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第6章 靖康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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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府,洛阳城。 暮色中的洛阳,带着几分前朝旧都的雍容,铜驼大街两侧的朱门高户渐次点亮灯笼,将石兽照得恍若活物。 临近新年,这座西京旧都,少了一些汴梁的市井烟火气。 司马氏独乐园,会客厅里沉香缭绕,几位宽袍大袖的文士正执麈尾而坐。 “曲端这厮,赖着不走,诸位以为如何?” “若不将其赶走,河南府早晚跟河东一样。” 司马植听着他们的议论,莫名地有些烦躁。 这些军汉,粗鲁无礼,来到洛阳之后虽然还未曾生事,但也足够让人不安。 尤其是那个曲端,狂悖自大,十分惹人厌烦。 “当今天下,已经是礼崩乐坏,李纲吴敏等人,虽然拜相,却根本无法与武夫抗衡。” “我等也要整合乡民、家丁,以免将来受制于人,无计可施.” 在大宋,百十年的统治下来,地方上但凡敢称大户,可称士绅,和官场的联系自然是千丝万缕。 太原的李唐臣,几封书信,就能让汴梁城中河东籍官员全都为其摇旗呐喊。 而洛阳,则更是如此,这里恶豪门氏族,那真是和官场有千丝万缕、割之不断的联系。 因为赵佶的集权,在汴梁的士大夫群体中,很多人选择到西京洛阳来享清福。 等赵佶这个昏庸无道的天子驾崩之后,大家扶持太子,自己再回去就是。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谁也没想到,一向短命短寿的大宋皇家,出了赵佶这么一个另类。 二十年的风流天子,非但没掏空他的身体,反而愈发地活力四射。 司马植一心修道,都不敢跟他比长寿。 翟进点头道:“我在乡间,有几个庄子,蓄养了颇多庄客。稍加整训,便是可用之兵。” 司马植皱眉道:“乡野村夫,没上过战场,济得什么事。不如收买西军中那些武将,关键时刻为我所用。” 翟进道:“乱世之中,生死岂能托付于人,而且西军夙来粗野蛮横,互相联姻,自成一系。种家那两个太尉,近年来一直风闻身体不好,他们要是没了,谁来节制那些骄兵悍将。” 翟兴为兄弟说话道:“此言不差,西军也就未必真能打,你看刘延庆父子,简直是丢人现眼!” 他们哥俩心意已决,要回去组建翟家军,应付即将而来的乱世。 王襄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也好,关键时候有自己的人马,总归是件好事。” —— 此时在洛阳不远处的城郊,曲端正在送走又一批人马。 这是他辛辛苦苦收拢、训练的鄜延溃兵。 说实话,曲端这次是真用心了,他想要把这些鄜延军全部纳入自己麾下。 等明年女真鞑子南下,自己再次东进,带着人马去征战。 我不用银州兵,照样能打胜仗!免得自己的功劳,总是要被朱令灵分去一大半。 没想到鞑子竟然退了。 曲端也是颇感无奈。 “整日里在此,与一群自以为是的洛阳士族打交道,真叫人烦躁。” 话虽如此,但是曲端这些日子,也并非一无所获。 跟这群士族豪绅打交道,其实磨练了一下他的脾气,让他变得宽容了一些。 因为即使是狂傲如曲端,他也是从大宋重文轻武的环境中长大的,别看他如今骂的难听,真见着时候,却也不得不给这些人几分薄面。 而且他还担心自己读书少被人鄙夷,来到河南府之后,每晚也会读几卷书。 催眠效果一等一的好。 这让他想起朱大帅来,那厮一个大字不识,从归顺了节帅,进驻银州之后,就请了几个书生文士,每天教他读书认字。 后来还能亲自写千字文给节帅. 曲端虽然总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其实心底还是很钦佩老朱的。 