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 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 街道两边绿化带树上的叶子被晒得蔫蔫耷拉着。 街上行人稀少，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恨不能立刻钻进有冷气的建筑里。 肯德基巨大的玻璃窗，将室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齐羽站在店里柜台的后面，身上穿着红白相间略显宽大的员工制服，头上戴着配套的帽子。 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柜台台面。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焦点涣散，不知道落在哪里。 暑假留在学校这边打工，是齐羽早计划好的。 赚点下学期的生活费，也能积累点社会经验。 这家肯德基位于大学城附近，客流量还算稳定，工作不算轻松，但同事大多是同龄的学生，氛围不错。 只是最近几天，齐羽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像丢了魂似的。 “喂，齐羽！”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齐羽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他转过头，看到同事张晓正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张晓和他同校，不同系，是个性格开朗、有点话痨的女生。 “发什么呆呢？” “擦个柜台擦十分钟了，再擦下去漆都要被你磨没了。” 张晓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我说，你最近很不对劲啊，上班老是心不在焉的，昨天下班前让你补番茄酱，你差点把糖包倒进去。” “怎么了？失恋了？还是……思春了？” “瞎说什么！” 齐羽是个有些腼腆的人，被人这样开玩笑，脸几乎是立即热了起来。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低头，用力擦着柜台。 “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天太热了。” 齐羽解释道。 “热？” 张晓夸张地做了个扇风的动作：“店里冷气这么足，你跟我说热？我看你是心里有火吧？” 她凑近一点，学着齐羽刚才的样子，也朝窗外望了望，然后又看回齐羽： “而且啊，我观察好几天了，你每次发呆，眼睛都往那个方向瞟……” 她伸手指了指临街靠窗的那排座位，尤其是最角落那个位置：“是在等什么人吗？嗯？” 齐羽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说中了什么秘密，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颊，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他猛地摇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没有！谁等什么人了！” “我就是……就是随便看看！看街上的车！不行啊？” “行，当然行。” 张晓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齐羽红透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看穿齐羽的得意。 “不过啊，随便看看能看得耳朵都红了？齐羽同学，你这随便的代价有点大哦。” 齐羽又羞又恼，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 张晓从善如流地点头，但语气里的调侃半点没少。 她撑着下巴，靠在柜台上，目光也投向那个靠窗的角落，慢悠悠地说： “其实吧，你喜欢那个人，也正常。” 齐羽一愣，猛地抬头看向张晓。 张晓冲他眨眨眼：“不就是那个嘛……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头发颜色很特别，是绿色的，眼睛跟戴了美瞳似的，不过应该不是美瞳，我近距离看过，挺真的。” “每次来店里都能引起一小片骚动，问他要微信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门口。” 齐羽的呼吸屏住了。 张晓描述的，分毫不差。 “最近……” 张晓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齐羽的反应：“他好像有阵子没来了哦？得有小半个月了吧？” “难怪某个人整天魂不守舍的，原来是望夫石没看到想看的夫啊。” “你胡说什么！什么望夫石！什么喜欢！” 齐羽的脸彻底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气。 “我……我就是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是真话。 至少齐羽自己觉得是真话。 那个客人确实好看得过分，气质也独特，走在人群中绝对是最扎眼的存在。 但最初引起齐羽注意的，并不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外貌，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第一次见到那个客人时，齐羽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很玄乎。 每次那个客人来，齐羽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他几眼。 看他安静地点单，看他习惯性地走向那个靠窗的角落，看他吃东西时慢条斯理的样子，看他拒绝别人要微信时平静又疏离的神情。 越看，那种熟悉感就越强烈。 那个客人已经快半个月没来了。 “眼熟？哦……” 张晓拉长了声音，显然不信。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这种眼熟？” “张晓！” 齐羽简直要抓狂了。 他担心张晓这么胡说八道会传到那个客人耳中，让对方产生困扰。 “好好好，不逗你了。” 张晓见好就收，但脸上还是挂着戏谑的笑容：“不过说真的，喜欢他也正常。” “长成那样，跟漫画里走出来的似的，气质又特别，谁看了不多看两眼？” “就是感觉不太好接近。” “哎，你说他到底是干嘛的？” “模特？还是哪个学校的留学生？” 齐羽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突然。 齐羽身边的张晓突然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咳嗽声，还用手肘使劲撞了撞他。 齐羽茫然地抬头：“怎么了？” 张晓没说话，只是使劲朝一个方向使眼色。 齐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的心跳漏跳了好几拍。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齐羽在等的人。 他径直走向了点餐柜台。 店内原本的嘈杂声，果然如张晓所说的那样，出现了片刻微妙的凝滞。 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低呼和小小的骚动。 几个年轻女孩互相推搡着，红着脸偷看。 齐羽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指尖微微发凉。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点餐结束，赫连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走向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他拿出手机打游戏。 【……欢迎来到王者荣耀】 赫连：“……你玩瑶。” 【……凭什么？我要打野】 赫连：“……那我玩瑶。” 系统战无不胜，被带飞没什么不好。 很快，后厨将赫连的餐备好，放在取餐台。 张晓把餐盘推向齐羽，朝着他眨了眨眼睛：“还不去？” 齐羽拿起餐盘，朝着赫连走去。 他的心跳加速。 到了赫连的身边，齐羽小心翼翼地将餐盘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说了句“请慢用”。 按照流程，他应该转身离开。 但是，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有些紧张。 赫连察觉到了明显的视线，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看齐羽，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还有什么事吗？” 赫连问。 齐羽鼓足了勇气，声音有些发颤，但还算清晰：“那个先生，请问可以加您一个微信吗？” 赫连没有立刻同意。 他看着齐羽，反问道：“为什么要加微信？” 这个问题把齐羽问得一愣。 “我……”齐羽支吾着，“就是想认识一下……” 赫连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为什么想认识？” “因为……我们好像认识……” 齐羽憋出一句。 赫连点了点头，肯定地说：“我们不认识。” 很直接的拒绝。 【……你伤了他的小心脏，宝贝儿】 赫连：“……” 系统迟早要变成油腻大叔。 齐羽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他匆匆说了句“抱歉打扰了”，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 齐羽心里一阵闷闷的难受。 他低下头，回到柜台后，不再往那个方向看，假装专心整理柜台下的备品。 大概半个小时后，赫连径直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齐羽这才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 “啧，还是这么冷酷无情啊。” 张晓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看着门口，咂咂嘴：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级别的帅哥，有点脾气也正常。” “哎，齐羽，你的眼熟先生走了，不去送送？” 齐羽没理她的调侃，心里烦闷，拿起抹布，闷声道：“我去收拾一下。” 他走到赫连的餐桌边，熟练地将残渣倒入垃圾桶，将可乐杯、纸盒分类放好，拿起空餐盘准备送去后厨清洗。 就在他拿起那个餐盘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餐盘中央，有一行用深红色番茄酱写出来的字迹。 不是胡乱涂抹，是清晰的阿拉伯数字。 一个手机号码。 齐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地一下冲向四肢百骸。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行红色的数字，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拿不稳轻飘飘的餐盘。 是对方留下的？ 是留给他的吗？ 他还以为…… 对方拒绝了他。 难以置信的惊喜浮上他的心头。 他环顾四周，张晓正在另一边招呼客人，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异常。 齐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那行番茄酱数字牢牢地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