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姜所说的几位家主，指的是延绥府城内几位士族豪强的家主。 虽然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官职，但他们在延绥府的地位并不亚于陶姜这位府尹。 很多时候，陶姜想要做些什么，还需要看这些家主的脸色。 这次赵牧派陈芒到来，陶姜就算想要投靠，或者是做出其他决定，都需要那些家主同意才行。 否则光靠他自己，根本无法作数。 别的不说，若是他当真跟这些家主闹起来，光是府衙内的那些小吏和衙役他都指使不动。 没多久，陈芒便被一名小吏带到了偏厅等候。 而陶姜则是等着其他几位家主到来，并把陈芒先前喊的那些名头说了一遍。 得知赵牧竟然成为节度使的时候，那几位家主却没有太过惊讶，似乎早就已经知道。 看到这些家主的表情，陶姜便知道自己被孤立了。 这些人肯定早就收到了赵牧成为河西节度使的消息，可他们却始终没有告诉自己。 面对这样的情况，陶姜心中也有些怨气。 虽然没有直接发作，但他还是气哄哄道：“诸位，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有什么瞒着的事情赶紧说了吧，否则一会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赵牧派来的那个校尉谈！” 虽然陈芒如今只是个校尉，可他却不敢因为陈芒只是一个校尉就轻视于他。 几位家主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说道：“陛下已经驾崩了。” 闻言，陶姜瞬间怔住。 “什……什么？陛下驾崩了？” 陶姜一下瘫坐在地上，他怎么也想不到皇甫无极竟然死了！ 虽说这几个月朝中一直有消息传来，说皇甫无极的身体不怎么好，只怕活不了太久。 可陶姜怎么也想不到，皇甫无极竟然这么快就死了！ 而且，这个消息还是他从这些家主口中得知的！ 平心而论，他对皇甫无极并没什么好印象。 毕竟，皇甫无极的皇位来路不正。 这些年在皇甫无极的治理下，天下也是越来越糟。 许多人都在私下里，说皇甫无极是个暴君！ 可皇甫无极突然就这么死了，陶姜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他无法接受的不是皇甫无极驾崩的消息，而是这个消息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 这些年随着皇权旁落，那些世家和各地豪族纷纷成为一方主宰。 只是好歹有皇甫无极压着，那些世家和豪族才不敢直接成为土皇帝。 如今皇甫无极突然驾崩，而他先前又没有早早立下太子。 神都那边，此刻必然大乱！ 不管哪位皇子继位，皇权定然只会被压制的更厉害！ 皇权若是被压制，他们这些官员的滋味也不好受！ 若是背后有世家或者望族支持也就罢了，倘若是背后无人，那他们接下来就更要看那些世家和豪族的脸色了。 “陶大人，如今陛下已经驾崩，新皇尚未登基，蛮人又一直虎视眈眈，只怕这天下又要迎来一场大劫啊！” 有人看着陶姜，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在感慨，是在哀叹，可任谁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天下即将迎来浩劫，所有人都要早做打算！ 而早做打算，最好的方式便是自立为王！ 说是自立为王，其实并没有那么准确，但意思上其实也差不多。 他们要把延绥府，做成一个国中之国！ 而他们这些人，也将成为一个地方豪强！ 然后，一步步图谋天下！ 虽然他们只有一府之地，可那又如何？ 一县之才可治国！ 他们一个府的人才加起来，难道还能比不过一个县？ “我听说，陇右那边已经有人在组建组曲，准备图谋天下了。” 这时，又有人突然说了一句。 这句话说完，原本还只是弦外之音的话，算是把所有事情都挑明了。 陶姜立刻看向那人，恶狠狠道：“你们这是在谋逆！” 那人瞥了陶姜一眼，不屑道：“陶大人，你真觉得这天下还是皇甫家的天下吗？” 陶姜哼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那人冷笑一声，更加不屑道：“天下人的天下？陶大人你睁开眼看看吧，这天下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若非皇甫无极凶狠残暴，这天下又岂会沦落到现在这等地步？” “自从皇甫无极登基以来，这天下发生过多少次灾祸？就拿今年来说，关北那么多天灾，镐州城下数十万难民什么结果你不知道？” “那些天灾，就是上苍在示警，是他给皇甫无极的惩罚！” “那些百姓何其可怜？