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戏梦人生

第9章 写的什么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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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广培让钟山找的人也姓蓝,叫做蓝因海,是此时燕京人艺戏剧创作室的主任。 早晨九点钟,钟山敲开了戏剧创作室的办公室门。 这里也就是常说的剧本组的所在。 “进!” 钟山推门进来,办公室里面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墙边上是摆满了文件的大柜子。 此时屋子里其中一人正在奋笔疾书,另外一个人抬起头来。 这是个模样清瘦,有些谢顶的中年人,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正是蓝因海。 他眯着眼睛,一时想不起钟山的名字。 “您是……” “我是钟山,跟着杜广培老师做装台的” “哦哦,”蓝因海点头,“找我们什么事?” “没别的事儿,是我个人……” 钟山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稿纸,递过去,“写了个剧本,想求您看看,指导指导。” “哦,投稿啊。” 蓝因海接过来,瞥了一眼,就扔到桌角,“你先忙你的,我有空就看。” “行!” 钟山也没多说,转身就走。 蓝因海最近心情不佳。 自从去年人艺的演员们恢复演出之后,如何在这个特殊的时代积极响应号召,做出反应人民心声的新剧本就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去年院里刚刚恢复,百废待兴,编剧们一时拿不出特别合适的作品,于适之就从燕影厂联系到了作家苏舒阳,拿到了一部剧本,名叫《丹心谱》。 当时正值讨论四五问题,所以这个题材院里极为重视,迅速组织力量排演成功,并在去年夏天首演。 这样一部好剧确实受到了观众的的热烈欢迎,也得到了评论界的广泛赞誉,可是没过几天,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另一部叫做《于无声处》的话剧吸引了。 两个主题表达类似的话剧一比较,于无声处更关注人伦情感,属于小一号的《雷雨》,再加上只需要六个演员就能排戏,迅速火爆全国剧场,去年秋天,就连人艺也拿来演了一个月,《丹心谱》一时间反倒成了曲高和寡。 可说来说去,这些露脸的工作,是跟院里的编剧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蓝因海虽然是演员改行做编剧,但却是个不服输的,拉着几个同事琢磨着写一部反映新精神的大戏,一部真正能够展示人艺水准的戏,只可惜憋了半年了,稿子被艺委会毙了七回。 转过年来,艺联的领导叫着编辑们去开会、学习精神,院里的领导更是对几个人关怀备至,笑脸背后的潜台词其实就一句话:少废话,赶紧掏出点东西来。 蓝因海做梦都想从裤子里掏个大的,只可惜掏不得。 心情不佳的他干脆转头开始收集整理最近从各方面获得的剧本稿件,试图找点灵感。 对于燕京人艺来说,话剧作品的来源其实非常广泛。除了话剧院自己的编剧,还有各种作家、爱好者的投稿,偶尔也会邀请知名作家过来一起做剧。 但是落到蓝因海这里的剧本,基本都是爱好者投稿。 一上午,他埋头苦读,看了三份话剧,只可惜水平都不高,题材也非常陈旧,连值得借鉴的东西都谈不上。 坐在他对面的圆脸中年人是院里的编剧梁秉鲲,最近则是一边搞创作,一边看剧本。 趁着早晨有灵感写了一会儿,等到手酸了,他干脆把笔放下,伸手拿过一份堆在旁边剧本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就大皱眉头,抬起头来跟对面的蓝因海吐槽。 “你看看这投来的作品,怎么都是些情啊爱的?好像这些年轻作家,离了爱情就写不出东西来一样!” 蓝因海动作慢条斯理,他沾沾桌上半湿的海绵,翻了一页稿子,随口答道:“写别的没生活啊!” “也是……哎!不看了!” 梁秉鲲干脆把这份污染大脑数据库的剧本扔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俩人泡乏的茶倒掉,换了些新的,重新倒满热水。 倒水的功夫,他忽然瞥见钟山早晨送来的稿子。 “《法源寺》,钟山?” 梁秉鲲看向蓝因海,“老海,这是不是早晨那个小伙子送来的?” 蓝因海哼了一声表示没错。 “我听说他是老蓝的亲外甥,长得怎么不像啊?” “胡说,那是老蓝堂妹家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堂妹是人家后妈,更搭不上了!” 