靠的四个社区，两千三百多人黑压压地集合在商城前的空地和步行街周边，人人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满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与此同时，周边站着将近三百名警卫，个个气质彪悍，组成人墙将人群与围观路人隔开。 看到程野走来，警卫队伍中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沉着脸迎了上来。 “程野，你好大的威风。”男人声音粗粝，“大早上集结两千多人，想干什么？” “你是？”程野歪了歪头，目光上下打量。 其他警卫都穿统一制式制服，唯独这人格格不入，上身是紧身迷彩汗衫，晨间风凉，布料却已被汗水浸透，正反洇出深色水痕，紧紧贴在宽厚的背上，暴起的肌肉轮廓如铁块般分明。 下身是深绿色宽大工装裤，裤腰用粗麻绳勒紧，两侧裤兜外挂满物件，左侧别着寒光闪闪的短刀，刀鞘缠着黑绳，右侧挂着军用手刺，腰间还斜挎着野牛格斗手枪。 男人满脸青黑胡茬疯长，遮住大半脸颊，额角一道明显的伤疤从眉骨直劈到下颌，泛着暗沉的褐色，把右眼尾扯得微微歪斜。 “初次见面，认识一下！”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是治安廉政署秩序维护处的处长，秦昭业，你可以叫我秦处长，或者.秦长官。” 他目光居高临下，透着一股肆无忌惮的蛮横。 “秦长官？” 程野念叨着，忍不住笑了，“你现在应该还没有正式编制吧？” “呵呵。”秦昭业冷笑，“现在是没有，但治安廉政署一周后就成立，希望你到时候.” 然而话没说完，就被程野直接打断：“没有编制，那你该叫我什么？” 嗯？ 秦昭业的脸色瞬间一黑，目光中的凶性几乎要化为实质。 只是这份实质化的杀意，对上程野淡定漠然的眼神，却是一点点消失了。 “程检查官，我知道你是缚源者。”他攥了攥拳头，语气不善，“不好意思，我也是，而且比你更强，比你更凶！” “哦，是吗？”程野挑挑眉，“秦昭业，你拦在这里，莫非是想要对幸福城的检查官下手，还是说你在威胁我什么？” “恕我直言，以你的身份，还没有资格拦在我这里。” 说完，程野不再多看，径直往前走去。 秦昭业拦在他身前，像一尊顽石般一动不动，直到程野抬脚就要踩在他脚面上时，才不情不愿地往后缩了半步。 两人几乎擦着身子走过，空气中凝聚的气势对抗，几乎要形成实质的碰撞。 程野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再度传来秦昭业的声音，带着不甘的威胁： “程检查官，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相关信息，包括一些解释不了的异常。希望下次我请你进廉政署的时候，你还能像今天这样淡定。” “当然，你也可以学你爷爷、你父亲逃走。”他语气阴恻，“我保证，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治安廉政署都会把你逮回来。” 不用回头，程野也能想象出秦昭业咬牙切齿的模样。 放眼检查站低期检查官，他既是核心检查官，又有特殊背景，是当下年轻一代检查官的执旗者。 治安廉政署要立威，第一把火自然想烧到他头上，再合适不过。 “超凡派”程野在心里嘀咕。 如今幸福城内，科技派话语权最大，掌控着整个工业区。 超凡派手握军团重兵，却没资格涉足城内事务。 但下一个大开拓时代到来后，超凡派必然要争夺实权，才能保障军团利益和开拓方向。 周长海的叛逃，恰好给了他们入主的借口，所有矛盾都凑到了一起。 只可惜，谁也没想到程检查官要“跑路”了，根本不会留在缓冲区等着被拿捏。 想要抓人？ 有本事来大波镇试试！ 这里是元老钦定的封地、独立的卫星城，治安廉政署的手还伸不到这么远。 唯一的麻烦，是之后要回缓冲区接喻勇，但那是元老交代的任务，想来秦昭业再蛮横，也不敢阻拦。 等程野走到商城门前时，周围的数百名警卫已经在秦昭业的命令下撤离。 显然，这家伙早就知道众人要迁徙去大波镇，却特意聚起警卫等着他，就是想给个下马威。 只可惜，他的算盘落了空，反而被程野用明面上的身份压了一头。 高台上，三位区老、大龙二龙、侯根宝还有四位社区区管早已等候。 见程野过来，大龙立刻递上一只喇叭。 程野接过喇叭，试了两声，清晰的声响穿透人群的嘈杂，涌动的人潮渐渐平息。 