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周四，多云，微风。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台松下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红色的录制灯无声地闪烁着。旁边站着两名兴科集团宣传部的干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取景器。 这是江振邦特意交代的，“工作留痕”。 这年头还不流行这个词，但江振邦很清楚这东西的威力。把选举流程、竞选演讲、领导讲话全都录下来，刻成光盘。往小了说，这是给市里大领导看的政绩汇报；往大了说，这是将来万一出事时的“免责金牌”。 程序合规，这四个字在平时看着累赘，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主席台侧边，江振邦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平静地看着演讲台。 台上，马超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在发表竞选演说。 “今天，我怀着对朝阳酒业的深厚感情和对改革的责任感，站在这里竞选公司董事长……在兴宁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在国资局及发改科江振邦科长的大力支持下……” 台下时不时响起掌声。 江振邦微微眯了眯眼，不得不说，马超是有能力的。 这段时间朝阳酒业的业绩摆在那，如无意外，马超将全票当选董事长兼总经理。 原董事长兼书记，是半年前国资局委派的一名老干部，在马超上位后，他将担任书记兼副董事长。 但是，江振邦心里其实很不赞成这种一肩挑的模式。 因为这不利于职责分离与权力制衡机制的有效运行。 惠民食品的韩大伟，这次不能上董事长兼总经理一肩挑，反而让江振邦心底松了口气。 可朝阳酒业的马超若真成了，江振邦难免会有些忧虑。 原来的朝阳酒业老董事长兼书记，也只是挂个名，不坐班，从不干预企业运营，只是负责一个监管的作用的橡皮图章，为兴宁市在朝阳酒业中占有的30％股权而负责。 在董事会上的投票，朝阳酒业的老董事长也是完全支持马超，或者说，是支持江振邦的。 这种情况下，马超还要上董事长，国资就相对弱势了，得不到保障！ 以后马超若是有了更大野心，很容易上演一出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戏码。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马超毕竟还年轻，在那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没人敢保证他绝对不会变成下一个搞利益输送的王长海。 但江振邦还没办法拦，因为这最开始就是他自己带的坏头，他在兴科就是这么干的。 所以，对此江振邦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他要拦着，不止马超，其他手下也都会心寒的。 队伍要是离心离德了，那就难带了！ 半个多小时后，选举结果不出所料，马超高票当选。 “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打断了江振邦的思绪。 马超满面红光，激动地向台下鞠躬，然后又拿起话筒：“下面，我诚挚邀请，国资局发改科科长、兴科集团董事长、以及朝阳酒业的灵魂导师江振邦上台致辞，为我们揭开新的篇章……” 在一片掌声中，江振邦被请上了台前。 大家掌声很热烈，也没有人质疑“朝阳酒业的灵魂导师”这个称号。 公司内部上下都知道，朝阳酒业无论是名字，还是业务方向，都是江振邦一手定下来的。 他接过麦克风，并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满怀期待的一线工人，有神色复杂的管理干部，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旁边兴奋得有些失态的马超身上。 江振邦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严肃。 会场里的掌声渐渐稀疏，直至安静下来。 “今天的选举非常成功，朝阳酒业又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要迎接未知的旅程了，值得庆贺。” 江振邦的声音通过大喇叭在礼堂里回荡，没有太多抑扬顿挫，却透着股穿透力：“值此重要时刻，我就强调一点吧：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台下的马超愣了一下，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我们的初心是什么？大家不妨回头想想，之前的朝阳山酿酒厂是怎么垮的？” 江振邦指了指脚下的地板：“不是垮在技术短板，也不是垮在市场挑战，是垮在心术不正上，是垮在个别领导把企业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降温了不少。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王长海还在里面踩缝纫机呢，我不希望再有谁步他的后尘。” 江振邦转过身，看着马超，语气加重：“所以，我希望各位新当选的管理人员，都要引以为戒。时刻牢记权力是谁给的——是职工给的，是国家给的！” “你们，甚至我自己，都没什么了不起。我们固然有一点能力，但总归来讲，只是被时代的大潮推着走，被人民簇拥，被组织选中的幸运儿。” 江振邦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最后，我在这里代表兴宁市国资局提三点要求，以马超同志为首的朝阳酒业新领导班子，要时刻把职工的利益放在心上，要时刻社会责任扛在肩上，要时刻把国有资产保值增值抓在手上！” “我就讲这么多，谢谢大家。” “啪啪啪~” 台下的马超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带头用力鼓掌。 江振邦这番话，既是讲给职工听的，更是讲给马超听的敲打。 当然，江振邦也是说给最后面那台摄像机听的免责声明。 以后你马超要是真敢学王长海那一套，搞出什么烂摊子，录像带为证，我江振邦可是当众敲打过你的，我不背这个锅，甚至还要第一个办你！ …… 五月二十四日，选举继续。 在市委市政府的高压态势下，以及江振邦提前“分而化之”的维稳策略下，剩下的六家国企选举也顺风顺水地结束了。 傍晚，夕阳染红了天边。 兴宁市国资局，发改科办公室。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孟启辰和李天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挂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走路都带着风。 “老大，圆满结束！” 孟启辰把一份汇总表递给江振邦：“比咱们预想的好一些。虽然只有马超上了董事长兼总经理一肩挑，但四个上了总经理岗位，还有十四个拿下了副总级的实权位置……比计划里多了两个副总！” 李天来补充：“而且那些落选的国企高管，情绪都很稳定！没有闹事的迹象。” 江振邦接过表扫了一眼，点点头：“挺好。他们稳定，兴宁就稳定。兴宁稳定了，你们俩的官帽子，基本也就稳了。” 说到这儿，孟启辰和李天来对视一眼，眼神里透着股期待。 国资局独立改革获批的消息，已经在机关大院里传开了，不止青年军的自己人知道他们俩要上副局，其他人领导同事也心明眼亮！ “那个……老大，”孟启辰搓了搓手，试探性地问道：“我们俩…副局长的事儿？” 江振邦喝了口茶，慢悠悠道：“下周一就上常委会讨论，要是没什么意外，八九不离十。” 两人刚要欢呼，江振邦又补了一句：“但也要做好不可抗力的心理准备……比如突然来个地震啊、海啸啊，或者世界末日什么的。” “哈哈哈哈！” 两人知道这是老大的玩笑话，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李天来提议道：老大，这么大的喜事，晚上咱们找个地儿喝点？庆祝庆祝？” “是啊老大，这段时间大家都绷着弦，好不容易松口气。”孟启辰也附和道。 江振邦摆了摆手，站起身拿起外套：“今天不行，我有约了。老孙刚才打电话，让我去海湾市一趟，说是请我吃饭。” 老孙？ 两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原兴宁市现任海湾市常委、副市长孙国强。 江振邦顿了顿，看了看表：“正好，你们俩也跟着去吧。特别是启辰，你用不了多久就要去海湾市，到孙常委手下干活了，提前跟人家好好聊聊，敬杯酒。” 孟启辰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