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经过半天一夜的休养,铁苍炎恢复了九成,找不到半分伤重遗痕,又一次深令陆鹰王感叹人世怪胎。凌云义诸人已是见多不怪,丢下铁老大,一同细翻李默与章显的财车。这一翻看,无不砸舌。
若单论银子分量,无疑是已经运走的六百万两税银无可匹敌。
若说到价值,李默与章显的私囊并不比六百万两差上多少,尤其是那些名家字画,若是拿到江南去,随便一幅都能有个五七千两。
陆鹰王不爱风雅,但对豪放山水与狂草情有独钟,捡好的包了一包。柳莺终究娇贵性,捡精致珠宝拎了一袋。小狐仙看什么都觉着好,恨不能有个神话中的乾坤一气袋,将所有宝贝一袋装了。铁苍炎为春融婆娘挑了一对四窗春梅瓶。
云雅将玉臂套进一个及臂金钏中,不无诧异地问道:“这些东西可不是土财主家能有的,李默打哪弄来的?”
铁苍炎将一根嵌珠金雀钗插到小狐仙的头上,淡笑说道:“小丫头,你以为李默强拉宏源当入七星会是为了什么?李默最后的疯狂又是为了什么?李公公算计的贼精。时辰不早了,该走了。老鹰王,真不将那双手给治了?”
陆鹰王平静说道:“不治最好。有了这双手做交待,匡忠谨也不好说什么,从此老夫和绣衣卫两不相干。铁小子,往后若路过晋州便来陆家天鹰堡。老夫养着不少异鹰,或许有母鹰能让你那只天鹰瞧对眼。若有了小鹰,老夫要占一半。独只的,归老夫。”
铁苍炎瞪眼道:“占我便宜,你也真不怕我烧了天鹰堡。”
陆鹰王放声大笑,调转身,向山下纵跃而去。
他的天鹰爪是废了,可一甲子的修为还在,那对天鹰脚也在,你若觉着他残废可欺了,保管一脚踢飞你的脑袋。
柳莺已没了艳媚之情,娇妍端庄,盈盈拜谢之后追着陆鹰王走了。
鉴宝小狐仙将一个大木箱子推到杂役一号秋长弓身前。秋长弓发力托举起大木箱。杂役二号凌云义,手拎脖子挂,尽都是女人们挑的宝贝。秋长河抱起秋红云。云雅云溪各自抱着一个灰壶。
昨晚,凌云义将死去的师妹火化了。
铁苍炎背起虚怀,带着人自山后野道下山。
拐过两道山弯,凌云义道:“铁老大,真就放过李默了?要不,守在这?李默绝舍不得这笔财货。”
铁苍炎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他身边没小狐仙治伤,跑不掉,先回阳灵山。若他真就有本事重伤逃遁,那也算他的能耐,往后什么时候遇上,什么时候接着算旧账。”说罢,顿了顿,补道:“虚怀小兄弟远比李默来得重要。”
凌云义明白轻重,况且血债的本金与利息也都收了大半的,便点了点头。
近午时分,广安知府夏正行亲领府县官员、府兵、县兵并大批民壮赶到了凌云山。三千精壮齐动手,不到一个时辰,塞堵山道的巨石一扫而空。夏正行带人直上山顶。看着满地尸体,众官无不震惊。民壮抬来章显的尸首,府县官员尽都慌了。
要知章显乃是圣命下派到鄂州的矿监,你骂他没事,打他也没什么大问题,要是杀了,皇帝便会当你要谋反了。
夏正行平静从容,抚须道:“观此情景,无疑是凌云寨贼众妖言惑众、煽动民乱,再趁机抄掠民财分脏,而章公公恰巧在山中勘探矿脉,眼见得贼匪猖獗,便带领随身护卫并侠义正道奋威剿匪,却是寡不敌众,英勇殉国了。”
众官不禁心花怒放,齐拜道:“大人英明,定是如此。”
夏正行道:“那就烦劳各位一同清点财货,开造单册,本官定会将众位的剿匪卫民之功申文上宪,表奏朝廷。”
清剿凌云寨,众官原本皆以为是趟要人命的苦差事,万没想到是凭白捡个天大便宜,不禁喜上添喜,再拜夏大人圣德。
夏正行来到观武台上,遥望远方青苍,心想只差李默了,不管他是死还是走,就都可以处置那七十万石粮食了。
又一日,清晨。广安府金城县阳灵山深处隐秘小谷。
黑炭自空而降,落在铁苍炎肩上。铁苍炎自鹰爪解下小竹筒,抽出纸条,细看一遍后撕碎扔了。
一如他所料,李默伤重难行,也没打算舍弃他的财货,正准备用放弃暗仓为筹码和夏正行作交换,将那笔财货讨还手中。理由上,他已经给夏正行安排妥了:凌云贼匪所得财货皆是章显凑巧挖到山中古墓得来的,正准备运入京城。
秋长弓跑了来,苦着脸道:“铁老大,红云不吃不喝不动不睡不说话,男人接近时倒是张嘴了,却是叫得震天响,怎么办才好?”