在他身边,统制官张中孚道:“如今节帅所用人马,大多是从将军这里调出,足见节帅对将军之倚重。” 曲端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前几天来传令的节帅亲卫都头,还奉命给自己送来一本书。 上面有节帅密密麻麻的批注,是陈绍自己刚刚阅读完的《武经七书》。 在扉页上,还有陈绍亲笔写的: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陈绍的劝诫,他还是听进去一些,最近喷人的频率有所降低,用词也不再那么极端。 他轻轻摆了摆手,鄜延军开始西归,他们要在鄜延路外,和折家放归的鄜延军汇合。 然后同归刘光烈麾下,成为他回去继承鄜延路的班底。 陈绍已经为自己的三哥,做好了一切。 只要他回去接手鄜延军,西军从此之后,就再难团结起来对付自己。 而分散的西军,对陈绍的威胁不大。 —— 靖康元年,最后一天。 今年从西北,运来了大批羊肉,但依然跟不上太原府购买的速度。 在大宋,新年正旦要吃角子,也就是后世的饺子。 这个风俗,起源自哪里,已经不可深考。 但是在大宋的时候,已经完全流行起来了,由此也可以看出,大宋的百姓生活,并非是后世满清只能吃地瓜的百姓能比的。 宋人贵羊肉而贱猪肉,河东接壤北地,这羊肉是不缺的,价格也不甚贵。 即使是陈绍没来,商队没有开通的时候,人家河东百姓,也是从契丹购买大量的羊肉来吃。 平日里羊肉熬些酱,用来佐餐就不错了,但这正旦日,饺子里面羊肉馅却一定要足量。 每家肉铺都挤得让人转不过身来,人头上面递钱,屠夫和打下手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 身上衣裳厚的换成薄的,薄得都恨不得剥下来。 陈绍没有留刘光烈过完年,而是早早把他送走了。 回到城中,看着太原城热闹的模样,陈绍觉得这才是百姓们该有的日子。 想到若非自己提兵东进,这太原城,此时正该是人间炼狱模样。 完颜宗翰的大军,估计正在围攻,城中已经断粮。 真难为王禀、张孝纯能够坚持下来,而童贯老贼也确实不是人,你他娘的跑就跑了,你到后方支持点辎重也行啊。 裹了裹身上厚厚的狐裘,陈绍一点都不觉得冷,自从李师师来了之后,他的生活质量急速上升。 不是那种天天山珍海味,酒池肉林.而是变得规律、健康。 这件事虽然是细微小事,属于是生活细节,但是对陈绍甚至可以说对天下局势,都是特别重要的。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陈绍的身体越好,多活一年,都会有极大的不同。 有多少神武勇烈的豪杰,就是吃亏在这个上面。 刘裕、柴荣、拓跋宏但凡多活几年,历史就有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且不光是寿命,不受伤病的困扰,能够专心谋划,也是很重要的。 随着陈绍一起来送行的刘继祖笑道:“节帅见过汴梁的正旦么?” “有何不同?” 刘继祖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说道:“汴梁城,此时必然是张灯结彩,等到了夜里,爆竹烟花,花灯花马,彻底不停,男男女女,簪花穿行,彻夜不眠,是一座真正的不夜城。” 陈绍笑了笑,说道:“我觉得太原府百姓,买肉团聚,更有人情滋味。” 东京风华,真的不似人间。 刘继祖在心中,暗暗记下,节帅此人重视民生。 今后自己说话行事,都要往这方面凑才行。 陈绍特意早回府,几十个家人来贺岁,陈绍让人把一份份赏封发出去。 府上也放了些烟花爆竹,空气中那种火药味道,真让陈绍有些怀念起来。 在陈绍的房中,大家把方桌摆成一条长席,房内恍如白昼,莺莺燕燕笑语声喧。 有人要给陈绍行礼,陈绍挥了挥手,“今夜阖家守岁,不讲尊卑,百无禁忌。” 