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引起了其他律教士的注意。 律教士们攥紧手中的橡胶棍，忌惮地看着白月天手里的枪，踌躇不前。 律教所，顾名思义，是灯塔的法律和宗教部门。 他们不是暴力机器。 城防军才是。 所以他们手里没有枪械。 这时，几台仪仗重力体动了，他们转过身，面向白月天，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 律教所虽然没有枪械，但有重力体。 普通子弹破不了重力体的防。 白月天眉关紧锁。 现在麻烦了。 手无寸铁的律教士不足为虑，但重力体很难对付。 “让他们进去。” 忽然，旁边传来清冷的女声。 是梵蒂。 她走过来，打量了一眼白月天和艾丽卡，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让他们进去吧，这是光影之主的意思。” “光孕众生。” 律教士们低声附和：“众生随影。” 重力体低下头，律教士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直达军械整备室的路。 白月天愣住了。 梵蒂缓步上前，在艾丽卡的怒视下，她把嘴唇贴到白月天耳畔。 “愿光影之主庇佑你。”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向角落走去。 白月天感到莫名其妙。 这女人. 我可以过去了？ 这是查尔斯的意思，还是梵蒂自己的意思？ 她在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吗？ 上次地面行动的时候，梵蒂差一点就死了，他救了梵蒂一命。 白月天深吸一口气，带着艾丽卡进入军械整备室，一进门就看到成排的重力体，还有站在这些重力体前面的杰西卡。 杰西卡轻叹一声，然后对身后的重力体偏了下头。 这是准备好了的意思。 “马克让我整备了你们两个人的重力体。”她低声道。 “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艾丽卡是精锐驾驶员，白月天比艾丽卡更强。 这两个人获得重力体，足以在灯塔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马克是要造反吗？ “马克这家伙真是粗中有细。”白月天笑了笑。 “我要离开灯塔一段时间，回来了请你喝咖啡，包是极品，连格雷那个钢铁侠都没喝过。” 下次回来，他可就不是一个人了。 杰西卡怔住了。 离开灯塔？ 咖啡？ 格雷？ 钢铁侠？ 这一串话打懵了杰西卡。 白月天从她身旁走过，钻进自己的重力体。 电量和燃料都是满的，还有锃光瓦亮的链锯剑，和足够一场地面行动的子弹。 “够意思！”白月天对杰西卡竖起大拇指。 这时，艾丽卡也启动了重力体。 “我们走。”白月天毫不拖泥带水地向外跑去。 艾丽卡紧随其后。 律教士们诧异地望着他们。 白月天和艾丽卡一前一后冲出军械整备室，又冲到栏杆旁边。 “害怕吗？”白月天对艾丽卡问。 再向前一步，就是无所依靠的天空，和可能粉身碎骨的未来。 “害怕。”艾丽卡咬了下嘴唇。 灯塔常年悬浮在四千到六千米高的空中，云层散布在数百米到一千多米高度的低空。 从她的高度来看，下方的云就像是一片白色的大地。 艾丽卡颤抖着说：“但我更害怕失去你。” 白月天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你学过高空速降吗？”他轻声道。 其他猎荒者可以留在灯塔，赌摩根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因为灯塔确实需要他们。 但艾丽卡不能留在灯塔。 因为摩根知道艾丽卡跟他关系亲密。 他如果独自逃走，艾丽卡之后不知要面对什么。 “在模拟器里训练过几次，现实里一次也没有实践过。”艾丽卡低声道。 她的声音透着彷徨。 高空速降是重力体的一个特种训练项目，危险性极大。 灯塔的人员和燃料都十分稀缺，不允许驾驶员们在现实练习这个项目。 “别担心。”白月天安慰道。 他敏锐地感受到艾丽卡的忐忑不安。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柔，安抚艾丽卡的情绪。 “我会从后面抱住你。” “你保持身体平衡，跟着我的节奏来，我们会平安落地的。”白月天轻声道。 “嗯。”艾丽卡轻轻点头。 白月天牵着艾丽卡的手，在律教士们不解的目光中踏上栏杆。 “他们要干什么？” “跳塔？” “不可能，跳塔穿重力体干什么？” 白月天扭头与艾丽卡对视。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看过的一部很有味道的老电影。 Youju！ Iju！ 他抓紧艾丽卡的手，向前踏出一步。 “有人跳塔了！” “他们真跳啊！疯了吗！” “快报告给城防军！” 重力缠绕着白月天和艾丽卡的身体，拖拽着他们坠向洁白绵厚的云层。 大风从他们耳畔飞掠而过。 失重感笼罩艾丽卡，艾丽卡心里空荡荡的，忽然，一种强烈的惊慌毫无征兆地滋生，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月天！”她害怕地尖叫。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被人拥入怀中，这是一个无比宽广的有安全感的怀抱。 待在这个怀抱里，就像脚踏实地一样。 “别害怕。” 白月天的声音传来：“从这里到地面一共有八十二个减速梯度，全部完成以后，我们就能安全着陆。” “八十二个减速梯度？”艾丽卡吃惊道，“我在模拟器里也只练过三个减速梯度。” 一个减速梯度差不多是五十米。 在现实实践中，最常用的就是一梯度，模拟器里的训练上限是三梯度。 八十二个梯度？ 这完全是致死量的超标！ 白月天语气镇定：“没关系，一个梯度和一百个梯度本质上是一样的，你跟着我的节奏减速就可以。” “嗯。”艾丽卡点了点头。 她看不到白月天的脸，如果能看到，她就会知道白月天并不像他的声音那么镇定。 