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活计,远远超出了江大力和工友们的预料。
当他们肩扛扁担、腰缠绳索来到陆家湾码头时,特区的管理人员并没有立刻让他们上工,而是将这三百人带到了后勤处的一个大仓库前。
“列队!按顺序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大声喊道,他手中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而清晰,“先登记名字,领工装和劳保用品,然后去更衣室换上!”
江大力和工友们面面相觑。不就是来扛活吗?怎么还有这么多规矩?
登记处摆着一张长桌,桌前坐着两个年轻姑娘,她们面前摆着厚厚的登记簿和几盒铅字印刷的表格。江大力排到前面时,其中一个姑娘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姓名?”
“江……江大力。”
姑娘在登记簿上写下他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铅印的卡片,用钢笔在上面填写信息。“江师傅,这是您的临时工作证。凭这个证件可以进出工地、领取餐食。下工时凭这个结账。”
江大力接过那张硬纸卡片,上面印着工整的方块字,还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张卡片似乎在说:你在这里不是可有可无的苦力,而是被记录在册的“工人”。
接下来是领取工装。仓库里堆满了整齐叠放的衣物,几个特区的后勤人员正忙碌地发放。每人领到的是一套蓝色帆布工作服;翻领的夹克衫和同色长裤,料子厚实挺括,摸上去结实耐用。两双帆布手套,手掌部分还特意加厚,说是防滑耐磨。
最让人惊讶的是,每人还领到了一双翻毛劳保皮鞋和一顶黄色的硬质头盔。
“这鞋……这鞋头怎么这么硬?”一个年轻工友好奇地敲打鞋头,发出“咚咚”的闷响。
负责发放的年轻人笑道:“鞋头里面衬了钢板,就算百斤重物砸下来,也伤不到脚趾。这可是咱们特区服装厂专门为工地设计的。”
几个工友嬉笑着把黄色的头盔扣在头上。头盔里面有一层软软的棉衬,外面是坚硬的塑料材质,使劲敲打也不会变形。一个调皮的年轻人拿起木棍在同伴头盔上敲了两下,被敲的人只是缩了缩脖子,嘿嘿直笑:“不疼!真不疼!”
“都换好工装!不换工装不准进工地!”管事大声催促着。
工友们有些舍不得,这么好的衣服,穿去扛包背货,不是糟蹋了吗?但管事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沉默了:
“知道为什么必须穿工装吗?你们平时穿的长袍短打,袖口、下摆都松松垮垮的,在机器旁边干活,很容易被卷进去!到时候就不是磨破衣服那么简单,是要出人命的!”
他拿起一顶黄色头盔,重重敲了敲:“这帽子,不是戴着玩的!码头上方有吊车,有货物起吊,万一掉下来什么东西,这帽子能保你一命!”
他又指了指劳保鞋:“这鞋里的钢板,不是摆设!码头上有多少重物?一袋粮食砸下来,穿着布鞋的脚趾就废了!穿上这鞋,至少能保住脚!”
管事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咱们特区的规矩是:高高兴兴上工来,安安全全回家去。别忘了,家里有老父老母等着你们孝顺,有妻子儿女等着你们养活。你们的命,不只是你们自己的!”
