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第0298章碧波潭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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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夏夜,水汽格外丰沛。白日里蒸腾的热气,到了傍晚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混杂着河面、池塘、稻田里升起的湿意,凝成一层薄薄的、黏腻的雾气,笼罩着整个莫家庄。风是有的,穿过竹林,掠过荷塘,带来丝丝凉意,却也把那股混合着水草、淤泥和潮湿木头的特有气味,送到每一个角落。 阿贝回到暂住的小屋时,天已擦黑。今日在齐府绣房待了一整天,与绣娘们探讨“游针”技法的运用,又试了几种新染的丝线配色,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松懈下来,才觉腰背有些酸胀。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几丛夜来香开得正好,在暮色里散发着幽幽的、甜得过分的香气。 养父莫老憨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一点红光明灭,映着他布满沟壑的、被江风吹得黝黑的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昏黄的眼珠在黑暗中转了转,看清是阿贝,咧开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饭,绿豆粥,凉拌黄瓜,还有你娘下午烙的饼。” “哎,爹,我吃过了。”阿贝走过去,在莫老憨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晚饭是在齐府用的,虽是客饭,但菜式精致,分量也足。她没说,怕养父母多想。 莫老憨“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萦绕在两人周围。 “今天……还顺当?”过了一会儿,莫老憨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含糊。 “挺顺当的。”阿贝点点头,扇子摇得缓了些,“齐夫人她们待人都和气,绣娘们也肯教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莫老憨重复着,又沉默下去。过了半晌,他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磕了磕烟锅里的灰,低声道:“阿贝啊,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贝心里微微一紧,停了扇子:“爹,你说。” 莫老憨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模糊轮廓的稻田,声音压得更低:“我总觉得……这齐府,太……太大了,人也多,规矩也多。咱们小门小户的,在这庄子上住着,心里总不踏实。你娘也是,这两天夜里老睡不踏实,说是听见外头有动静。” 阿贝默然。养父母的感觉,她何尝没有?齐府上下对他们一家客气周到,安排周到,但那种客气里,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属于高门大户的疏离和审视。下人们嘴上恭敬,眼神里却未必没有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她知道,自己和莹莹那酷似的容貌,还有被齐家如此“厚待”的原因,早已在齐府内外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敢当面议论罢了。 “爹,娘,我知道你们不习惯。”阿贝轻轻握住莫老憨粗糙的手,那手掌因常年拉网摇橹而结满厚茧,此刻却有些微微发凉,“再忍一忍。等……等这边的事情有了眉目,咱们就回水乡去。或者,在沪上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住下。” 她说的是“这边的事情”,指的是与莹莹相认、寻找生父莫隆下落、以及弄清楚当年莫家冤案的真相。这些事,她并未对养父母隐瞒太多,只是说得比较简略,怕他们担忧受怕。 莫老憨反手握住女儿的手,用力捏了捏,叹了口气:“爹知道你有大事要做。爹娘帮不上啥忙,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那个莹莹小姐……看着也是个好姑娘,你们姐妹能相认,是天大的好事。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个齐少爷……”莫老憨斟酌着词句,“他对你们姐妹……爹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爹看得出来,他对你,和对莹莹小姐,不一样。你……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阿贝的脸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她当然知道齐啸云对她“不一样”。那不仅仅是容貌相似带来的好奇,也不仅仅是婚约对象身份的确认,而是一种更直接、更难以言喻的吸引和牵绊。从他第一次在绣坊外扶住差点摔倒的她,从他看着她绣品时专注而欣赏的眼神,从他几次三番在细微处流露的关切和维护……她不是木头人,如何感觉不到?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莹莹怎么办?那个和她有着相同血脉、在齐府长大、与齐啸云青梅竹马的妹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莹莹对齐啸云那份深藏却无法完全掩饰的情意,也能感受到莹莹在姐妹情和自己心意之间的挣扎与痛苦。 这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爹,我晓得的。”她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会处理好。” 莫老憨看着女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却坚毅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能吃苦,有担当。可再能干,终究也是个姑娘家,要面对这些错综复杂的人情纠葛、豪门恩怨,该有多难? “累了就早点歇着。”他最终只是又拍了拍阿贝的手,站起身来,“你娘估摸着也睡下了,我去看看。” 看着养父佝偻着背走进里屋的背影,阿贝坐在门槛上,许久没有动。夜风带着水汽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些心头的烦闷。她仰起头,透过院子上方被屋檐切割出的不规则夜空,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子,在薄雾后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两声克制的叩门声。 阿贝警觉地站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风的微凉。 阿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个时辰过来。她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拉开了门闩。 齐啸云站在门外,没有穿白日里那身挺括的西装,只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衫,外面随意罩了件深色薄马甲,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玻璃风灯。灯光不算明亮,柔和地映出他俊朗的眉眼,也照出他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这么晚了,齐少爷有事?”阿贝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又掩上了门。 “睡不着,出来走走,见你这儿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齐啸云将风灯挂在屋檐下的钩子上,光线将小院一角照亮,“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刚和我爹说了会儿话。”