他抬眼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身影，朗声道：“大家安静！” 话音落下，最后几声喧哗也随之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高台上。 程野握紧喇叭，语气沉稳有力：“荒野的危险不用我多说，离开幸福防线后，越要守秩序、保安全！我强调三点，大家务必记牢！” “第一，看好自己的行李！”他加重语气，“每个人的背包、随身物品都攥紧，贵重物品贴身放！别因为慌乱丢了东西，到了大波镇再找就难了！尤其是老人和孩子的东西，家人多照看一眼，千万别大意！” “第二，按社区组队，家庭抱团！” 他抬手示意侯根宝和四位区管，“各位区管现在去各自负责的区域，一家人无论老少，都要紧紧跟在一起，不准分开！老人孩子走中间，年轻人在外围照应，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落单！” 五人立刻应声，快步走下台，分头去组织队伍，人群中渐渐响起有序的呼喊声。 望着渐渐成型的队列，程野再度喊道：“第三，有序步行去南检查站！” 他伸手指向南边，“路线已经清过，跟着前面的指引走，不准插队、不准拥挤，慢慢走、走稳路，安全第一！” “检查站外已经安排好了接驳车辆，足够所有人乘坐！到了之后听工作人员指挥，按社区依次上车！” 他顿了顿，再次提高音量：“都听明白了吗？看好行李、抱团组队、有序前行！现在，队伍出发！区管在前引路，老人孩子优先！” 话音落下。 庞大的队伍开始移动，黑压压的人群自发往南检查站方向步行。 废土物资有限，勇兴社区这些年虽然发展的挺好，但也只是混到了温饱，多余的钱全部购置了设备，此刻大家带的行李无非是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哪怕在缓冲区生活多年的老人，也没什么舍不得、带不走的。 至于那些翻新设备和仓库物资，日后可以慢慢运输，不必急于一时。 眼见人潮涌出B-7区，程野看向三位区老，轻轻颔首：“区老，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我已经开通了跨区权限。” “好，程检查官，一路顺风！”三位区老笑着点头送别。 程野又转向大龙和二龙：“你们看好社区，有意外就去检查站找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报我的名字就会有人对接。遇到处理不了的麻烦，立刻给我打电话，别拖着，明白吗？” “是，大人！”大龙立刻点头，随后又忍不住看向秦昭业刚刚站着的位置，“早上您还没来的时候，他过来找我们，说如果检举您的违规不法行为，可以根据检举内容，每条能奖励社区数千上万贡献点。” “你相信吗？”程野愣了下，忍不住笑了。 “大人，要不是看在他那身虎皮的份上，现在商城内的隔离室，应该关着一个人了。”大龙呲牙道。 “别冲动。”程野轻轻摇头，“他实力很强，你不是对手，千万别正面冲突。他是军团的人，往后我有办法对付，但现在得忍一忍，等我们根基再稳些。” “是！”大龙和二龙同时点头，面色恭敬。 程野想了想，又道，“按照我留下来的贡献细则，该提拔的人就立刻提拔，该奖励的人也要及时奖励，社区往后要发展，必然要有一套能够服众的规则，你们也不要担心自己的位置会被人抢走，在我这里，你们两个，一定会是心腹，明白吗？” “明白！”两人眼中闪过兴奋，再次用力点头。 该交代的这些天早已说清，包括步行街的后续建设、工厂采购与成立，这些都需要时间沉淀，明年春天才会集体开业，不必急于求成。 程野确认一切安排妥当，不再停留，潇洒转身离开。 身后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众人才如梦初醒。 三位区老颤巍巍起身返回商城，大龙和二龙站在当初与程野初遇的地方，感慨万千。 “大哥，你是不是想跟着去大波镇？” 二龙忍不住问，“要走就赶紧追，第一波机会最难得，晚了可能就被别人赶超了。” “你不想去？”大龙斜眼笑了，“是社区困不住你了？” “不是。”二龙认真道，“我觉得留在缓冲区当大人的眼线，比去那边多一个干活的，更重要。” “呵，我就不能是这么想的吗？” 大龙嗤笑一声，“走吧，别多想了。该我们发力的时候，大人绝不会忘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