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被黑水浸染的山谷已有数十里,莫小白仍能感觉到背后残留的寒意,那不是体感的冷,而是来自神魂深处的、对那诡异黑水与恐怖存在的忌惮。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空空,小家伙似乎也心有余悸,一直蔫蔫地趴着,小耳朵耷拉着,偶尔抬起眼皮警惕地四下张望,又很快闭上。
“累了?”静溪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的遁光平稳,但脸色也有些苍白,之前强行催动高阶天雷子,又带着莫小白和空空全速飞遁,消耗同样不小。
莫小白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嘲地笑了笑:“有点。主要是……觉得心累。”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这种情绪,此刻却莫名想说。静溪于他,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是值得信赖的姐姐,或许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心弦。“你说,咱们就是想搭个顺风车回天南,怎么就能碰上这种破事?内鬼,邪物,还有那个什么黑水冥尊……感觉像是掉进了别人早就挖好的坑里。”
静溪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遁光略微放缓。下方是连绵的荒山野岭,古木森森,偶尔能看到妖兽奔腾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蛮荒与危险的气息。修仙界的路途,从来都不平坦。
“修仙路上,步步荆棘,处处险恶。机缘往往与危机相伴,今日之事,不过寻常。”静溪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但莫小白能听出其中的一丝无奈。她游历四方,见过的阴谋诡计、生死危机,只怕比自己只多不少。“只是此次,那虫老布局之深,黑水之诡异,确实超出预料。州府的任务,那刘管事,也未必完全无辜。”
莫小白心中一动:“静溪姐,你是说……州府内部,也可能有问题?”
“未必是州府,但刘管事选择在此时发布这护送任务,路线又恰好经过断魂岭、靠近鬼哭涧,虫老又能提前在废弃矿洞设伏……”静溪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莫小白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灵力可以靠丹药恢复,但精神上的紧绷和不断算计,确实让人疲惫。他只是个想回家、想变强保护身边人的普通修士,不是算无遗策的谋士,更不是喜欢卷入漩涡的冒险家。
“不管怎样,先找到刘管事他们,弄清黑水潭那边的情况。如果真是陷阱,这护送任务……”莫小白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如果刘管事真的与虫老、与那黑水冥尊有牵扯,他不介意中途“退出”,哪怕得罪州府。有些浑水,不能蹚。
两人不再言语,默默赶路,同时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空空也吞了莫小白给的一小块灵石,蜷缩着炼化,身上的暗银光泽缓缓恢复。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地形变得险峻,出现了两座陡峭如鹰嘴的山峰,中间夹着一道狭窄幽深的峡谷,谷中水汽弥漫,隐隐传来雷鸣般的轰响。正是刘管事令牌指示的汇合地点——落鹰涧。
还未靠近,莫小白和静溪就提高了警惕。空空也竖起耳朵,小鼻子动了动,传音道:“主人,有血腥味,还有……打斗的痕迹,人不少。”
两人对视一眼,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没有直接从空中落下,而是选择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上,向下俯瞰。
落鹰涧内,一片狼藉。几块巨大的山石崩碎在地,地上到处是法术轰击留下的坑洞和焦痕,折断的树木上挂着冰碴,石壁上还有深深的剑痕和锤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在涧底一处相对平坦的河滩上,站着几个人,正是刘管事、体修赵刚、剑修李默、石岳和玄尘子。五人身上都带着伤,气息不稳,尤其是石岳,左臂无力地垂着,衣袖被血浸透,胸口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脸色惨白,正被玄尘子扶着,喂服丹药。赵刚和李默也衣衫破损,气息萎靡,显然经过一场恶战。唯有刘管事看起来伤势最轻,但脸色铁青,正神情凝重地查看着地上一具……不,是半具尸体。
那尸体从腰部断开,下半身不知所踪,上半身残破不堪,伤口处血肉模糊,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又像是被野兽啃咬过,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和……淡淡的、熟悉的死气。
是柳如烟!
