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喘息,警车刺耳的鸣笛像是划破这块厚重绒布的利刃。姜墨靠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边缘,频率快得有些紊乱。车载电台里传来指挥中心与各巡逻单位之间冷静而急促的通报声,编织成一张紧张的大网,罩向城西南那片艺术家聚集的区域。
“陈默,四十二岁,先锋视觉艺术家,以大型装置艺术闻名。近半年因创作瓶颈和一场失败的个展备受舆论压力,有严重焦虑和失眠史,正在接受心理治疗。”兰芷汐看着终端上刚刚传来的资料,语速平稳,但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她的担忧,“他的工作室兼住所,是一栋独立的旧仓库改造建筑,周围相对空旷。社区民警报告,仓库二楼生活区的灯亮了整夜,但多次敲门无人应答。”
“又一个高压锅……”姜墨低声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切割成明暗碎片的老城区街景。刘明远医生颈部那道精准而诡异的伤口,以及那张安详微笑的脸,如同冰冷的浮雕印在他的脑海。绝不能再有第三个了。
警车一个急转,驶入一条狭窄的巷道,最终在一堵高大的、涂满斑驳涂鸦的砖墙前停下。墙后,一栋颇具工业风的旧仓库建筑静静矗立,二楼几扇巨大的窗户确实透出灯光,但在浓重的夜色里,那光显得异常孤立和惨白。
先期到达的辖区民警立刻迎了上来。“李队,姜顾问,兰医生,”民警压低声音,指了指紧闭的厚重金属大门,“我们来了半小时了,一直没人应门。听邻居说,陈默最近行为就很古怪,经常深更半夜弄出敲打焊接的声响,但像这样亮着灯完全没动静的情况,还是头一次。”
姜墨抬头望着那扇透光的窗户,左眼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的悸动。不是清晰的信号,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某种同类能量场存在的直觉。
“有办法进去吗?”李副队问道。
“仓库侧面有个消防通道,通往二楼的工作室主体区域,那边门可能没那么结实。”民警指了指旁边一条更暗的窄巷。
“来不及等技术开锁了,准备破门。”李副队果断下令,几名特警队员立刻携破门工具悄无声息地潜向侧方。
姜墨和兰芷汐对视一眼。兰芷汐从随身携带的医疗箱里取出一个微型喷雾器,递给姜墨:“高浓度神经稳定气雾剂,如果里面情况不对,感觉精神受到强烈冲击时,对着口鼻按压一下,能争取几秒钟清醒时间。”
姜墨接过,揣进兜里,咧嘴想扯个笑容安慰她,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放心,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跑得快。”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破门小组短促的汇报:“侧门已突破,安全!”
李副队一挥手,姜墨和兰芷汐紧随其后,快速冲进窄巷,从那扇被强行撞开的消防门进入了仓库内部。
仓库内部空间极大,挑高足有七八米。一楼堆满了各种未完成的雕塑、金属框架、废旧机械零件,如同一个钢铁巨兽的巢穴,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油漆和淡淡的尘埃气味。一道坚固的钢铁楼梯通向二楼的生活区。
众人放轻脚步,迅速登上楼梯。二楼同样宽敞,被划分成工作区和生活区。工作区更是杂乱,画布、颜料、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铺了一地。生活区则相对简洁,一张乱糟糟的床,一个开放式小厨房,以及……正对楼梯口的一片空旷区域。
那里,一个穿着沾满颜料工装裤、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张椅子旁。他的脚下,散落着一些粗壮的麻绳。而他的正上方,天花板的钢梁上,赫然悬挂着一个已经打好结套的绳圈!
男人正是陈默。他似乎对身后破门而入的喧嚣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僵立的姿态,微微仰着头,望着那个绳圈,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陈默!别动!我们是警察!”李副队厉声喝道,同时示意队员从两侧包抄过去。
然而,陈默依旧没有反应。
姜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集中精神,左眼“瞑瞳”瞬间激活!