这位无论面对什么危险情况都镇定从容的联警局新星，此刻眼神里流露着一丝不自信。 八十二个梯度，四千多米的高空速降。 他也没有过。 他跟艾丽卡差不多，只掌握了三梯度的高空速降，这对一个警察来说已经够用了，毕竟他又不是空降兵。 他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需要从四千多米高的地方跳下去，而下面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同时他只有一具重力体，连个降落伞也没有！ 他现在只能相信科学了。 一个梯度和一百个梯度，本质上都是喷射减速。 就像从没算过9999*9999的人，因为掌握了乘法的基本原理，在遇到这道题的时候也能算出正确答案。 应该能吧 呼—— 白月天抱着艾丽卡，两人身上的喷射口迸出明亮的火焰，在灯塔的衬托下，他们就像两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 垂直向下的喷焰有效抵消了重力，防止两人下降速度过快，与空气摩擦成火球。 “减速！”白月天在艾丽卡耳畔说道。 两人距离地面越来越近。 默契也越来越足。 起初还需要白月天用声音提醒艾丽卡启动喷焰，到了后半程，白月天只需要用力搂一下艾丽卡，艾丽卡就明白要干什么。 一切还算顺利。 只是释放喷焰的管道有点撑不住了。 理论终究是理论，落实到实际生活中，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问题。 频繁地使用喷焰，使发射喷焰的管道过烫，即便隔着重力体，白月天也能感受到对应部位的灼热。 管道已经超负荷了，随时可能爆炸，应该让它们冷却一阵子。 但没人会在快摔死的时候考虑管道冷却的问题。 白月天只能祈祷杰西卡对重力体的保养足够到位，这些管道能再撑一会儿。 呼—— 喷焰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人的速度迅速减缓。 脚下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他们已经距离地面很近了，最多不超过一千米。 倘若放开了自由落体，算上空气阻力，他们大约在二十秒左右就能到达地面。 不知道地面什么情况。 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倒霉，正好掉进噬极兽的窝里吧？ “希望下面没有噬极兽。”白月天低声道。 艾丽卡回答：“灯塔航行时会规避生态密集区域，下面就算有噬极兽，也不会很多。” 白月天深吸一口气，搂了搂艾丽卡。 呼—— 白月天喷焰的声音响起。 然而，这次艾丽卡的喷口没有任何动静。 白月天抱着艾丽卡，他一个人的短暂喷焰没法撑起两个人的沉重身躯，他们仍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坠落。 “艾丽卡？”白月天疑惑道。 艾丽卡带着哭腔回答：“月天，我的燃料耗尽了！” “杰西卡没给你加满吗？”白月天大惊失色。 艾丽卡红着眼眶说：“我的重力体比你的重力体更重，你的燃料也不多了吧，放开我，不然我们谁也活不了！” 是了，艾丽卡是经过改造的重装重力体，重量比标准重力体大许多，每次减速消耗的燃料也更多。 刹那间，白月天心乱如麻。 他们刚才还在讨论地面有没有噬极兽，似乎很快就能平稳落地，结果艾丽卡的燃料突然耗尽了。 呼—— 白月天再次启动喷焰。 这次他不是开启几秒就关闭，而是持续开启。 高温弥漫，两人的速度开始降低。 伴随的是燃料快速消耗。 “月天，放开我吧，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艾丽卡的大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她在白月天怀里疯狂挣扎，试图挣脱白月天的怀抱。 这个举动无比危险！ 一旦离开白月天的臂弯，她就会变成真正的自由落体，成为一个从数百米高度掉下去的大铁罐头！ 下场不言而喻。 白月天咬牙：“别说傻话！” 下一秒，两人坠入云层。 周围白茫茫一片，仿佛仙境一般，朦胧无比。 白月天的大脑转动着。 现在距离地面，大约还需要十次喷焰减速。 但他的燃料也已经见底，现在又要支撑两个人的减速，他最多还能撑六次。 六次之后还剩两三百米高度。 那时候怎么办呢？ 白月天握拳，面露不甘。 他确实是极优秀的重力体驾驶员，带着艾丽卡完成了七十次连续减速，可再优秀的驾驶员也不能凭空变出燃料，就像潜水员不能变出氧气。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他抱着艾丽卡不撒手，两个人一起摔死，或者他放开艾丽卡，自己活下去。 白月天有种强烈的既视感。 这不是. 阿福当时的处境吗？ 阿福和丽塔并肩作战，在面对两个人一起死或者自己活下去的抉择时，阿福选择自己活下去。 白月天笑了。 他和阿福面临的情况很像，但他不是阿福，他是白月天！ “艾丽卡，对不起。”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让你留在灯塔了，无论如何，你至少可以活下去。” “我也有句话，现在不说可能再也没机会了。” “艾丽卡” “我也喜欢你啊！”白月天搂紧艾丽卡。 艾丽卡呆住了。 耳畔的大风和直面死亡的恐惧忽然消散，天地一片寂静。 “月天.”艾丽卡喃喃着。 她不再挣扎，沉浸于这份跨越云和生死的表白。 白月天抱紧艾丽卡，有条不紊地减速。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轰！ 忽然，白月天背后炸开一团明亮的火球。 喷焰管道爆炸了！ 甚至没有坚持到白月天计算的第六次，他的喷焰管道便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两个人仿佛断了线的风筝，相拥坠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