人多了也不显得纷乱,反而很是温馨,她们说话声音也不大,款款细语,笑意温柔,眼波流转。 金乐儿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姐姐不开心,伸手就要打她。 小丫头非但不怕,还直接扑到陈绍怀中撒娇,教众人哭笑不得。小妮子一身水红撒花小袄绸裤,嫩脸红扑扑的,微露汗迹。 陈绍将她抱在怀里,暂时忘却了大事,沉浸在这短暂的放松欢愉中。 人不是机器,最好别永远绷紧,不然等放松下来了,容易引发报复性的放纵。 很多有为之主,到了晚年,突然无节制地纵欲享乐,就是这个原因。 陈绍府上平日里吃穿,虽然也不会难为到,但也极少奢靡浪费。 今夜他也是格外吩咐后厨,可以适当地奢侈一回,很快丫鬟们就端着大方托盘,流水搬将菜肴运上来,足有三五十个碗碟,一色的宝丰汝窑,水陆酒馔齐备,干鲜果菜俱全。 他们吃完之后,还可以让丫鬟们来吃。 陈绍依然抱着金乐儿,让她在自己怀里吃,随口吃了一些,心中欢畅:“今儿不拘礼数,酒也不敬,茶也不宣,大家尽情取乐,想吃什么自取便是。” 等到亥时,折氏带着种灵溪,说是带环环回去歇息。 陈绍说道:“穿好衣服再走,莫要着凉。” 环环一走,一群小妾也各自告退。 漏过三更,已是深夜,爆竹声仍不断响起。 陈绍握着李师师的手,笑道:“师师别走了,我和你一起守夜。” 李师师点了点头,舒服地靠在他臂间,心中一片祥和宁静。 —— 靖康二年,正月初一。 看着这倒霉年号,陈绍就觉得有些晦气。 但还是要打着这个年号,进行各种庆祝活动。 从这一天开始,他正式把前方战事,提到了最紧要的日程安排上。 北边的女真人不过年,但是他们那里,也有不少的汉人。 或许是受到了手底下汉人庆贺新年的影响,金国也有些庆贺活动。 他们还派了使者,到汴梁去讨要赔款。 只是如今的汴梁,和一年前又不一样了,朝中官员把金使围住,一顿好骂。 如今虽然朝中还是有派系,但是权势集中的那几个,都是主战的。 只是普通主战和极端主战的区别而已。 李纲等人,原本是铁血主战派,一向是要求朝廷整饬军队,坚决抗金。 但是此时,他们却一直被弹劾,河东籍官员逮住他们只想防守,属于是怯战畏敌,不思进取,针对这一点来猛攻。 他们觉得朝廷应该举国之力,支援定难军北上,将女真鞑子彻底消灭,然后收回燕山府、辽东故地。 这时候,主战和强硬,已经成了绝对的政治正确。 所以你不骂两句,你的官位就有点危险了,小心被人扣上个怯战主和的大帽子。 金使哪受过这种委屈,心中恨意滔天,早早就离开了汴梁。 而定难军,也确实开始了动作。 对他们来说,过完年来,是时候该干活了。 繁峙县古称雁门邑下塞,此刻属代州治下,是代州最靠近北面的县治之一了。 此地北依恒山,南枕五台,滹沱河绕城而过。 内长城就在繁峙北面蜿蜒曲折延展开来。 五代时候乃至宋初开国,北汉在繁峙东南设有宝兴军。宋初为备辽也屯有许多兵马,以为三关支撑。 不过大宋承平近百年之后,往日金戈铁马早就烟消云散。 边地苦寒,诸业不旺,繁峙也并未曾怎么发展起来,还是开国时侯的旧城模样,人烟即不算稠密,更兼民风甚悍。 凡事迁转到此处为官,多以为不是什么好差事,只有朝廷没人的倒霉蛋才会来。 这地方唯一的经济发展点,或许就是以前大宋河东的百姓,偷偷来此和契丹人交易。 随着女真灭辽,边地扰动,往来贩马、贩茶、贩盐、贩皮毛的商人减少许多之后,繁峙更显得萧条不少。 此时,内长城的古道下,却有一队队人马,正在沿着滹沱河的河谷前行。 这些甲士,行军时候全都静默无声,只有胯下坐骑在寒风里喷吐着长长的白气。 偶尔有甲叶兵刃碰撞的声音传出,却让这个冬日,显得更加的森寒。 能够做到这般行军的,知兵的人一眼就能瞧出,这是一支精锐。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乃是韩世忠的贺兰山兵团的重骑。 虽然不如陈绍打造的那两百重装骑兵,但是这些贺兰山军团的兵马,胜在人数众多。 