嗡——
世界在他眼前剥落了色彩,变成了能量与信息流动的维度。而在陈默所在的位置,他“看”到了令人心悸的景象——
陈默的整个头部,被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能量紧紧包裹着!那能量如同活物般蠕动、旋转,散发出与刘明远死亡现场同源、但强烈了数倍的冰冷、疯狂与堕落的气息!在这团暗红能量的核心,隐约可见一轮微缩的、不断滴淌着粘稠猩红光芒的“月亮”虚影!正是他噩梦中血月的模样!
这团能量不仅包裹着陈默,更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深深扎入他的意识深处,疯狂地抽取、放大着他内心深处的焦虑、自我怀疑和绝望,同时强制灌输着一种扭曲的“解脱”与“极乐”的意念。陈默自身的意识光晕已经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被那暗红能量完全压制和支配。
而在姜墨的“灵视”触及那团能量的刹那——
吼——!
一股充满暴戾和贪婪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猛地从血月虚影中爆发出来,并非针对姜墨,而是更加凶猛地灌入陈默的意识!
一直僵立的陈默,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嗬嗬怪响,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的木偶,动作僵硬却异常迅速地,一脚踏上了那张椅子,双手抬起,抓向了那个悬空的绳套!
“阻止他!”李副队大吼。
距离最近的两名特警队员猛扑上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异变再生!
那团包裹陈默的暗红能量似乎被外界的干预激怒,猛地扩散开来,一股强烈到实质化的精神冲击如同涟漪般扫过整个二楼空间!
扑向陈默的警员动作猛地一滞,脸上瞬间浮现出短暂的茫然和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就连后方的姜墨也感到脑袋像是被重锤敲击,一阵眩晕,左眼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稳定剂喷雾。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耽搁,陈默的头部已经伸进了绳套!
千钧一发!
“姜墨!”兰芷汐的惊呼声在旁边响起。
姜墨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不再试图去对抗那股精神冲击,而是将全部意念集中在“瞑瞳”上,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模仿!
他回忆起刘明远死亡现场残留的那丝微弱气息,回忆起自己噩梦中那股力量的质感,强行模拟出一种类似的、带着“血月”印记的、但却更倾向于“安抚”和“暂停”的精神波动,如同一声低语,直接传向那团暗红能量核心的血月虚影:
“停下……等待……更好的时机……”
这股模仿出来的波动极其微弱,混杂在剧烈的能量乱流中,几乎难以察觉。但那团暗红能量似乎真的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疑,它对陈默意识的控制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裂隙。
就是这个机会!
那两名被精神冲击影响的警员也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挣脱了瞬间的恍惚,终于扑到了陈默身边,一人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另一人眼疾手快,用****精准地割断了尚未完全承重的绳套!
“砰!”
陈默和抱着他的警员一起摔倒在地,绳套松散地挂在一旁。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涣散,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尚未完全褪去,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惊恐,表情扭曲得可怕。
暗红色的能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血月虚影也消失无踪。但姜墨能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带着标记意味的冰冷意识,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身上轻轻“舔舐”了一下,然后才彻底消失。
对方注意到他了。不是之前的模糊感应,而是清晰的、带着某种兴趣的“注视”。
姜墨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左眼灼痛,冷汗浸透了后背。刚才那短暂的意识交锋,消耗巨大,甚至比一次小型“神游”还要吃力。
“快!医疗组!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李副队焦急地喊道。
兰芷汐已经冲了过去,迅速检查陈默的状况,并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姜墨看着逐渐平静下来、但意识显然遭受重创的陈默,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个空荡荡的绳圈,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第三个目标,他们勉强抢回来了。但代价是,他这只“诱饵”,已经被暗处的猎人,清晰地盯上了。
