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楼望和站在客栈二楼窗边,看着屋檐下挂成帘的雨水。院中那棵老榕树在雨中静默,叶片被冲刷得油亮。远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连绵不绝的山脊线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楼公子,沈姑娘请您过去。”
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楼望和应了一声,从窗边收回目光。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滇西矿志》,那是秦九真昨日借给他的,书页上密麻麻记载着滇西所有大大小小的玉矿兴衰。在最后一章,有一段关于“古龙泉矿”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龙泉之矿,隐于苍龙岭腹地,盛产血玉髓,明万历年间突枯竭,矿工三十余人不知所踪,矿口崩塌,遂成禁地。”
血玉髓。
楼望和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顿片刻。沈清鸢那枚玉镯里嵌着的,就是血玉髓。她曾说过,那枚玉镯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收起书,楼望和下楼。大堂里,沈清鸢和秦九真已经在等他了。
“楼公子,坐。”秦九真起身相迎,手里拿着一卷画在兽皮上的地图,“我昨晚翻查族中旧档,找到这张图。”
兽皮地图摊在桌上,年代久远,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图中用朱砂勾勒出山脉走势,其中一条溪流旁标注着“龙泉”二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血玉生处,龙气汇聚。”
“这是我曾祖那一辈人留下的。”秦九真指着地图说,“按辈分算,应该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东西了。那时候秦家还有人在苍龙岭采玉,后来矿脉枯竭,就再没人去过。”
沈清鸢的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的“龙泉”二字,玉镯在腕间微微发烫:“我母亲曾说过,沈家祖上就是从滇西迁到江南的。她说,沈家真正的根,在滇西的深山老矿里。”
“那这血玉髓...”楼望和看向她。
“母亲只说,血玉髓是沈家的传家宝,每代只传一人。”沈清鸢轻声道,“但她没告诉我,血玉髓从哪里来,又为什么如此重要。”
秦九真若有所思:“沈姑娘,您介不介意让我看看您的玉镯?”
沈清鸢稍作犹豫,还是将玉镯取下,放在桌上。秦九真没有直接触碰,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放大镜,凑近仔细端详。
雨声敲打着窗棂,堂内一时安静。
半晌,秦九真直起身,面色凝重:“沈姑娘,您这枚血玉髓,和普通血玉髓不一样。”
“怎么说?”
“普通血玉髓,是玉髓中含铁质氧化形成的红色纹理,纹理自然,但能量有限。”秦九真指着玉镯中心那抹深红,“您这块血玉髓,红色是从内向外晕染的,更关键的是...它在发光。”
楼望和凝神看去。果然,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玉镯中心那抹红色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晕,若非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
“我在秦家古籍里看过记载,有一种血玉髓,产自上古玉脉深处,吸收天地精华和龙脉之气,能护主辟邪,甚至...能与某些特殊的玉器产生共鸣。”秦九真看着沈清鸢,“沈姑娘,您上次说,您的弥勒玉佛在靠近老坑矿时会发光?”
沈清鸢点头:“在矿口时,玉佛确实发光了,还浮现出一些纹路。”
秦九真深吸一口气:“那就对了。传说中,上古玉族曾将重要信息封印在特殊玉器中,只有用对应的“钥匙”才能解开。您的血玉髓玉镯,很可能就是一把“钥匙”。”
楼望和心中一动:“秦先生,您是说,沈姑娘的玉镯和弥勒玉佛,本就是一套?”
“极有可能。”秦九真指着地图,“而且,如果沈家祖上真的来自滇西,那么这套玉器很可能就出自这里——出自那个产血玉髓的龙泉矿。”
窗外雷声滚过,雨势更大了。
沈清鸢握住玉镯,指尖感受到玉质的温润:“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父母的死,我沈家满门被灭...”
她没有说下去,但楼望和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沈家的秘密与上古玉族、与龙泉矿的血玉髓有关,那么“黑石盟”灭沈家满门,就绝非偶然。
“我们要去龙泉矿。”楼望和突然说。
秦九真和沈清鸢同时看向他。
“地图有了,线索有了,不管龙泉矿里有什么,我们都必须去看一看。”楼望和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这不仅关系到沈姑娘的家仇,也关系到“黑石盟”的真正目的。”
秦九真沉吟片刻:“楼公子说得对。但龙泉矿是禁地,一百多年来没人进去过。矿口崩塌,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塌方,有毒气,甚至有...”
“有什么?”沈清鸢问。
秦九真压低声音:“有当年失踪矿工的怨气。滇西老一辈人都说,龙泉矿闹鬼,夜里能听到矿工挖矿的声音,还有人见过无头矿工在矿口游荡。”
楼望和笑了笑:“秦先生信这个?”