阿贝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坐吧。” 齐啸云却没坐,而是走到院中那口小小的水缸边,借着灯光看了看里面养着的几尾小红鲤。“这江南的夏夜,比沪上闷热许多,却也多了几分……生气。”他像是在找话题。 阿贝走到他对面,靠着廊柱:“齐少爷是沪上长大的,不习惯也正常。” 齐啸云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清晰而优美的轮廓。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如点漆,却比莹莹多了几分疏朗和倔强。 “叫我啸云吧。”他忽然说,“在这里,没有齐少爷。” 阿贝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齐啸云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今日在绣房,看你演示那“水波针”,层层叠叠,光影流动,简直把江南水乡的韵致绣活了。难怪连见多识广的约翰逊先生都赞不绝口,说要专门为你的绣品开一个展示窗。” “约翰逊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些乡野粗浅功夫。”阿贝谦虚道,心里却因为他注意到自己的技法而有些细微的雀跃。 “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齐啸云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煦,“你的技艺,你的灵性,是独一份的。莹莹也擅长女红,但她绣的东西,规整精致,是大家闺秀的路子。而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有生命力,更……自由。” 这话说得坦率,却也精准地点出了阿贝与莹莹在技艺乃至心性上的根本不同。阿贝心中一动,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在静谧的夏夜里,一时竟无人说话。只有远处池塘里偶然响起的蛙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阿贝,”齐啸云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阿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与一丝书墨的清冽气息,“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关于莫伯伯的案子,关于你和莹莹,也关于……我们。” 阿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知道,因为婚约,因为莹莹,你心里有顾虑,在刻意避着我。”齐啸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阿贝心上,“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清楚。婚约,是父辈基于两家情谊和当时情况定下的,对象是“莫家千金”。可那时,谁也不知道莫家会有一对双生女儿,更不知道后来的种种变故。” 他凝视着阿贝的眼睛,目光坦诚而灼热:“对我来说,婚约的对象,从来不是一个模糊的“名分”,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见到你之前,我照顾莹莹,是因为她是莫伯伯留在世上的骨血,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我理应护她周全。可那不是……男女之情。” 阿贝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想过齐啸云可能会说什么,但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剖白。 “直到遇见你。”齐啸云的声音更缓,却更坚定,“在沪上绣坊外扶住你的那一刻,看到你眼睛里的倔强和惊慌;看到你绣品里流淌的灵气和不羁;看到你在庄子上,明明不习惯,却努力适应,照顾养父母,维系姐妹情分……阿贝,吸引我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坚韧,你的才华,你眼底的光。” 夜风似乎停了,连蛙鸣都暂时歇息。小院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那莹莹呢?”阿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对你……” “莹莹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是妹妹。”齐啸云毫不犹豫地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清明取代,“我对她有责任,有关怀,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感情。我也知道,这对她不公平,她可能会难过。但感情的事,无法勉强,更不能欺骗。长痛不如短痛。我想,以莹莹的聪慧和善良,她最终会明白,也会找到真正属于她的幸福。” 他说得理智而冷静,显然已深思熟虑。阿贝听在耳中,心潮起伏。她何尝不知道齐啸云说得有道理?感情无法施舍,更不能将就。可是…… “齐……啸云,”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感觉有些陌生,“谢谢你的坦诚。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莫伯伯下落不明,当年的案子真相未白,我和莹莹也刚刚相认……太多的事情悬而未决。我……我现在没法想那么远。” 这是实话,也是推托。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清这乱麻般的一切。 齐啸云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他点了点头:“我明白。是我太心急了。不该在这个时候给你压力。”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适当的距离,“我说这些,不是逼你立刻回应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会尊重。眼下,最紧要的,确实是查明真相,找到莫伯伯,还莫家清白。” 他提起风灯,光线重新摇曳起来:“夜凉了,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嗯。”阿贝轻声应道,看着他转身走向院门。 就在齐啸云拉开门闩,即将迈步出去时,阿贝忽然又叫住了他:“啸云。” 齐啸云回头。 阿贝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谢谢你。还有……给我一点时间。” 齐啸云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真切而温柔的笑容。 “好。”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浓稠的夜色。 阿贝独自站在院子里,久久未动。屋檐下的风灯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养父的话在耳边回响,齐啸云坦白的言辞在心中激荡,莹莹含泪带笑的脸庞在眼前浮现……还有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生父莫隆模糊的身影,以及当年莫家那场冲天大火带来的、深埋心底的恐惧与谜团。 这个夏天,这个江南的夜晚,注定漫长而纷乱。 她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夜风,闭上眼睛。 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夜,有人为她点亮了一盏灯,指明了一小段前行的方向。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心中那股自小养成的、如同水乡芦苇般坚韧的生命力,又开始悄然滋长。 她会弄清楚一切。 为了养父母的恩情,为了与莹莹的血脉相连,也为了……那份刚刚在她坚硬心防上,撬开一丝缝隙的、真挚而灼热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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