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23日,山城黄山官邸。
傍晚的余晖透过西窗,将侍从室染成一片暖金色。骑兵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里的人,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电报抄件。那是延安方面对第二封邀电的正式回应——仍然只承诺派主任前来,先生本人只字不提。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陈布雷垂手立在桌边,戴笠站在门口,何应钦坐在沙发上,而李宇轩照例靠窗站着,手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
“第三封。”骑兵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发第三封电报。”
陈不累立即拿起笔:“奇兵,电文要点是……”
“语气要更诚恳,姿态要更高。”奇兵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闪着某种计算的光芒,“告诉他们,我已经准备好飞机,随时可以飞延安接人。就说"重要问题需面商",必须先生亲自来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点延安的位置:“先生若是再推脱,全国民众都会看到,是谁在拒绝和平。内战的责任,就该由那边来负。”
戴利忍不住开口:“奇兵,如果先生真来了呢?”
“来了更好。”奇兵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来了,我们就在谈判桌上慢慢谈。谈他三个月,五个月。谈得越久,我们的准备就越充分。”
何应亲会意地点头:“奇兵英明!华北、华东的部队正在调动,只要给我们时间部署完毕,到时候谈判桌上谈什么,就由不得他们了。”
李宇轩静静听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飘散在夕阳的光柱里。他想起昨天郭汝瑰偷偷告诉他的情报——阎锡三的部队正在向晋南移动,胡中南部也在向陕北方向集结。这一切都在秘密进行,而表面上,骑兵却在一次又一次地“诚恳”邀请先生来山城和谈。
“景行,”奇兵突然点名,“这次的电报,你帮我斟酌一下措辞。”
李宇轩掐灭烟头:“少东家,如果先生真来了,我们打算谈什么?”
“该谈的都要谈。”奇兵坐回椅子上,“军队国家化,政治民主化,解放区政权移交……这些原则问题,一个都不能少。”
“如果谈不拢呢?”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宇轩,惊讶于他竟敢问出这样的问题。
奇兵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景行啊,你还是老样子,总喜欢把事情往最坏处想。谈不拢就继续谈嘛,总有谈得拢的时候。”
但李宇轩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他太了解这位“少东家”了——如果谈不拢,那就打。谈判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陈不累已经开始起草电文。这位素以文采著称的侍从室主任,此刻下笔却有些迟疑。他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燕及,有什么问题吗?”骑兵问。
陈不累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奇兵,我在想……这第三封电报如果再被拒绝,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会拒绝。”奇兵笃定地说,“事不过三。我连续三次邀请,姿态一次比一次高,诚意一次比一次足。他先生要是再不来,舆论就不会站在他那一边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宇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景行,陪我去花园走走。”
两人走出侍从室,穿过长廊,来到官邸后面的小花园。这里种着骑兵最喜欢的兰花,虽然已是夏末,仍有几株在暮色中吐露芬芳。
“你还记得我们在日本的时候吗?”骑兵突然问。
李宇轩点头:“记得。1906年,东京清华学校。”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奇兵感慨道,“满脑子都是救国救民的想法。你学军事,我学炮兵,我们都以为,只要华夏有了现代化的军队,就能强大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弯腰轻抚一株兰花的叶片:“可是后来我发现,光有军队不够,还要有权。没有权力,什么理想都是空谈。”
李宇轩没有说话。他知道奇兵要说什么。
“这些年,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不容易。”骑兵直起身,看向远方的山峦,“有人骂我独裁,有人骂我专制,我都认。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少东家,”李宇轩终于开口,“我明白你的苦心。但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换一种方式?不一定要用武力,不一定要你死我活。毕竟,都是华夏人。”
奇兵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景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我对你说实话——不是我要打,是不得不打。那边现在坐拥百万军队,占据大片土地。如果现在不打,等他们羽翼丰满,就再也打不了了。”
“但如果打起来,要死多少人?要打多久?”李宇轩的声音很轻,“八年抗战刚结束,老百姓经不起再一场战争了。”
“长痛不如短痛。”奇兵的语气变得强硬,“现在不打,将来分裂的代价更大。你我都学过历史,应该知道,国家的统一从来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暮色渐浓,花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山城夜晚特有的喧闹——小贩的叫卖声,茶馆里的谈笑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留声机播放的戏曲声。这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仿佛战争从未发生过。
“电文明天一早发出去。”奇兵最后说,“告诉先生,飞机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起飞去接他。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还有什么理由推脱。”
两人往回走时,在廊下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四夫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达令,你看今天的《大公报》。”她把报纸递给骑兵,“关于和谈的讨论已经很热烈了。舆论普遍期待先生能来山城。”
奇兵扫了一眼标题:“那就好。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四夫人看向李宇轩:“景行,学文和化秀明天要带着孩子过来吃饭,你有空一起来吗?”
“夫人相邀,一定到。”李宇轩微微欠身。
看着四夫人挽着奇兵离开的背影,李宇轩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那种明知道前方是悬崖,却不得不跟着人群一起往前走的无力感。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桌上堆着待批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关于部队调动的报告。他翻开看了看,里面详细列出了各战区部队向华北、华东移动的计划和时间表。
按照这个计划,到九月底,国民党军在华北的兵力将增加到八十万,在华东将增加到一百万。而这一切,都是在“受降接收”的名义下进行的。
李宇轩拿起笔,想要签批,手却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
他想起了儿子李念安。明天一家人要一起吃饭,四岁的孙子李镇国会缠着他讲故事,三岁的孙女李怀瑾会要他抱。如果内战爆发,这些孩子长大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那些黄埔学生——他教过的一期到六期,现在遍布两边的各个层级。如果真的打起来,就是学生打学生,兄弟打兄弟。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郭汝瑰。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神情有些紧张。
“主任,这是您要的华北兵力部署图。”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即离开。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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