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打湿了一身。 “我该走了。”凰曦柔声道。 两人一同起身，隔着细雨蒙蒙，目光穿过湿漉漉的发丝，碰撞在一起。 “是去傅夫子和沈大人的婚礼吗？”齐麟问道。 凰曦摇了摇头。 “那，明天在哪里见面？”齐麟再问道。 “明天？” 凰曦神情微微凝固了一些。 但很快，她展现出了如夏花般的笑颜，“就在这儿吧。” 说着，她低下头，脸似乎有些烫。 “……希望明天不要再下雨了。” 齐麟怔了一下。 若是不下雨，是否可以一直抱下去？ 她是这样的意思吗？ 这让他也忍不住别过头去，说不清楚心里这是什么感觉。 反正……有点甜甜的。 “明天我一定来。” 齐麟说着，便转身离去，先一步走了。 凰曦淋在雨中。 雨滴落在她的娇躯上，冒出了阵阵的蒸汽，她恍如黑暗中的一团炽火，看着齐麟那一身染血的黑衣，消失在她的视界中。 “明天……” 她眼神慢慢黯淡了下去。 雨势亦慢慢加大了，她的身体四周，仿佛多了一个无形的火笼，一只只如千纸鹤般大小的凰鸟，围绕着她飞舞。 “抱歉，齐麟。” 她默默擦去了眼角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然后从虚空戒当中，拿出了一个形如传国玉玺之物，悄悄放在了他们方才坐着的盘龙柱下。 “许不了你未来。” “唯有将太苍国，托付给你了……” “勿念。” …… 神都大街。 “不知道小祖在哪？” 齐麟自皇宫而出，穿行街市。 “雨下大了。” 齐麟站在长街的正中央，眼前一条宽阔的青石板大道。 这是神都著名的凤凰大街！ 此街由皇宫而出，直通神都城门，沿街正是太苍国最繁华之地。 而今黑夜与乌云共弥漫，凤凰大街如同浸入墨汁当中，明明是盛夏，却让人感受到一丝阴寒。 “沈府，在这边。” 齐麟手里拿着的，正是沈沧澜给他的名册，名册的末页是一张神都地图，也因这地图，齐麟才能将这名册，杀得如此之薄。 砰砰！ 他行走过之地，水花四溅。 不知何时起，凤凰大街上涌现着一股白雾，明明是雨夜，这白雾却弥漫了开来，何其诡异。 放眼望去，整条大街都被白雾所笼罩，齐麟仿佛置身于无边大雾之中，视野范围越来越小。 “血月神恩，护佑苍生……” 耳边忽然传来声声呢喃之音。 虽是呢喃，却十分用心，仿佛是用尽心力，在不断念着这八个字。 “救苦救难，神教护国……” 砰！ 白雾中，一个人忽地撞在了齐麟身上，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老人家，你没事吧？” 齐麟连忙扶着了她。 那是一个老妪，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明明是夏夜，她却仿佛穿得如寒冬，加上湿雨浇身，整个人显得热障，内燥而外闷。 “吾神降世，普渡众生，信民不诚，罪在千代。” 那老妪仿佛没看见齐麟，将手从他身上抽出后，便是急着往前走。 而她此行的前方，正是护国神山的方向。 虽步履蹒跚，踉踉跄跄，但她仍朝着那个方向，时而缓行，时而跪爬。 “嗯？” 齐麟回望着她，目光却陡然一颤！ 他看见那老妪头顶上，竟插着三根祭神针，如同三炷香烧在脑髓里。 呼呼！ 此刻正有白蒙蒙的烟雾，从这祭神针冒出，无视雨水涌向护国神山的方向。 “什么……” 齐麟面色一白。 血月小虫、生民念力……等等词汇，涌上心头。 但哪怕早有预期，而今在这雨夜亲眼所见这一幕，仍是说不出的诡谲。 砰！砰！ 齐麟还木然站在原地，却竟有一个个神都百姓，自雨幕白雾当中出现，仿若看不见人，撞在他的身上。 若是摔倒了，他们干脆爬行，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嘴上念叨。 “人间苦海，生民苦渡，若无神辉，何来极乐？” “吾神，吾命，吾生，吾死……” 越来越多的神都百姓，从家屋中走出，头插三根祭神针，双目迷茫，头上冒着白雾，加入朝拜的队伍，恍若失去了灵魂。 整条凤凰大街上空的白雾，竟就是这么形成的。 雨水哗啦，白雾飞天！ 玄城事发后，神都百万国民，惧战深藏，而今天昏地暗，肃杀之机，他们却如浪潮汹涌上街，前赴后继…… 齐麟逆行其中。 这一路上，竟是摩肩擦踵。 他被压在人潮之中，听着那些呢喃，看着这一个个迷茫而又炽热的眼神，一时有些呼吸困难。 “神！” 齐麟知道他们朝奉的是什么！ 仅仅只是一尊赤霄级的伪神。 而比那伪神强无数的符号神，他背后黑木剑，仍有许多！ 神为何物？ 齐麟一清二楚。 然而，世人受障，能怪他们么？ 这一街苍生，行尸走肉，比起魔难，神灾更甚。 “别踩！” 齐麟亲眼见着，一个与小桃儿一般大的女童，栽倒在地，而身后其父母家人，从其背上、脑袋上踩过，恍若无物。 等齐麟看到时，那孩子已被踩碎了脑壳，踩碎了眼球……唯头顶三根祭神针，还在冒着白雾，涌向苍天。 而如此惨剧，还有多少？ “吾神，救我！救我！我有罪！” “我奉神太晚！我曾经……竟不信神！” 那孩子父母，头高高抬起，看着护国神山方向，双目痴迷。 “嚇嚇——” 齐麟双目通红，从这人潮当中跳出，站在高楼上，方能在这苦海中喘息一声。 “齐麟？” 忽地一声自身后响起。 齐麟回身看去，是一个身穿蓝裙的女子。 “你是谁？” 齐麟视线上抬，在她的头顶上，也看到了三根祭神针。 她头上也在冒着浓雾，但她似乎又要比常人理智一些，回答道：“我叫……蓝浅。你曾经国法学堂杀过一个叫蓝铭之人，是我弟弟……” 她的神智，处在半清醒，半失神之间。 “蓝月族权贵子弟，你也奉神？”齐麟不解。 “神恩……无处不在。”蓝浅茫然看着他，“难道，你不信神吗？” “我只信祖宗，信人定胜天，不信这些牛鬼邪神。”齐麟道。 “放肆……何其放肆……不信神者，皆为异类，无权活于世间……” 蓝浅说着，面目狰狞，朝着齐麟杀来。 齐麟横剑一扫，劈了她头顶三根祭神针。 白雾，断了。 但蓝浅面目仍然狰狞，“杀！杀！” 齐麟便明白，虫子，早于她脑中，繁衍出了一族谱。 噗！ 齐麟一剑穿了她的喉，同时问道：“你的神，怎不来救你呢？” 蓝浅那狰狞的面容，缓缓失去了生气。 齐麟无奈抽剑。 可就在这时—— 漆黑的苍天上，陡然裂开一道横跨整个神都的血色裂缝。 下一瞬。 一个如血月般的巨大眼球，在那裂缝之中生生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