莫小白瞳孔一缩。那个身法极快、擅长隐匿的女修,竟然死在了这里!看这死状,极为凄惨。
“是那些鬼东西!从黑水潭里爬出来的!杀不完,根本杀不完!”石岳服下丹药,稍微恢复了些精神,声音嘶哑地低吼,充满后怕和愤怒,“柳道友为了救我,被那鬼爪偷袭,然后……然后就被拖进了潭水里……我们只抢回这半截……”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玄尘子老道脸色也很难看,不断念诵道号,但握着拂尘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黑水潭……根本就是个陷阱!里面没有空冥石,只有那些不人不鬼的怪物!还有那诡异的黑水,能污人法宝,蚀人肉身!若非刘管事和李道友拼死断后,我们恐怕都要折在里面!”
刘管事检查完柳如烟的残尸,直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伤口有强烈的腐蚀性和死气,与鬼哭涧遇害者的描述一致。黑水潭中的怪物,与鬼哭涧的邪物,恐怕是同源。虫老……他骗了我们!黑水潭是诱饵,他故意引我们去送死,好为他在矿洞那边争取时间,或者……献祭!”
“虫老那王八蛋!老子要活撕了他!”石岳怒吼,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恐怕已经死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抬头,法器在手,灵力涌动。待看清是莫小白和静溪从山崖上飘然落下,才稍微放松,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经历背叛和惨烈厮杀,他们已如惊弓之鸟。
“白河道友,莫小凡道友?”刘管事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见他们虽然气息微乱,身上也有战斗痕迹,但并无重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们……从矿洞那边逃出来了?虫老呢?”
“死了。”莫小白言简意赅,将矿洞遭遇黑水、虫老背叛、黑水冥尊分身出现、虫老被吞噬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动用“终焉”剑意和静溪使用天雷子的细节,只说三人联手击退黑水分身,虫老被其反噬。
听着莫小白的叙述,刘管事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矿洞也有黑水,还有更恐怖的黑水冥尊分身?虫老竟是其狂信徒,以修士为祭品试图唤醒那邪物?
“黑水冥尊……”刘管事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从未听过此等名号。但能操控如此诡异的黑水,分身便有接近元婴之威,其本体……恐怕至少是元婴期的邪物,甚至更高。此事必须立刻上报州府,不,上报朝廷监天司!”
“刘管事,现在不是上报的时候。”体修赵刚沉声道,他受了些内伤,声音有些沙哑,“飞梭损毁,柳道友陨落,虫老背叛身死,我等皆带伤。此地不宜久留,那黑水冥尊的分身虽暂退,但难保不会追来。黑水潭的怪物虽被击退,也可能卷土重来。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寻一安全之地疗伤,再做打算。”
“赵护卫所言极是。”玄尘子连忙附和,他显然被吓破了胆,“这鬼地方,老道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刘管事看了一眼柳如烟的残尸,又看了看狼狈的众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悲痛和怒火,点头道:“赵护卫说得对。此地凶险,不可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隐蔽地方疗伤。至于后续……”他看向莫小白和静溪,语气复杂,“此次多亏二位道友示警,又识破虫老奸计,更在矿洞力抗邪物,刘某代州府,谢过二位。只是……任务尚未完成,飞梭又毁,前途未卜,不知二位……”
他的意思很明显,经历了如此凶险和背叛,队伍人心惶惶,死伤惨重,莫小白和静溪若想就此退出,他也无话可说,甚至无法阻拦。
莫小白和静溪对视一眼。说实话,他们很想立刻抽身,这趟浑水太深了。但就这么走了,黑水冥尊的威胁,州府可能的蹊跷,还有回天南的路……诸多疑问缠在心头。
“刘管事,”静溪开口,声音清冷,“虫老已死,但其背后是否还有人?鬼哭涧、黑水潭、废弃矿洞,三地黑水同源,绝非巧合。州府此次任务,路线是早定下的,还是临时更改?虫老如何能提前在矿洞设伏?这些,刘管事可清楚?”