他们从此地行军,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蔚州。 灵武军确实啃不动蔚州,所以前线决定换防,由韩世忠来突破,吴璘率兵进驻云内大同。 韩世忠和麾下的嵬名利通,并肩立马于前。 两人都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座不大,而且显得破败的城池。天气晴朗,视线清晰,道路也冻得结实。 这座大宋县治,就在纵马一驰的范围之内。城墙倾颓的地方也有好几处,既然城墙都有缺口,四关城门也懒得关上了。 百余年前开挖出来的护城深濠,早就淤积起来。 久经战阵的韩世忠和嵬名利通,都很清楚,这种城池就等同于完全不设防。 代州大营重建之后,雁门关一带确实是防御做的还不错,但是再往里的话,就可以看出大宋边关这几年有多荒废了。 韩世忠此时,比起在西北时候,精悍不减,整个人的气质却更深沉了一些。 手握重兵,独挡一面,是最磨炼人的。 只要一个将军,他一直打胜仗,那就会越来越有名将气度。 不过泼韩五精明,平时知道嘻嘻哈哈的藏拙罢了,其实他这个人粗中带细,脑子还是很灵泛的。 “在拿下大同之后,我们一直在应付完颜宗翰的反扑,云内一线基本是守多攻少。如今准备了这么久,也该换一换了。” 韩世忠很有信心,嵬名利通则笑道:“我听说,金国已经起了内讧。” “不管他!”韩世忠说道:“我们打仗,不能想着靠敌人内讧来赢,而是要时刻把他们当成掀翻大辽的那支劲旅强敌。” 随着前方的甲士过去,后面的辅军队伍,就差了许多。 他们牵着驮马,呵斥驯马,运送辎重,还要负责照料前方甲士们的坐骑。 冬日的中原尚且寒冷,边地更是无人愿意动弹。 到了晚上鬼都不愿意出门,这时候也少有什么娱乐节目。 所以说就是流官至此,也算是苦差事,到了晚上朝炕上一钻,暖暖和和睡觉就是。 谁也不会想到,在月色之下,一支铁甲军带着北地霜寒,夜里依然在前行。 辅军到了代州雁门大营,就地接管防务,但是战兵依然在前进。 韩世忠的意思很明确,既然来了,蔚州的豪强你们就选择一方支持。 这时候没有中立一说,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所以他要趁着刚来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扫荡几个坞壁。 蔚州地方,能够存活下来的坞壁堡寨,都算是比较有实力的。 韩世忠从东胜州一路打过来,十分清楚,要是不把他们扫荡干净,这就是女真鞑子的粮仓。 他们平日里故意留着这些坞壁,关键时候就来提粮,顺手把这里的人充为奴隶生口。 蔚州与河北曲阳还有代州两国三府交界处,一个山谷之内,放眼望去是一大片房屋。 这里是田家堡,从大唐时候,田家堡就出现了,并且一直占据此地。 堡寨这些年,日子过得也不好,但是家主田彪十分擅长左右逢源。 他既偷偷给完颜宗翰送粮,又和吴璘暗中通信,表示愿意做内应。 于是,倒也一直紧紧巴巴地在此地过活,算是守住了祖宗的家业。 堡寨的哨楼中,半夜一个家伙尿急醒过来,本来就想在旁边解决。 却被另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弟兄骂了两句:“去远点地方撒去!直娘贼,要俺们整夜闻你的臊气不成?” “敢在这里,就给他割了!” 那尿急家伙不情不愿,也只得走出来,冒着严寒对着寨墙下掏出家伙来,嘴里还一直嘟囔:“好冷的天,别给爷们冻下来了。” 月色很亮,这家伙无意识抬头一看,忍不住就张大了嘴巴。 他双手也不扶着了,淋淋滴滴的就尿湿了他两脚,他也顾不上。 提起裤子,忍不住就要叫出来。 因为在月色下,滹沱河冰面反射着银亮的光芒,恰好能瞧见,有大群黑压压的人马,正无声无息的逼近。 眼看得已经到了三四百步之外。