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视线，张子豪是很敏感、很擅长于分辨的。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厉害的情绪辨别手段，只是因为“熟练”。 他非常熟练于勾引出体育队同学们的这种眼神、以及这种眼神所代表的情绪。 然后让它们指向某个目标。 这些眼神和情绪的目标，通常是徐鹏程。 【他们在用以前看着徐鹏程的眼神看着我。】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张子豪的呼吸不由地沉重。 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他都快要忍不住在椅子上面扭曲起来。 难受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某种认知被挑战了的疑惑、某种愤怒。 【他们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他们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遭受到这种眼神的，不该是徐鹏程那种吊车尾吗？】 【不该是徐鹏程那种不听老师的话，对训练大打折扣的人吗？】 【不该是徐鹏程那种因为一个人拖后腿，导致大家一起受罚的人吗？】 【为什么他们现在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张子豪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似乎都各自在低头沉思，但他偏偏觉得那些人低着的头颅的前面，眼珠子在往自己的方向瞟。 他们在用某种非正面的眼神，在“看着自己”！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想法也在张子豪的心里渐渐冒出来—— 【原来徐鹏程被大家盯着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吗？】 张子豪突然再次抬头，发现自己正对着的南祝仁，在用一种迥异于其他人、但是格外锐利的、难以形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他突然后悔自己选了这个和外校来的老师正对坐的位置，不得不正面应对这种眼神。 “好，那么现在我们进入今天的最后一个环节了。” 张子豪听到坐在自己对面的老师这么说道。 原来对方的眼神并不是刻意盯着自己，而是环视一圈——也说不定其实就是盯着自己，只是被自己发现了，所以用环视来掩饰自己的动作？ “我们在团辅的开头就让大家给自己的情绪打了一次分。现在，还请大家再次体会一下自己的情绪，在经过了我们这一个多小时的团体辅导之后，你们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是几分的程度，又有什么新的感受要和我们分享呢？” 因为人数众多，团体辅导的时间弹性很长。短的可能就和正常咨询一样40分钟结束，长的则可以延长到一个半小时、甚至接近两个小时的程度。 但不管再怎么长的团辅，现在也开始收尾了。 “给大家3分钟的时间思考，我们开始。”张子豪听到南祝仁这么说道。 如果说团辅的开头，张子豪是懒得去想。 那么此刻，他只觉得脑海中有诸多纷乱的思绪，一时间都无法去梳理、拼接、整合出一个完整的，可以说出来的想法。 虽然想不出来，但张子豪还是下意识地去思考，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忍不住转头去打量其他的团体成员。 沙沙沙——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他的感官中只觉得无比的刺耳。 3分钟的时间在这种心态下转瞬即逝。 “好，时间到了，我们——咦？” 张子豪听见南祝仁这么说道。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站起来了。 “看样子这一次子豪同学有很强的分享欲，那就你先来好了。”南祝仁微笑道，掌心向上遥指张子豪。 张子豪深吸一口气。 “我……我……” 他的思维纷乱，没有梳理出足够去防御的那部分。 “我觉得很难受，对，很难受。也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 听到张子豪这么说，小赵老师忍不住前倾了身子。 “因为王教练走了，大家却好像很开心……我不理解！” “我就想说，大家跟了王教练这么久，成绩是有提升的吧？多少人是原本体测"不合格"，现在却都可以够到"良好"甚至"优秀"的水平了？” “大家都是这么训练，为什么最后出问题的只有一个人，那是不是就是那一个人有问题？为什么那个人不多找找自己的问题？” 张子豪的语气越来越急：“反而现在把问题推到王教练，推到其他人……还有我，我知道你们肯定有人对我有意见。我要说，这不公平！” “我也是牺牲了自己的训练时间来帮其他的后进同学加练的！” 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猛地拉高，以至于破音，让自己都气喘吁吁起来。 像是深夜行走在丛林中的，被驱逐出族群的孤狼，对周围一切的风吹草动都色厉内荏。 但，偏偏张子豪又觉得周围人的目光无比刺眼，把好似深夜的背景映得和正当午一样。 “老师，我能下一个发言吗？”林俊凯看着张子豪，板着脸举手道。 南祝仁点头：“等子豪同学结束发言之后。” 张子豪喘着粗气，林俊凯面无表情。 他们对视了半晌。 张子豪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想说，但这“很多话”又卡在嘴边。 最后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瞪着眼睛坐了下来。 林俊凯缓缓站了起来：“我在刚刚自省的时候，情绪很复杂。我具体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总体是正面的情绪，分数用五分制的话大概在【4】分甚至往上。因为我在这一个小时里面想通了很多事情，也说了很多憋在心里的话，我觉得自己是获得成长了的，我对自己很满意。” “但现在，我的心情是很糟糕的，负面的情绪大概也有【3】分甚至【4】分的程度。” “因为我听到了让我觉得很疑惑、乃至于反感的话。” 林俊凯直视着张子豪：“子豪刚刚说了很多自己觉得有道理的话，这些话我们平时也确实都反复听了无数遍，以至于都觉得习以为常地"正确"了。”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道理的评判标准不在个人的身上的。” “不是你，不是我，更不是王蕊。” 林俊凯深吸一口气：“据我所知，王蕊已经被刑拘了。” 张子豪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