静溪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刘管事脸色变幻。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路线是州府统一定下,经由断魂岭是最近路径,往年护送也常走。更改……确实是在出发前三日,因原定路线前方有大型兽潮,才临时改道断魂岭。虫老能提前设伏……”他眼中寒光一闪,“要么是他能未卜先知,要么……是州府内部,有人泄露了路线和时间!”
此言一出,赵刚、李默、石岳、玄尘子皆是一惊。州府内部有奸细?这可是惊天大事!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查清!”刘管事斩钉截铁道,“但眼下,我等势单力薄,又身处险地,追查内奸非我等能为。当务之急,是活着离开,将此地异状和内奸嫌疑上报。任务……州府的破障弩必须送到镇南城,但如今情况有变,我会传讯州府,请求支援并说明情况。在得到新的指令前,我们需先自保,并尽可能查探黑水源头,搜集更多情报。”
他看向莫小白和静溪,郑重道:“二位道友实力高强,心思缜密,刘某恳请二位暂且留下,助我一臂之力。待脱离险境,查明部分真相,上报之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刘某以道心起誓,绝不再隐瞒二位任何情报,也绝不再将二位置于无谓险地。若能安全抵达镇南城,报酬翻倍,刘某更可做主,额外赠送二位一份州府秘库的兑换的权限。”
道心起誓,对修士约束力极强。报酬翻倍,州府秘库权限,也确实是厚礼。更重要的是,刘管事的态度很诚恳,也点明了当前的困境——他们确实需要莫小白和静溪的力量,尤其是在折损了柳如烟,虫老背叛,众人带伤的情况下。
莫小白看向静溪,见她微微点头,便开口道:“留下可以,但有几个条件。”
“道友请讲。”
“第一,接下来的行动,需共同商议,不得独断。第二,所得关于黑水、虫老及背后势力的信息,必须完全共享。第三,”莫小白盯着刘管事的眼睛,“若再遇不可抗之危险,我等有权自行撤离,不得阻拦。”
刘管事略一沉吟,重重点头:“可!刘某答应!”
“好。”莫小白也不拖泥带水,“那便先离开此地,寻地疗伤。刘管事可知附近有何安全隐蔽之所?”
刘管事思索片刻,道:“从此地向东三百里,有一处“清风峡”,是我早年游历时发现的一处隐蔽山洞,内有灵泉,可做临时休整之地。只是途中需经过一片“瘴气林”,林中毒瘴弥漫,且有瘴兽出没,需小心。”
“事不宜迟,这就出发。”静溪道。
众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将柳如烟的残尸火化收起,便准备离开。石岳伤势不轻,由赵刚搀扶。玄尘子也消耗颇大,脸色发白。莫小白和静溪状态稍好,主动担起了探路和断后的职责。
离开落鹰涧前,莫小白最后看了一眼柳如烟陨落的地方,心中暗叹。修仙路上,生死无常。前一刻还并肩作战的同伴,下一刻就可能身死道消。柳如烟或许有她的故事,她的追求,但一切都随着那诡异的黑水,化为了乌有。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没有道理可讲,唯有实力与运气。
他摸了摸怀里沉睡的空空,小家伙的体温让他心头微暖。至少,他还有要守护的,还有要回去的地方。变强,不仅是为了长生,更是为了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有能力守护自己在乎的一切。
不再犹豫,众人架起遁光,朝着刘管事所说的清风峡方向,小心翼翼而又迅速地离去。身后,落鹰涧的水声依旧轰鸣,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又像在预示着前方未知的凶险。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落鹰涧那浑浊的水潭中,悄悄浮起几缕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黑色水流,如同有生命般,蜿蜒着,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缓缓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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