当先的几百骑士,顿时分外做几队,冲着城墙上颓圮的几个缺口,开始加快马速。 这是哪里来的一支兵马? 难道是女真鞑子? 没给他多少考虑的时间,马蹄声已经在夜色当中轰响起来,甚至借着月光,可以清楚的看见碎冰在几百骑的践踏下翻卷腾空。 战马嘶鸣之声也随之响起,兵刃甲叶碰撞之声,更是平添了几分森森的杀气。 这些甲士训练有素,经验丰富,旋风一般的冲过附廓的那些民居,百姓家中养得狗最先被惊动,汪汪的吠叫起来,在深夜中回声很大。 在百姓们才被这些响动惊醒的时侯,这些马上甲士,已经旋风也似的卷入了堡寨的缺口当中! 城墙上这个寨民,露在外面的家伙冻得冰凉了都没感觉,下意识的扯开嗓子就叫了一句:“敌袭!有敌袭啊!” 嗖的一声,正纵马前来的甲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摘下骑弓嗖的就是一箭射过来,却是离这家伙三四步外掠过。 顿时就让他变了调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骑士笑着对他招呼了一声:“逃命去罢!” 一夜之间,贺兰山兵团,就把附近没有投降定难军的堡寨坞壁,几乎清扫干净。 他们也不是没有遇到反抗的,但实力悬殊实在是太大。 蔚州的战争强度,其实是比不上大同附近的。如今韩世忠率兵前来,将几个堡寨主和当地地头蛇全部斩首,明明白白告诉众人,没有骑墙的道路可选。 要么选择女真,要么选择定难军。 因为在我和女真鞑子决战的时候,不希望有人成为女真鞑子的补给站。 对付女真这种打仗不喜欢带粮的人马,坚壁清野是很重要的,这些坞壁堡寨的存在,让女真鞑子有了随时可以宰杀的肥羊。 而韩世忠的这种风格,也昭示着他不是来僵持的,而是会主动进攻。 —— 正月十五。 汴梁城中已经百业开张。 尤其是各种酒楼,今年汴梁的物资供应,没有往年那般丰富了。 以前是先不管各地方过得如何,都得优先供应汴梁。 今年则不一样,首先河东就不交了,河北各地也没有了这个条件。 在汴梁有所谓七十二家正店,坊巷之间更是小吃食店无数。这种经营餐饮产业,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的顶峰。 可是对于真正有些身份的人而言,正常宴饮,还是在家中举办。 市面中的酒楼正店,多是面向小官吏,往来商贾,市民阶层,甚至是贩夫走卒之辈的。 还有一大宗客源,就是那些游学科考之辈,还有原本整天在这花花都市当中,闲得蛋疼的太学生们。 呼朋唤友酒酣耳热之后,一篇篇诗文将出来,樊楼等有名正店,简直就给夸得如天上宫阙一般。 而真正汴梁有权势的人们,就轻易不会钻到酒楼里宴客。 毕竟一般的酒楼,空间既不开阔,往来的人又乱纷纷的,服侍的待诏,切脍的女娘,也不如家中多少年调教出来的可意。 更不必说多少珍稀食材,这些店是很难备齐的。 就是想瓦子里面的女伎佐酒,直接将她们雇佣入府中就是。 此刻在吴敏的府邸当中,就是一派富贵家宴气象。 因为前不久那场宫变,吴敏等人把太上皇彻底关在了艮岳,卸掉他全身的权力之后,吴敏也得到了提拔。 如今他执掌枢密院,算得上是汴梁朝堂的前三的人物。 新年刚过,节后的气氛还在,宴席开设在后花园当中,往来宾客还在互相拜年。 今年汴梁很冷,比去年更甚,这些年份不知怎地,总是四时不正。 暴雨、严寒、地震,几次三番摧残着大宋的土地。 汴梁的天气虽寒,可是豪门也有办法应对,比如今天四下里都张开了厚厚的帷幕。 花园中不好设地龙,却升起了无数炭炉,每个炭炉旁边,都有青衣小厮在细心照料。炭既不能压住火。又不能生出太多烟气来熏着席间诸位官员,这也是一门需要长期实践才能锻炼出来的技术活儿。 帷幕一面开口,却是对着这后花园中的一处水塘。 汴梁城中寸土寸金,哪怕以吴敏快达到人臣巅峰的身份,宅邸也不甚大。 须得是蔡京、王黼那种级别的,才能在大宋的都城汴梁,弄出一套不让皇城的豪宅来。 