“我信。”秦九真认真道,“玉石通灵,玉矿更是汇聚天地精华之地。当年三十多个矿工突然失踪,矿口崩塌,必有蹊跷。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
沈清鸢握紧玉镯:“不管有什么,我都要去。这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楼望和看向她,从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决心。他点点头:“好,那我们准备一下,雨停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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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第三天清晨停了。
天空洗过一般湛蓝,山间升起薄雾,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加上秦九真安排的三个可靠伙计,一行六人骑着马,沿着苍龙岭的山路进发。
山路崎岖,越往里走,人迹越少。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垂挂如帘,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秦九真走在最前面带路,手里拿着那张兽皮地图,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这里原本有座山神庙。”中午休息时,秦九真指着一处倒塌的石堆说,“我爷爷说,当年矿工进山前,都会来拜山神,祈求平安。”
石堆上长满青苔,隐约能看出曾经是庙宇的轮廓。沈清鸢蹲下身,从废墟中捡起半块碎裂的香炉,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龙泉有玉,佑我...”
后面的字碎了。
“佑我什么?”楼望和问。
秦九真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过一个说法,说龙泉矿的玉,是有灵的。矿工们相信,只要诚心供奉,玉灵就会保佑他们平安。”
沈清鸢将碎香炉放回原处,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休息片刻,继续赶路。下午时分,他们抵达一处山谷。谷中溪流潺潺,水声清脆,两岸是裸露的岩壁,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到了。”秦九真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山壁,“那里就是龙泉矿的矿口。”
楼望和走上前,拨开厚重的藤蔓。山壁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约两人高,三人宽,洞口边缘有明显塌方痕迹,碎石堵住了大半入口。
“矿口崩塌了。”一个伙计说。
“清理一下,小心点。”秦九真吩咐。
三个伙计开始清理碎石。楼望和站在洞口,凝神细看。他的“透玉瞳”在昏暗光线下自动激活,视野中,洞内深处隐约有微弱的玉光闪烁。
“里面有玉。”他低声说。
沈清鸢腕间的玉镯突然发烫。她低头看去,血玉髓中心那抹红色正在发光,比在客栈时明亮许多。
“玉佛也有反应。”她从怀中取出弥勒玉佛。巴掌大的玉佛表面,那些神秘的纹路正在浮现,像是被无形的笔勾勒出来,闪烁着柔和的光。
秦九真看得目瞪口呆:“这...这真是奇观。”
洞口清理出一个可供人弯腰通过的缝隙。楼望和打头,沈清鸢紧随其后,秦九真和伙计们依次进入。
矿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洞壁湿漉漉的,长满苔藓,脚下碎石遍布,偶尔能看见散落的矿镐、锈蚀的矿灯。
越往里走,空间越大。大约走了百来米,前方出现岔路。
“往左还是往右?”秦九真问。
楼望和闭上眼睛,“透玉瞳”全力运转。在他的感知中,左边岔路深处玉光较强,但气息杂乱;右边岔路玉光较弱,却有一股纯净温和的能量波动。
“右边。”他睁开眼,“沈姑娘,您感应一下?”
沈清鸢举起玉佛,玉佛表面的纹路在右边岔路方向闪烁得更快:“是这边。”
选择右边岔路。这条矿道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约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天然溶洞。
溶洞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原石。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那些原石表面泛着幽幽的玉光。
“这些都是...”一个伙计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原石。原石表皮灰白,但透过裂开的一角,能看到里面血红色的玉质。
“血玉髓原矿。”秦九真声音颤抖,“这么多...这里简直就是血玉髓的矿脉核心。”
沈清鸢的玉镯和玉佛同时大放光明。红光与白光交织,将整个溶洞照亮。在光芒中,洞壁上的图案显现出来——
那是一些古老的壁画。
壁画已经斑驳褪色,但仍能辨认出内容:一群人正在开采玉石,他们将开采出的血玉髓供奉给一个端坐在玉座上的身影;下一幅,那个身影将血玉髓雕刻成玉镯和玉佛;再下一幅,玉镯和玉佛被交给两个人,一人戴玉镯,一人持玉佛...
“这是...”沈清鸢走近壁画,手指轻轻触摸画面中那个戴玉镯的女子。女子的面容已经模糊,但她手腕上的玉镯,和沈清鸢戴的一模一样。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那个持玉佛的人身上。那是个男子,身形高大,手中的弥勒玉佛栩栩如生。
“上古玉族的传承仪式。”秦九真喃喃道,“我秦家古籍里提过,上古玉族每代都会选出一对“护玉人”,一人持“血玉钥”,一人持“玉佛印”,共同守护玉族秘藏。”
沈清鸢的手在颤抖:“所以...我沈家祖上,是上古玉族的护玉人?”
“应该是。”秦九真点头,“而且从壁画看,血玉钥和玉佛印本就是一对,必须两人合力,才能开启秘藏。”
楼望和突然想起夜沧澜的话——“三玉共鸣”。透玉瞳、血玉髓、弥勒玉佛...
