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渊说完话，又开始深呼吸起来。 看得出来，即便已经过去了至少八十年，这件事仍旧是叶渊心中的一根刺。 “我妹妹她用自己的命，偿还了我犯下的错误。” 叶渊声音低沉，眼角湿润，“是我亏欠的她，可是我却没有办法报答。”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摄像机运转所发出的嗡嗡声音。 聊天室内。 “这个老财主真不是个东西！” “一条人命啊！而且还是一个那么小的小女孩，他们怎么就下得去手？” “在那个时期，人命真的不值钱。” “现在想想，其实距离那个年代，并没有过去太久。” “说实话，刚才叶爷爷背诵《狂人日记》的时候，我就汗毛直立，现在还没恢复呢。” “难怪所有人都对鲁先生给予这么高的评价，他的文字，就是一把把锋利的刀！” 文字快速地滚动着，所有人都在发表着各自的情绪。 “后……后来呢……” 孙婷颤抖地出声问道。 “因为我妹妹死在了他们家，他们理亏，因此也不敢多说什么，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叶渊缓缓开口，“后来，等我长大了，鬼子也来了，我父母因为反抗鬼子被鬼子杀害，其它的村民虽然没有被杀害，但是家里的东西也全都被抢光了。” “老财主死守了一辈子的家产，也全都被鬼子给夺走了，甚至他的几房姨太太也全都被带走了。” 听到这话，众人非但没有任何的解恨情绪，反而全都皱起了眉头来。 老财主固然不是人，但是也轮不到小鬼子来作威作福！ “我离开了家乡，加入了游击队，然后逐渐拥有了自己的一支队伍。” 叶渊轻声道：“后来，我正好率领队伍回到了我家乡附近，听说那群鬼子仍旧盘踞在靠山屯，将那里当成了据点，我就带队过去，趁着夜色将那群鬼子全都给解决掉了。” “当乡亲们看到是我打跑了那些鬼子，全都感动得不行，向我道歉，说当年我们家被欺负的时候，他们因为害怕而不敢帮忙。” “对于这些事，我从来都不怪他们，明哲保身从来都不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他们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人之常情。” “后来，众人把老财主给推到了我的面前，他原本应该只有六十多岁，可是看起来却比现在的我还要老，他跪在地上跟我哀求，向我承认错误。” 叶渊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还说当年我妹妹是被他那正妻活生生打死的，原因是我妹妹打碎了他们家的一个茶杯。” “各位小朋友们，你们说好笑吗？” 叶渊轻声问道：“因为一只牛犊子，葬送了我妹妹的一辈子，因为一个茶杯，害了我妹妹的一条命。” 没有人回答叶渊。 叶渊则是自顾自的说道：“实际上，在带兵赶回靠山屯的路上，我还想着要怎么去折磨那个老财主，可是当我看到他白发苍苍，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释怀了。” “他已经遭受到了应有的报应，他失去了一切，甚至唯一的儿子也死在了鬼子的枪下，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我又何必继续去火上浇油，折磨他呢？” 众人缓缓点头。 这才是他们心中的叶爷爷。 就算是愤怒到了极点，却也不会做出过激的行为来。 一旁的孙婷轻声问道：“所以您放过他了。” “嗯，不过据说我走后的第五天，他就被人发现吊死在了一个破屋子的房梁上。” 叶渊的眼中带着唏嘘，“可能人老了，又经历了很多的事情，他终于看开了一切，也明白了自己当初所做出的孽障，然后选择自己了结自己的生命。” “他还在自己的尸体边留了一封遗书，将自己所做的错事全都给说了出来，并且向当年那些他伤害的人道了歉，可惜，我不要那些道歉，我只想要我的妹妹活过来。” 孙婷泪流满面。 看着身旁的叶渊，她仿佛看到了一棵在石头缝中生长而出的参天大树！ 叶爷爷这辈子经历的事情太多了！ 这波澜壮阔的一生，是无数人无法企及的一生！ “好了。” 叶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站起身来，“小朋友们，今天这一期节目，也该结束了。” 众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双双通红的大眼睛。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并不是感性的人。 可是在听完了叶渊的话之后，他们的眼泪却仍旧是止不住的流淌。 与看书本、看电视不同。 他们是坐在现场，亲耳听着这位老兵讲述着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 这不再只是一个消遣时间的故事，而是发生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人生！ 孙婷也站起身来，双眼通红，泪水同样止不住。 “各位……观众朋友们……” 孙婷声音哽咽，说话都说不利索了，“感谢你们收看……本期的节目……” “本期节目已经来到尾声……让我们期待下周四的新一期……《重走红色路》。” 掌声雷动。 与往常不同。 这一次，所有人都坐在原地不愿意离开，所有人都用力地鼓着掌。 叶渊和孙婷弯腰，朝着面前的众位观众鞠躬行礼，然后转身朝着后台走去。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观众没有退场的时候就选择离开。 叶渊被送回到了武山河的住处。 等到叶渊推开门走进了房子，就看到武山河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瓶酒和两个酒杯，桌子上还摆放着一个装着花生米的盘子。 与武山河数十年的交情，叶渊自然知道武山河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那盘花生米，顿时就轻声道：“就拿一盘花生米来糊弄我？” “爱吃不吃！” 武山河微微摇头，为自己和叶渊各倒了一杯酒。 叶渊落座。 两个老友谁都没有说话，而是不约而同地端起杯，碰了一下，然后满杯饮下。 两人不需要多说什么。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全都能够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