仓库二楼的混乱渐渐平息。医疗人员给陈默注射了强效镇静剂后,他彻底瘫软下来,被迅速抬上担架,送往市精神卫生中心进行紧急评估和隔离监护。兰芷汐跟随救护车一同前往,以便第一时间介入心理干预和意识状态评估。李副队则留下指挥现场勘查,重点搜集任何可能带有异常能量残留或电子操控痕迹的物品,尤其是陈默频繁使用的电子设备。
姜墨没有跟随离开。他靠在冰冷的钢铁楼梯扶手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左眼传来一阵阵使用过度后的酸胀刺痛。他拒绝了医护人员现场检查的提议,只是要了瓶水,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空旷区域——那个悬挂过索套的地方。
暗红色的能量已经消散,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令人不安的“余味”。更重要的是,最后那一刻,那道清晰无比的、带着审视和标记意味的冰冷意识扫过,让他如芒在背。
对方不仅发现了他,似乎还对他……很感兴趣。
“姜顾问,你没事吧?”李副队处理完初步安排,走过来关切地问。他刚才也感受到了那股莫名的寒意和心悸,虽然不如姜墨敏锐,但也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没事,有点脱力。”姜墨摇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李队,这边交给你了,重点查他的电脑、平板、手机,还有……任何看起来有点年头的、他经常抚摸的物件。”他想起了杨振业那个地球仪。
“明白!已经安排技术组做最细致的勘查。”李副队郑重答应。
这时,姜墨的个人终端震动,是兰芷汐发来的加密信息:“陈默已安置在隔离病房,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活动极度混乱,表层意识被强烈的恐惧和扭曲的愉悦感充斥,深层意识有被暴力侵入的痕迹。我需要时间进行疏导和解析。你那边情况如何?”
姜墨回复:“现场勘查中,我没事。最后时刻,那股意识……注意到我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感觉,它像是在"确认"什么。”
兰芷汐的回复很快,带着凝重:“这意味着你正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务必小心。等我稳定陈默的情况,再与你汇合分析。”
结束通讯,姜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必须利用一切线索反击。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空地,左眼微微发热。
虽然主要的能量场已经消失,但如此强烈的意识干扰和操控,必然会留下更深的“印记”,尤其是对于陈默这样意识敏感的艺术家。或许……能在他的梦境残影中,找到更多关于那股意识本源的线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尽管刚刚经历意识冲击,左眼还在抗议,但姜墨知道,时间不等人。凶手连续作案,节奏极快,必须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前,抓住它的尾巴!
他找到正在指挥取证的李副队:“李队,我需要在这里进行一项……特殊的"现场重现",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任何打扰。能给我十分钟吗?就在这个区域。”
李副队看着姜墨严肃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重重点头:“没问题!我让人守住所有入口,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来!”说完,他立刻下令清场,所有人员暂时退出二楼工作区,并在楼梯口拉起警戒线。
偌大的仓库二层,很快只剩下姜墨一人。各种仪器和设备暂时静默,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更衬出此地的死寂。
姜墨走到陈默之前站立的位置,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他先是进行几次深长的呼吸,让过度紧张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再次催动“瞑瞳”。
这一次,不再是广域扫描或防御对抗,而是将感知凝聚到极致,如同最精细的探针,轻轻触及脚下这片地板、周围的空气中所残留的、属于陈默的最后意识碎片和那股外来意识的能量轨迹。
“灵视,深度感知,梦境残影追溯……”
左眼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银蓝色的光芒在眼皮下剧烈闪烁。姜墨咬紧牙关,忍受着这股剧痛,将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残留信息场中。
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狂乱的情绪……如同破碎的镜片般涌入他的脑海。那是陈默濒临崩溃时的意识碎片:对创作枯竭的恐惧、对批评的愤怒、对自我价值的怀疑……所有这些负面情绪,被一股外来的、冰冷粘稠的意识力量疯狂地放大、扭曲、搅拌在一起。
在这片意识的混沌风暴中心,姜墨再次“看”到了那轮血红色的月亮!它比之前任何一次感应都要清晰、巨大,仿佛就悬在意识空间的顶端,散发着妖异的光芒。月光如血,洒落下来,将所有负面情绪染上一种诡异的“神圣感”和“解脱的诱惑”。
一个冰冷、非人、仿佛由无数细微杂音混合而成的“声音”(更准确说是意识直接传递的意念),在残影中回荡:
“放弃挣扎……融入血月……得享永恒安宁……”
“你的痛苦……是献给圣殿的祭品……是通往升华的阶梯……”
“拥抱它……完成仪式……”
伴随着这意念,姜墨隐约“看”到,血月的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痛苦扭曲的面孔在沉浮、哀嚎,它们的恐惧和绝望被抽取、凝聚,化作血月的力量源泉!
