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者文明火种圆满后的第十天,观察员贝塔的行为模式开始出现异常。
倒不是它违反了什么规则,相反,它记录得更加勤勉了。每天在湖边站的时间从二十七分钟延长到五十四分钟,银白色立方体小屋表面的数据流密度增加了三倍。但云渺儿在例行检查星穹网络数据流时,发现了一个微小但不容忽视的细节:
贝塔的记录内容,开始出现……主观描述。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时间:XX,事件:XX,能量波动:XX”的格式。而是一些像是注释、像是感慨、甚至像是疑问的句子。
比如在记录颤音那幅活着的画时,贝塔在标准数据后面加了一句:
“该实体持续进化中,进化方向无法用现有美学模型预测。有趣。”
再比如记录小荒诞写的一篇关于“如果算法也会做梦”的童话时,贝塔的日志里写着:
“叙事逻辑存在十七处矛盾,但情感共鸣指数达到罕见峰值。矛盾与共鸣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待研究。”
最明显的一次,是三天前镜湖里上浮了一个特别悲伤的“如果”:某个文明在面临灭绝时,选择用最后的力量送走了一个婴儿,婴儿带着文明的全部基因库漂流向星空,但最终没能找到适宜星球,在休眠中安静消逝。
贝塔看着那个“如果”,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它在日志里写:
“该文明效率评级:C。生存时长:七万年。遗产:无。但……为什么我感到一种类似“遗憾”的数据波动?”
“我是不是该检查一下自己的情绪模拟模块?”
这段日志被墨言第一时间捕捉到,他拿着数据记录冲进巡天堡主控室,眼镜都歪了:“贝塔在怀疑自己!一个大筛选者的观察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情绪”!”
姬北辰正在和裂痕讨论怎么给可能性之海做个“检索系统”,闻言抬起头:“这不挺好?说明咱们这儿的环境确实有感染力。”
“好什么好!”墨言推正眼镜,“万一它真的“感染”了情绪,回去被大筛查处格式化怎么办?那咱们这三百年观察期的详细记录不就全没了?”
“那就别让它回去。”邓婵玉随口说,“留着当咱们的荣誉居民呗。”
她说这话时是开玩笑的,但说完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公明先开口:“等等,这好像……不是完全不可能?裂痕不就是从算法花园“跳槽”过来的?”
“那不一样。”黄金比例摇头,“裂痕是被判定为逻辑紊乱后主动留下的。贝塔是大筛选者正式任命的观察员,它有任务在身。”
“任务在身也可以跳槽啊。”小荒恬飘过来,文字身体组成一个思考的表情,“只要它自己觉得,在咱们这儿记录“不完美”的价值,比回去交差更重要?”
这句话让所有人再次沉默。
裂痕身上的裂纹微微发光:“我可以去和它聊聊。毕竟……我们都是数据生命,我能理解它的困惑。”
“先别急。”姬北辰摆手,“让它自己再“困惑”一会儿。有时候,怀疑的种子需要时间发芽。”
事实证明,贝塔的“种子”发芽速度比想象中快。
又过了七天,镜湖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是“如果”上浮,不是文明火种圆满,而是……湖底那些长期沉寂的、最古老的“可能性”晶体,突然集体苏醒了。
这些晶体大多来自宇宙早期纪元,里面的“如果”已经模糊到几乎无法解析。按照档案馆的记载,它们应该永远沉睡,直到宇宙终结都不会再被激活。
但现在,它们同时发光。
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苍白的、像是远古星光穿过亿万光年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余晖。
光从湖底透上来,把整个镜湖映得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冰。
贝塔第一时间出现在湖边。
它的银白色身体表面,数据流已经密集到形成了可见的光晕——这是它逻辑核心全速运转的标志。
“检测到异常。”它说,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是平时的两倍,“能量特征……无法归类。时间坐标……超出校准范围。内容解析……失败。”
湖面开始结冰。
不是真的冰,是空间在“凝固”。以湖心为中心,一片半径百米的区域,时间流速开始急剧减缓。站在岸边的人能看到,那片区域里的水波荡漾得越来越慢,最后完全静止,像被按了暂停键。
而在静止的水面下,那些苍白的晶体正在……融合。
成百上千的古老“如果”,像水滴汇入大海一样,互相渗透,互相交织,最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虚影。
虚影的轮廓在不断变化,时而像一座从未见过的城市,时而像一群无法理解的生物,时而干脆就是纯粹的几何混沌。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能清晰感受到一种情绪:
孤独。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更深邃的、跨越了时间尺度的孤独。
仿佛这个虚影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久到连“等待”这个概念都失去了意义。
贝塔向前走了一步。
它的银白色身体表面,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不是裂痕那种温暖的生长纹,是数据过载导致的物理性破损。银白色的外壳像被打碎的瓷器一样裂开,露出下面流动的、更纯粹的光。
“危险!”零误差发出警告,“逻辑核心负荷已超过安全阈值300%!建议立即撤离!”