单位集体宿舍本来就是传消息最快的地方,住在筒子楼里尤其如此,出来上个厕所都能聊会儿天,所以蓝因海对钟山的来历门儿清。 梁秉鲲听着新鲜的八卦,摇摇头,“这年头找工作可真难啊!” 说罢,他顺手拿过这本《法源寺》,看看墙上的挂钟,11点。 “还有一个小时,哥们儿就拿你度阴天啦!” 他一屁股坐下,小抿一口热茶,趁着这份烫劲儿提了提神,开始阅读起来。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倏忽过去。 蓝因海放下手里的剧本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他叹了口气,只觉自己又浪费了生命中的一个上午。 站起来松了松腰,他招呼对面的梁秉鲲。 “走啊,吃饭去?” 对面的梁秉鲲却置若罔闻。 蓝因海干脆走到他面前,“我说你——哎?你干嘛张着嘴啊?” 梁秉鲲这才惊得回过神,合上嘴,只觉得下巴都酸了,口舌嗓子都是干渴无比。 他伸手抓过早已凉透的茶吨吨一通牛饮,解了渴,这才抓住蓝因海喊起来。 “神啦!老海!神啦!” “什么神了鬼了的?好好说话!” “这稿子!神啦!” 梁秉鲲兴奋地满面通红,指着桌上的《法源寺》,“是历史题材,却又不是一般的历史题材,哎我一时间说不清楚,这个对话,场景……” “真的假的?” 蓝因海将信将疑的拿起稿子,放到自己桌上,还是拉着梁秉鲲出了办公室。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谁成想,到了食堂的梁秉鲲没了往日的作战勇猛,反而喋喋不休的谈起感想来。 “哎呀,我不是故意透露内容啊,但是我是真没想到有人能把戊戌变法讲得这么有意思,偏偏所有场景还只需要一个“庙”,安排的妙啊!” 他这边越说越上头,蓝因海心中的好奇也越堆越高,吃完饭,俩人迫不及待地回了办公室。 拿起桌上的《法源寺》,蓝因海翻开了第一页。 照例是人物表。 他大略一看,慈禧、光绪、谭嗣同、康有为……心已经凉了一半。 这些年看过的历史题材话剧,要么空洞无聊照本宣科,要么干脆就是瞎编乱造。 按捺住心思继续读下去,终于第一幕开始。 【1921年的法源寺,春季四月,丁香花开。千年古刹的墙上树影斑驳,暗香浮动间。寺庙正殿,上方悬挂着法海真源的匾额,和尚们正在其中迎接往来的香客。】 【幕启,钟磬声响起。】 蓝因海看到此处,心中依旧觉得普普通通。 不过接下来的台词瞬间就让他感受到了不一样。 方丈普净和谭嗣同的台词交错出现,雨点般打在心头,氤氲出了这出戏的别样韵味。 紧接着就是各路历史人物轮番登场,不断在历史情境中跳进跳出,甚至还有大人物们与小和尚“异禀”的对话,问他想看哪一段——历史忽然成了在一个小和尚面前表演的“舞台剧”。 蓝因海嘟囔一声,“写的什么鬼东西?” 可是这鬼东西偏偏让人欲罢不能。 仅仅是谭嗣同一开始的一段自白就让蓝因海反复读了三遍。 【……戊戌年我三十三岁,我想以我个人之躯打破数亿国众的意识桎梏,就好像在集体的潜意识的湖面上投下一枚石子,抑或用生命化作一道闪电,去惊醒那深睡的人。】 这文字中的情绪放荡恣肆,饱满到快要溢出来,蓝因海根本舍不得停下。 但他读得格外慢,心中存着“难道就没有差错”的怀疑,努力的想从字里行间挑出些毛病来。 可是除了几个错别字,啥也没挑出来,反而是一幕幕富有感染力的场面、对话让他忍不住心神激荡。 等看到最后,最早出场的人说着一开始的台词再次离去,一种历史的循环感油然而生。 紧接着,“异禀”一句“师父,昨天有位小施主为他的岳父杨昌吉守了一宿的灵,还给了些功德钱,我让他在功德簿上留下了名字……” 至此,幕落。 蓝因海不由得一激灵,那一刻,历史与现世通过一个人物的交织立刻拉近了距离,宏大与久远的气息扑面而来,灵魂战栗间,他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多少年没看过这样优秀的历史题材话剧了? 对面的梁秉鲲看他掩卷出神,明白蓝因海是看完了,他这才感慨道:“咱们这么多年,改编过西方的名作,过去的、当下的,莎士比亚的……借鉴过不少先进、当代,美意德法英……反而属于咱们自己的太少啦。” 言下之意,这部《法源寺》是难得一见的文化作品。 蓝因海缓缓点头。 “剧本我现在送到刁院长那里,你去不去?” 梁秉鲲立刻站起,“去!一起去!” 此时此刻,忙碌了一上午的钟山刚在食堂吃完饭,正跟“工友”们在副台处休息。 燕京的这个三月,与往年并无不同,今天与之前也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从今天开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人开始为他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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