“这里还不是终点。”他说,“壁画没有画完。”
他走到溶洞尽头,那里有一面光滑的玉壁。玉壁呈乳白色,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影子在晃动。
沈清鸢举着玉佛靠近玉壁。玉佛的光芒照在玉壁上,壁面开始泛起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接着,玉壁上浮现出文字——
那是古老的篆文。
秦九真凑近辨认,一字一句念出:
“龙渊之秘,藏于玉心。血钥为引,佛印为门。双玉合璧,方见真容。若强行开,玉毁人亡。”
“这是...警告?”一个伙计小声说。
“也是指引。”楼望和盯着玉壁,“血钥为引,佛印为门。沈姑娘,试试将玉镯和玉佛一起放在玉壁上。”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将玉镯取下,和玉佛一起贴在玉壁表面。
刹那间,玉壁光芒大盛。乳白色的壁面变得透明,里面的影子清晰起来——那是一扇门,一扇雕龙刻凤的玉门。
玉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更小的洞室,只有十平米左右。洞室中央,有一个玉石雕成的祭坛,祭坛上放着一个玉匣。
沈清鸢走进洞室,楼望和和秦九真紧随其后。三个伙计守在洞口。
玉匣朴素无华,没有任何纹饰。沈清鸢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玉简。
玉简由薄玉片编成,每一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沈清鸢拿起玉简,展开。玉片在光线照射下,文字开始发光,投影在洞壁上,形成完整的篇章。
开篇第一句:
“吾乃沈龙泉,上古玉族第七代护玉人。今录族史于此,后世子孙若得见此简,当知吾族之使命...”
沈清鸢的手在颤抖。沈龙泉——那是沈家祖谱上记载的始祖之名。
她继续往下读。玉简记载了上古玉族的起源、兴衰,以及玉族最大的秘密:龙渊玉母。
“龙渊玉母,乃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块玉,蕴含创世之力。玉族先祖得之,奉为圣物,借其力繁荣千年。然玉母之力过于强大,凡人难以驾驭,先祖遂将玉母封印于昆仑玉墟,设三重玉门守护,非“透玉瞳”、“血玉钥”、“玉佛印”三玉共鸣,不得开启...”
楼望和呼吸一窒。透玉瞳...
“后玉族内乱,叛徒勾结外敌,欲夺玉母之力。护玉人一脉拼死抵抗,最终携血玉钥与玉佛印逃离昆仑,分散隐居,以待时机...”
“吾携血玉钥南下,隐姓埋名,创立沈家。后世子孙当谨记:玉母之力,可兴天下,亦可毁苍生。若遇大奸大恶之徒觊觎玉母,当以性命护之,绝不可让其得逞...”
玉简最后,是一幅地图——昆仑玉墟的地图,标注着三重玉门的位置,以及龙渊玉母的封印地。
沈清鸢读完最后一片玉简,洞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雨声从洞口传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所以...”秦九真打破沉默,““黑石盟”灭沈家,是为了血玉钥。他们想集齐三把钥匙,开启龙渊玉母的封印。”
楼望和点头:“而夜沧澜找上我,是因为我觉醒了“透玉瞳”。他需要第三把钥匙。”
沈清鸢握紧玉简:“那我父母...他们宁死也不交出玉镯,是因为知道玉母之力的可怕。”
“现在“黑石盟”已经有两把钥匙的信息了。”楼望和沉声道,“血玉钥在沈姑娘这里,透玉瞳在我这里。他们只差玉佛印...”
他话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变。
洞外传来伙计的惊呼,紧接着是打斗声。
“不好!”秦九真转身冲向洞口。
楼望和拉住沈清鸢:“把玉简收好,我们...”
话音未落,一群人冲进了洞室。
为首的是个黑衣男子,面容阴鸷,手中握着一把短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打扮的人,个个眼神凶狠。
“沈姑娘,楼公子,久等了。”黑衣男子咧嘴一笑,“夜大人让我代他向二位问好。”
是“黑石盟”的人。
他们果然跟来了。
楼望和将沈清鸢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对方人数。六对八,对方有备而来,情况不妙。
“把玉简和玉镯交出来,可以留你们全尸。”黑衣男子说。
沈清鸢冷笑:“休想。”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战斗一触即发。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祭坛上的玉匣底部,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得见此简者,祸福相依。玉门将启,天下将乱。护玉之人,当以命守道...”
雨又下了起来,越下越大,像是要洗净世间所有的秘密和血迹。
而在遥远的昆仑山脉深处,某座被冰雪覆盖的山峰内部,一扇尘封千年的玉门,突然微微震动。
门上雕刻的龙形纹路,睁开了一只眼睛。
赤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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