铁苍炎并不意外,平静说道:“必然之事。秋老二,救人容易救心难,你先再劝劝,别怕她叫,伤口流血总比结了脓疮要好些。当她叫累了,自会困倦睡去,这也比总喂她安神丹要好一些。”
秋长弓深感有道理,埋着头,轰隆隆跑走了。
他前脚刚走,霍流离后脚来到,娇语:“铁大哥,这一直封脉闭穴的,会让人变残废的。”
铁苍炎点了点头,带着小狐仙来到小河旁。虚怀被倚放在石身上。铁苍炎原地盘坐,将指点在虚怀眉心,蕴入玳瑁长生气。经过近两天的长生气缓和与压制,虚怀眉心的魔眼剑纹已虚淡了很多。
时间流逝,魔眼剑纹消隐不见。
铁苍炎收回指,轻吐一口气。接下来轮到小狐仙了。
“你真将五玄飞剑藏好了?绝对没犯粗胚?”霍流离俏脸上写满畏怯。
“放心吧。捆死装箱,箱套箱,深埋溪底,上面还压了一块大石。”铁苍炎咧嘴一笑。
霍流离安心了,双手握住虚怀双手,自他体内收回十二肖针。
没了封脉闭穴,虚怀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杀气魔心与纯真童稚并存。铁苍炎深知对待虚怀此种天纵之才,假话、胡话、绕话、安慰话通通无用,还会起反效果,当下毫无隐瞒,将得自陆鹰王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虚怀缓缓闭上了眼。
铁苍炎关切说道:“虚怀,你又是听谁说的?我这两天细想,你该是没回太始山。”
虚怀轻浅说道:“嗯,我正准备回去,虚素四师兄找到了我,说了事。四师兄待我最好,和我最亲,他不会骗我的。四师兄对师父也是最为敬重的,他跪在我的面前,求我这两年不要回去。还说师父比我更痛苦。可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皇帝怎么了?皇帝就可以随便杀人亲父么?”说罢,睁开眼,泪水喷涌而出,扑到铁苍炎怀里,号啕大哭:“铁大哥,为什么是师父?!为什么是师父杀了虎爹?!我的心都碎了!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那颗心才不会痛?!”
铁苍炎一本正经地说道:“弃道修佛,去修四空经,身化山石树木。”
霍流离握起玉拳,凶狠砸在铁苍炎脑袋上,气恼娇嗔:“你还有闲心犯粗胚?!”
岂知虚怀当真听了,抹着泪道:“是个办法,可我现在极度讨厌秃驴,不想去当和尚。”
霍流离哑然收拳,斟酌说道:“铁粗胚,他是伤心过度导致脑子坏掉了么?”
铁苍炎笑道:“你我皆为凡人,对天才的世界是不会明白的。不过我多少知道一些。”
霍流离哪里肯信,道:“吹牛你最行。”
铁苍炎道:“小丫头片子,我见过真活佛,也见过真魔女,你说呢?”说罢,对虚怀说道:“你是真正的天之骄子,那些狗屁大道理,铁大哥不会费上半滴口水,只是你想过没有,在你大哭鼻子的时候,什么人会笑得肚子痛?时不时还要冷讥一声玄真仙望也不过就是个小毛孩子。”
虚怀调转身,对着溪水发起呆来。
铁苍炎又道:“同一个难题,凡人有凡人的解决方法,仙人有仙人的解决方法。你是半个仙人,自就该有半个仙人的解决方法。对不对?”
虚怀盯着溪水倒映出的哭鼻子小道士,良久,咧嘴一笑,杀气与魔心尽都消散无踪,清脆说道:“是呢,我是半个仙人,我知道怎么让心不痛了。铁大哥,我要回家了,去给虎爹戴孝守灵。有缘再见啦。五玄,归鞘。”说罢,将手对着溪面招动。
溪水震动起来,五玄剑破穿溪底、压石,冲出水面,回归主人手中。
霍流离惊吓不轻,双拳乱打铁粗胚。铁苍炎打个哈哈、耸了耸肩。
此事真不能怪他粗胚,他已可说是用尽了凡人能想到并做到的手段,但虚怀终究已是半个仙人,用的剑自也就是半个仙剑。
虚怀说走便走,跃岩登壁,如履平地,消失于山群之中。
霍流离好奇问道:“铁粗胚,他想到什么方法了?”
铁苍炎道:“我要是能想到,我也是半个仙人了。虚怀小兄弟天纵奇才,道心澄净,只要心里想通了就用不着他人替他烦心,走了,去看看红云小妹子。她才是需要我们这些凡人去烦心的可怜人。”
霍流离喔了一声,跟着走了。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