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学金的宽裕和内心的笃定，让李怀祯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也让他整个人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与紧绷，沉淀出一种独特的气质。 他身形清瘦，面容柔和，眉眼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世界。 这种清冷，加上他时常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像一块温润的玉，不事张扬，却总能引人注目。 图书馆里，总会有女生故意坐到他附近的位置，或是假装请教问题，或是“不经意”地掉落一本书在他脚边。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也时常能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或大胆或羞怯的目光。 这些关注，李怀祯并非察觉不到，只是他提不起丝毫兴趣。 他的内心世界早已被奇经八脉的玄妙、卜筮的精准，以及新西兰那片遥远而纯净的绿意填满。 对于他而言，这些外界的纷扰，不过是池塘里偶尔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无法撼动他内心的深潭。 他习惯了礼貌而疏远地回避。一个微笑，一个轻微的点头，然后加快脚步，将一切可能发生的对话扼杀在摇篮里。他并非厌恶社交，只是觉得那太耗费心力。他宁愿将时间花在研究《难经》里对“奇经八脉”的论述。 然而，有些缘分，或者说麻烦，是避不开的。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怀祯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食堂吃点东西。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 “同学，你好！” 李怀祯停下脚步，抬眼看去。 一个穿着卫衣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站在他面前，脸上洋溢着热情洋溢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看起来很年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是典型的大一新生的模样。 “你好。” 李怀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同学，我们是学校摄影社的！”女孩递上一张设计精美的宣传单，“我们社团正在招新，每周都有外拍活动，还会请专业的摄影师来开讲座！我看你气质特别好，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李怀祯的目光扫了一眼宣传单，然后又落回女孩脸上。 他可以感受到对方纯粹的善意和热情，这让他无法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直接转身离开。 他微微欠身，礼貌地说道：“谢谢，不过我不太感兴趣。” “啊，这样啊……”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活力，“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先来体验一下我们的活动，完全免费的！我们社团氛围特别好，大家都很友好的，就当多认识一些朋友嘛！” “真的不用了，谢谢。” 李怀祯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拒绝的意味更加明显。 他侧过身，想要绕过她离开。 女孩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挪了两步，不死心地继续劝说：“同学，别这么快拒绝嘛！摄影真的很有意思的，可以记录下生活中很多美好的瞬间。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一起去拍几张照片吧？” 李怀祯有些无奈了。 他最怕应付这种充满活力、不知疲倦的人。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决定用一个最直接的理由来终结这场对话。 “我是研一。” 他轻声说道。 女孩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敢相信。她上下打量着李怀祯，看着他清秀的、几乎没有任何棱角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简单衣服，怎么看都像个刚入学的本科生，甚至像个高中生。 “研……研究生？”她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诧异，“你……你长得那么年轻，跟个高中生一样……” 这句无心之言，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李怀祯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他没想到，自己刻意维持的、与年龄相符的成熟感，在别人眼中竟是如此。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少有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女孩点了点头，然后抱着书，转身离去，留下那个大一女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宣传单，一脸的不可思议。 走在路上，女孩那句“跟个高中生一样”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下颌线也并不分明。 或许，正是因为他这些年活得太过克制，没有经历过太多风霜，才让他的面容停留在了这个略显稚嫩的阶段。 可他的内心，早已千帆过尽。 窘迫、独自一人的挣扎，这些经历早已刻下了深处。 他比同龄人更早地学会了如何生存，如何规划，如何保护自己。 他的成熟，是内化于骨子里的，而不是写在脸上的。 他有了钱，摆脱了生存的焦虑，却发现心底的惆怅却愈发浓重。 他可以对物质世界说“不”，却无法对精神世界的空虚视而不见。 他渴望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鸣，一种灵魂层面的契合。而校园里这些阳光、活泼、对未来充满简单憧憬的女孩，她们的世界太纯粹，太美好，美好得让他觉得遥不可及。 他无法向她们敞开心扉，讲述自己那些灰暗的过去，也无法分享自己对奇经八脉和卜筮的痴迷。 她们喜欢的是他清冷的外表，却无人能看懂他内心的风景。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熬夜学习后的困倦，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 他渴望放纵，渴望暂时逃离这个过于清醒、过于理智的自己。 他不想回宿舍，不想面对那三盏孤零零的台灯和堆积如山的书籍。他想去一个热闹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所有烦恼和规划的地方。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去酒吧。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从未去过那种地方，在他看来，那是一个充满了喧嚣、混乱和不确定性的场所，与他追求的宁静与秩序背道而驰。但此刻，他却对那种“醉梦人间”的感觉，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向往。 他想喝一点酒，不是为了买醉，而是为了麻痹。 麻痹自己过于敏锐的感知，麻痹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惆怅，麻痹对那种遥不可及的灵魂共鸣的渴望。他想在酒精的作用下，暂时地、安全地，做一回不为自己负责的“高中生”。 他调转方向，不再走向食堂，而是朝着校门外，城市霓虹闪烁的深处走去。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李怀祯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清瘦的背影，在喧嚣的城市背景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孤独。 他要去往一个陌生的世界，去寻找一场短暂的、属于自己的，醉梦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