这景象让姜墨灵魂战栗!这不仅仅是意识操控,这更像是一种……邪恶的祭祀仪式!通过引导受害者自杀,来收割他们临死前爆发的极致负面情绪能量!
他强忍着不适,将感知努力投向血月虚影的深处,试图追踪那股冰冷意识的最终来源。意识沿着无形的能量通道逆向追溯,穿过城市的能量乱流,越过郊区的荒芜……方向再次指向西南方,但比之前感应刘明远时清晰了不少!似乎汇聚向某个……具有强大能量汇聚效应的特定地点?
就在他感觉快要触碰到源头边缘时——
嗡!
血月虚影猛地一震,一股更加狂暴、充满警告和驱逐意味的意识冲击顺着追溯的链接反冲而来!这一次,对方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呃!”姜墨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重锤击中,瞬间从深度感知状态被弹了出来!他身体一晃,差点栽倒在地,左眼传来火烧般的剧痛,视野一片模糊,鼻端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是鼻血。
“姜顾问!你没事吧?”守在楼梯口的警员听到动静,紧张地探出头。
“没……没事!”姜墨强撑着站起来,背对着警员,快速擦掉鼻血,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左眼的灼痛。他不能让人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
虽然被强行打断,但这次冒险并非没有收获。他确认了凶手的作案模式(仪式性收割),获得了更精确的源头方向,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那些“低语”,感受到了那股意识中蕴含的、属于某个“圣殿”的宗教般狂热的意味。
血月圣殿会……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与这股邪恶力量对应起来。
几分钟后,兰芷汐匆匆赶回仓库,她已经初步稳定了陈默的状况。一看到姜墨苍白的脸色和尚未完全擦净的血迹,她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你又强行进行深度感知了?”兰芷汐的语气带着责备和后怕。
“有点收获……”姜墨虚弱地笑了笑,将追溯到的关于“祭祀”、“圣殿”的信息以及更精确的西南方向告诉了她。
兰芷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仪式性收割……这比单纯的精神操控恶毒百倍!他们是在以人的灵魂和负面情绪为食粮!”
“还有一个发现,”姜墨缓过一口气,看着兰芷汐,眼神锐利,“陈默、刘明远、杨振业……他们三个,在出事前,是不是都做过同一个梦?关于……血月的梦?”
兰芷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陈默在镇静剂起效前,断断续续地呓语,反复说着"红色的月亮"、"月亮在笑"……我正想告诉你!刘明远和杨振宇的就诊记录里,也有他们提及睡眠不佳、梦见"红色天空"或"发光圆盘"的模糊记载!只是当时都被当作焦虑症的普通梦境忽略了!”
共同的“血月之梦”!
这条关键的线索,终于将三个看似独立的受害者串联了起来!那不是巧合,而是凶手筛选和标记目标的共同特征!凶手通过某种方式,让这些目标预先梦到血月,或许是为了建立某种意识连接,或许是为了测试他们的敏感度,然后再实施最终的“收割”!
“他们的共同点,不仅仅是高压和焦虑,”姜墨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还有这个"血月之梦"!凶手是通过梦境来筛选和标记猎物的!兰医生,我们需要立刻排查所有做过类似梦境的人,尤其是那些社会精英、高压人群!他们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兰芷汐重重点头,立刻拿出终端开始联系诊所和协调数据筛查。这个发现,让案件的调查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姜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一夜的奔波和凶险,让他疲惫不堪,但左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愈发炽烈。
血月圣殿会……无论你们是什么东西,无论你们在哪里,既然把主意打到了这座城市,打到了我眼皮底下……
他轻轻碰了碰依旧隐隐作痛的左眼。
“那就看看,谁先揪出谁的尾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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