花园中水塘规模未免就受了限制,可是巧手匠人,却极用心的装点过。 四下一榭一亭,都是巧思独具。 此刻天寒,水面冰封,雪掩霜遮,却是另有一番清奇景致,设席于此,足以让人胸怀一畅。 耿南仲在吴敏的陪同下,从外面笑着前来入席,而席间的人全都站起身来迎接。 在耿南仲离京之前,他们都是好友,包括今日来作陪的宇文虚中。 后来耿南仲投靠了定难军,他们的关系就复杂起来。 耿南仲的行为,对他们打击很大,尤其是对士林的冲击巨大。 很多人,甚至因此也开始改变,去往西北拼个出身。 如今他重回汴梁,竟然又一次得到了官家的信任,拜为资政殿大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升尚书左丞、门下侍郎。 几人又重新落座。 帷幕既然开口,就难免就会有风。 此间宴席设的是独座,每座之后,都有两名垂髫清秀使女,张着羽盖为贵客遮风。 风向稍稍有点变化,这些使女就乖巧的将手中羽盖转一个角度,都不必人说话提醒的。 其实这种羽盖甚是沉重,两个娇怯怯的女孩子一直持着,还得脸上随时带着娇俏温婉的笑意,不必说,这等使女,也是世家大族费了心思好好调教出来的。 单单是这些使女,普通的暴发户人家,即使是钱财再多,也是很难调驯出来的。 唯有大宋的主人-——士大夫们,才配享用这等富贵风流。 还有就是一直有人,同时脚步轻盈地在席间传菜,在为贵客温酒,不断送上盥洗漱口的温水。 帷幕一角更有一个器乐班子,贵客举杯之时,奏乐相陪。 贵客说话之际,音乐声就渐渐低下来,隐隐回旋,若有若无,其间并无半点突兀。 天宫的一角,掀开个帘子,凡人窥见了都得意气全消,回去必然再不敢称富、称贵。 吴敏坐在主位之上,和耿南仲叙旧了一番,含笑举杯道:“希道,你从西北这几年,着实辛苦,我敬你一杯。” 耿南仲也举杯,和宇文虚中、吴敏隔空虚碰一下。 “辛苦谈不上,西平府那边也好生兴旺,但确实比不了咱们汴梁。” 他又笑吟吟地讲起来定难军的事,其他人都停下筷著酒杯,安静地听他开讲。 看的出来,耿南仲十分开心,整个酒宴几乎成了他一个人宣讲的场合。 等他讲的累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才放下杯子。 自然有使女无声过来,将残酒取走倾了,新的酒爵奉上。 再倾上一杯热好的温酒,若是他说话时间稍稍长了,冷酒就不断的撤下去,始终保持贵客举杯之际,手中犹温。 耿南仲越发的欢喜,在西平府虽然他地位也还行,但是哪里有这种享受。 自己这也算是重回东京,正该把原本的家当重新拾掇起来。 可惜,定难军中,没有那么多俸禄,想要捞点偏门也不容易。 自己虽然如今盖过了这些老友,但是生活的享受上,反倒不如去西北之前了。 定难军中,大多头面人物都是如此,过得相对俭朴,也不追求这些。 但耿南仲对此还是很看重的,今日的酒宴,让他重新记起了这美妙的生活滋味。 此番酒宴,没有过多的试探,真就像是老友重逢之后的一场欢聚似得。 等到吴敏将众人送走,回到书房的时候,宇文虚中等人已经去而复返。 他们聚在吴敏书房内,神色已经不复刚才酒宴上的从容,变得有些严肃。 “叔通,你怎么看?” 吴敏习惯性地问道,宇文虚中是他们的谋主,外号叫个智囊。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宇文虚中确实足智多谋。 分析起旧日老友,宇文虚中没有丝毫地遮掩,直接说道:“就是他了,定难军上下,好似铁板一块,根本刀插不进,水泼不进。” “唯有耿希道,似乎还对自己地位次于蔡京、魏礼不满。” “他原本就是贪恋权位的人,投奔西北,也只是为了权势。如今他志得意满,又自视甚高,想要让他上钩,应该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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