明明恶贯满盈的是他皇甫无极，可最后遭殃的却是那些百姓！” “依我看，皇甫无极还是死的太晚了，否则这天下不知道要少死多少百姓！” 听着这些话，陶姜整个人都懵了。 这些地方豪强不尊皇权，他是早就知道的。 可他却没想过，这些人竟然会这么想。 难道那些百姓过的日子那么凄惨，罪魁祸首就只有一个皇甫无极吗？ 难道那些世家，这些士族豪强，就一点儿罪过都没有吗？ 如果不是那些贪官污吏鱼肉百姓，如果不是这些士绅豪强各种兼并土地，那些百姓又岂会连最基本的活下去都做不到？ 虽然关中地区的情况要比其他地方好一些，可那些百姓也只是勉强的活着！ 这些年来，不知道多少百姓卖儿鬻女，才能勉强活的一口饭食！ 这些士绅豪强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可那些百姓呢？ 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 结果到头来，这些士绅豪族竟然成了正义代表？ 他们亲手造的孽，却要推到皇甫无极一个人的头上？ 可笑！ 可悲！ 可叹！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早早投了赵牧，让赵牧来惩罚这些家伙！ “刘老爷！如此看来，你是执迷不悟到底了！” 陶姜站起身，凶狠的瞪着那名家主。 刘家主浑然不怕，只是一脸不屑道：“我看执迷不悟到底的，是你陶大人才对吧？” 陶姜攥紧拳头，以前他虽然也像一个傀儡一般，可说到底还是有自己的权威。 这些人每次看到他，也还算是恭敬。 可这一次，这些人竟然把獠牙直接露了出来！ 他们竟敢，直接威胁自己！ “刘世恒，我看你是在找死！” 陶姜直接拍起桌子，凶狠道：“你自己想要找死，不要带上我们！” 只是让他意外的，周围那些家主却并没有跟他想的一般。 这些人，似乎早就已经商量好了。 刘世恒冷冷一笑：“难道你没听我刚才说吗？陇右那边已经有人在组建部曲了！” 陶姜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刘世恒刚刚所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陇右那边已经有人在组建部曲，这岂不是意味着刘世恒这些人同样已经准备行动，甚至是早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你……你们……” 陶姜怔怔的看着众人，始终没能回过神来。 刘世恒阴沉道：“陶大人，你若是识趣的话，我们也可以推举你为皇帝，但你若是不识趣，那我们就只能换一个人了，我相信蒋大人肯定不会拒绝我们的好意。” 他口中所说的蒋大人，乃是延绥府的府丞，也是延绥府的二把手。 如果陶姜不愿意被他们挟持的话，那位府丞大人肯定会十分愿意的。 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几个家主的意思，无非就是把陶姜或者那位府丞大人当成傀儡。 若是将来事成，便可顺势捧为皇帝，而他们这几个家族则会成为新的世家。 就像是曾经的一个王朝，虽然做皇帝的是一家，但确实被其他人联手推出来的。 而那些世家，则成为犹如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世家的风头，甚至盖过皇帝！ 有句话叫做，宁娶世家女，不入帝王家。 说的便是那些世家的影响力！ 虽说到了本朝的时候，世家的影响力逐渐有所下降。 但，那些世家依旧存在。 而且，没人不想成为下一个这样的世家！ 如今天下大乱，随时都可能群雄并起！ 这样一来，也就给了那些地方豪强更大的野心！ 既然当初那些人能够做到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行？ 而且反过来讲，若是最终没能成就大业的话，这些家族其实也不会太亏。 只要把陶姜或者那位府丞大人交出去，他们仍旧可以明哲保身。 即便新的皇帝再狠，也不可能把他们这些家族全部铲除。 可唯独！ 这个新的皇帝绝对不能是赵牧！ 赵牧在秦川府做过的事情，早就已经传遍了关中！ 他们很清楚，一旦赵牧拿下延绥府，就凭他们先前做过的那些事情，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今日陈芒光明正大的入城，就算陶姜不去寻他们，他们也会来寻陶姜。 为的，就是直接绝了陶姜投靠赵牧的念头！ “诸位，既然陶大人不愿意，那我们便去请蒋大人来吧？” 刘世恒看了眼其他家主，慢慢起身似笑非笑的说道。 几人互相看了看，眼中闪过许多默契。 陇右那边已经开始做的事情，他们自然也会跟着做。 并非东施效颦，而是未雨绸缪！ 雨滴落下，便是野心滋生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