这番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工友们眼圈泛红,默默接过工装,走向临时搭起的更衣棚。
江大力抚摸着那套蓝色的工作服,布料厚实,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做了加固处理。他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也不过是结婚时做的一件粗布长衫,早就补了又补。而这套衣服,是专门为他们这些“苦力”做的。
工友们换好工装后,一个个看起来都变了样。臃肿的破棉袄换成了利落的夹克,散乱的辫子盘起来塞进头盔,脚上的破草鞋换成了结实的劳保鞋。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好意思;这身打扮,看起来倒像是那些特区技术员了。
换下来的旧衣服和自带的扁担绳索,被后勤人员一一登记,存入库房。“下工时凭工作证来领。”管理员嘱咐道。
三百人被分成三队。第一队由老把式带领,负责上船整理货物,配合技术人员挂装钢索。第二队跟着几个特区来的年轻技术员,在码头空地上搭建临时仓库和板房。第三队则参与到塔吊的安装工作中,这是最让工友们好奇的部分。
塔吊的地基早在码头平整时就浇筑好了,用的是特制的钢筋水泥。虽然“昌海号”带来的水泥有限,但关键的机械设备基础,特区从来不含糊。工人们在技术员的指导下,将一节节钢铁构件吊装、拼装、紧固。巨大的螺栓需要四五个人一起用力才能拧紧,专用的扳手比他们的手臂还粗。
让江大力惊讶的是,这些看似笨重的钢铁构件,拼装起来竟然严丝合缝。每一个连接处都有精密的卡槽和定位销,只要按图施工,几乎不会出错。
“这图……画得真细。”一个识些字的老工友看着技术员手中的图纸,啧啧称奇。图纸上,每一个零件都有编号,每一个螺栓都有标注,连拧紧的力度都有规定。
仅仅半天时间,两座高达十五米的塔吊就矗立在码头前沿。钢铁骨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巨大的吊臂像巨人的手臂伸向江面。工友们仰头望着这钢铁巨物,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安全帽。管事的说得对: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哪怕一颗螺丝,砸在头上都是要命的事。
江大力被分在板房搭建队。这种板房他们在码头建设时见过,墙板是特制的夹心材料,外面是铁皮,中间夹着某种轻质保温材料。搭建起来很快:先立起钢架,然后一块块墙板扣上去,用特制的螺栓固定。屋顶是波浪形的铁皮瓦,铺设时一片压着一片,下雨绝不会漏。
“这房子……比咱们的茅草屋结实多了。”一个工友感慨道。
带队的年轻技术员笑道:“这只是临时建筑。等过完年,咱们要建真正的楼房,砖混结构的,带玻璃窗、自来水、电灯。”
工友们想象不出那样的房子是什么样子,但他们相信特区的人不会说大话。这二十天来,特区承诺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对岸的英国商馆工地上,几个英国工程师正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这边的动静。当他们看到两座塔吊在半天内拔地而起时,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上帝啊……中国人怎么做到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喃喃道。
年长的监工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那不是木头架子,是铁的。他们用铁造了个起重架。”
“可是……这要多少钢铁?清国人不是连铁钉都要进口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更让他们困惑的是塔吊的设计,英国的码头也有起重设备,但大多是固定的木质桅杆吊,只能垂直起吊。而对面那两座钢铁家伙,吊臂居然可以旋转,还可以前后移动。
“他们想把货物吊到天上去吗?”一个监工用嘲讽的语气说,试图缓和气氛。
但没有人笑。所有英国工程师都清楚,如果中国人真的掌握了这种移动式起重技术,那么他们在装卸效率上将获得巨大优势。这不仅仅是快慢的问题,而是整个物流体系的变革。
午饭时间,码头食堂飘出了熟悉的饭菜香。今天的主菜是土豆烧牛肉,配大白米饭。工友们排着队打饭,每人都是满满一大碗。远处有从别的地方来围观的百姓,他们看到工友的饭食,闻着飘渺的肉香,羡慕的眼睛发红。
“听说他们一天一百五十文,还管两顿饭……”
“何止!你看那衣服,那鞋,都是发的!”
“明天咱们也过来问问,还招不招人……”
吃完饭稍作休息,真正的装卸作业开始了。
首先靠泊的是两艘机械运输船。船上的技术人员已经做好了准备。当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技术员吹响哨子,巨大的塔吊开始缓缓转动。钢铁缆绳垂下,船上的工人熟练地将缆绳钩挂在早已固定好的机械上。
“起吊!”技术员挥舞着手势。
远处的柴油发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缆绳逐渐绷紧。在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中,一台履带式推土机被平稳地吊离甲板。吊臂缓缓旋转,将这台数吨重的钢铁机器移向码头。整个过程平稳而精确,推土机在空中甚至没有明显的晃动。
码头上,已经有三名驾驶员在等待。推土机刚一落地,他们就跳上驾驶室。柴油发动机启动,冒出一股黑烟,然后这台庞大的机器就“自己走起来”,稳稳地停到了指定的停放区。
工友们虽然昨天见过会自己跑的大卡车,但看到这更庞大的钢铁机器也能自己行走,还是忍不住发出惊叹。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惊叹中少了恐惧,多了理解和兴奋。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机器不是妖怪,是人造的工具,是来帮他们干活的。
整个下午,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塔吊不停旋转起吊,一台台机械设备被卸下:柴油发电机、混凝土搅拌机、钢筋弯曲机、水泵、……工友们渐渐熟悉了流程,配合越来越默契。
对岸的英国工程师们整整观察了一个下午。当看到第十台机械设备被卸下时,年长的监工终于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生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我们见证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一个年轻工程师激动地说:“他们把蒸汽机装在了起重架上!不,不是蒸汽机,你看那烟,颜色不对……是一种新的动力!”
“会不会是煤气机?但没看到储气罐……”
“或者是某种改进的蒸汽机?”
“而且他们的起重架可以旋转、可以移动!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一个泊位装卸整条船的货物,而不需要像我们那样,把货物搬到船的不同位置才能起吊!”
“更可怕的是那些自己会走的机器……如果每一台机器都能自己行走,那需要的人力将大大减少……”
议论声此起彼伏。这些英国工程师大多是受过正规教育的专业人士,他们比普通商人更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而是一整套全新的工程技术体系。
从这一天起,上海英国商圈的工程师圈子里,开始流传关于“中国机械奇迹”的各种说法。有几个对技术痴迷的工程师,甚至开始偷偷研究如何改进英国的起重设备。在未来的几年里,上海租界出现了各种奇怪的“机械化”尝试。这无意中为西方的工业革命注入了一股来自东方的刺激。
傍晚时分,收工的哨声响起。
工友们排着队到后勤处结账。江大力领到了一百五十文铜钱,现在已经换成十五个特区铜元,沉甸甸的一袋。因为他担任队长,还额外领到了五个铜元的职务补贴。后勤人员仔细核对了他的工作证和记录,确认无误后才把钱递到他手里。
“江队长,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记得带工作证。”发放工钱的姑娘微笑着说。
江大力用力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工装内袋,那里面还有工作证和午饭时省下的两个馒头;他准备带回去给孩子们。
回村的路上,工友们有说有笑。很多人都在讨论今天的见闻:那会自己走的大机器、那能旋转的钢铁吊臂、那顿管饱的土豆烧牛肉。虽然干了一天的活,但大家并不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不累,是心里舒坦。
回到家中,孩子们像往常一样围上来:“爹爹累不累?”
江大力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不累,今天真不累。”他说的是实话。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糖果:这是下工时在食堂边的小卖部用一个铜元买的,是今天刚领的工钱。孩子们欢呼起来。
就在这时,江大力惊讶地发现,妻子竟然站在灶台前忙碌。
“你怎么起来了?”他急忙上前,接过妻子手中的锅铲,“快去躺着,别累着了。”
妻子转过身,脸上带着久违的红润。她轻声说:“今天早上你们走后不久,特区的医疗队就来村里了。他们专门来给我看病,还给了药,扎了药针(静脉注射)……现在感觉好多了。”
江大力的手停在半空。他仔细看着妻子,确实,她的脸色不像往常那样蜡黄,眼睛也有了神采,甚至能站着做饭了。
“他们……他们真的来给你看病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何止是我,”妻子说,“医疗队今天在村里看了几十个人呢。王大爷的老寒腿、李婶子的咳嗽、张寡妇家孩子的疹子……都看了。药是免费的,针也是免费的。大夫说,过几天码头那边的临时医院建好,还要接我去做进一步治疗。”
江大力呆呆地站着,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想起了钱前易昨天的话,想起了那份合同上的条款,想起了管事说的“你们的命不只是你们自己的”。
原来,特区的人不是在说漂亮话。他们说治病,就真的派来了大夫;他们说发工钱,就真的当天结清;他们说保障安全,就真的发了头盔和钢头鞋。
妻子看着他湿润的眼眶,轻声说:“大力,咱们……咱们遇见好人了。”
江大力重重点头,却说不出话来。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暮色中陆家湾码头方向隐约的灯火。那里,塔吊的轮廓在夜空下清晰可见。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天的怀疑、抵触、嘲讽。想起了那些关于“官商勾结”“吃人不吐骨头”的论断。现在看来,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特区的人和那些官老爷、洋大人,真的不一样。
这一夜,陆家嘴村很多人家都在谈论同样的话题:特区的医疗队、码头的塔吊、会自己走的机器、还有那一百五十文实实在在的工钱。
而在江大力家,四个孩子含着糖果甜甜睡去,妻子服了药后也安稳入睡。江大力坐在油灯下,一遍遍数着今天领到的工钱,又仔细端详那张工作证。
他把工作证和工钱小心翼翼地包在一起,藏在最稳妥的地方。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这个汉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还要上工。但这一次,他不是去“扛活”,不是去“卖苦力”。他是去工作,像特区人说的那样,做一个凭劳动挣尊严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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