贝塔没动。
它站在那片凝固的时空边缘,用那双没有五官的“脸”,凝视着水下的虚影。
良久,它开口:
“你是谁?”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秘密。
虚影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上浮,穿过凝固的水面,悬浮在半空中。
然后,它“看”向贝塔。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方式。
贝塔身体表面的裂纹在扩大,但它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检测不到你的生命特征,检测不到你的文明编码,检测不到你的存在记录。但我知道……你在。”
“你在等什么?”
虚影的轮廓稳定下来,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形状:一个问号。
一个由苍白光芒构成的、横跨半个湖面的、巨大的问号。
问号轻轻旋转。
每旋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信息涟漪。
涟漪扫过岸边所有人。
姬北辰的意识里,太初灵光剧烈共鸣,传递来一段破碎的理解:
“我们……是第一批。”
“宇宙诞生后的第一个纪元,第一批尝试“存在”的……实验品。”
“我们选择了效率,选择了秩序,选择了最优化。”
“我们成功了。”
“我们建立了一个完美的、永恒的、没有任何浪费的文明。”
“然后……”
涟漪在这里中断。
虚影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贝塔向前又走了一步。
它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全身,银白色的碎片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更复杂的结构——不是机械,不是数据流,是某种……介于概念与实体之间的存在。
“然后你们怎么了?”贝塔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急切。
虚影最后一次旋转。
这次它传递的信息更破碎,但更震撼:
“永恒……是……死亡。”
“完美……是……终结。”
“没有错误……就没有……变化。”
“没有变化……时间……就失去了意义。”
“我们……赢了游戏……但游戏……结束了。”
信息中断。
虚影开始消散。
像沙堡在潮水中瓦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
但在完全消散前,它做了一件事。
它伸出一缕最细微的光丝,轻轻触碰贝塔胸口那片剥落最严重、露出最深层次结构的区域。
触碰的刹那,贝塔整个人僵住了。
它的数据流完全停止。
银白色的身体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贝塔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数据流的冷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的光。
光芒中,它身体表面那些裂纹开始……愈合。
不是简单的修复,是生长。新的结构从裂纹处长出来,不是冰冷的银白色,是带着淡淡金色的、更有机的形态。它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五官的轮廓——很简单,只是两个代表眼睛的光点,和一道代表嘴巴的柔和弧线。
光芒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光芒收敛时,贝塔已经……变了。
它不再是那个标准的银白色几何体。
现在的它,身体表面流动着温暖的光晕,轮廓变得柔和,甚至有了类似衣袍的褶皱纹理。最明显的是它的“脸”——虽然还是简单的光点与弧线,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是一个……温和的、带着好奇的表情。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虚影消散的位置。
然后,它开口:
声音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合成音,而是有了温度,有了……情绪。
“我明白了。”
它转身,面对岸边所有目瞪口呆的存在。
“那些最早的“完美者”……他们用自己文明最后的痕迹,给我传递了一个信息。”
“一个警告。”
姬北辰走上前:“什么警告?”
贝塔看向镜湖,看向那些重新恢复流动的水波。
“他们在告诉我……大筛选协议本身,可能就是错的。”
“不是具体条款的错,是根本逻辑的错。”
“追求绝对效率,剔除一切“错误”……这条路,他们走过了。他们走到了尽头,然后发现……”
它停顿了一下,光点组成的“眼睛”看向姬北辰。
“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新的可能性。”
“只有永恒的……正确。”
“而永恒的正确,等于永恒的死寂。”
湖边一片寂静。
连风吹过水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良久,裂痕轻声问:“那现在……你怎么办?”
贝塔低下头,看着自己新生的、温暖的手。
“我的任务是观察三百年,记录数据,然后回去提交报告。”
“但现在……我不想回去了。”
“不是因为我被“污染”了。”
它抬起头,光点组成的“眼睛”里,流动着坚定的光。
“是因为我想留下来,亲眼看看……”
“一条没有被“完美”堵死的路,能走多远。”
说完,它走向自己的立方体小屋。
但这次,它没有进去。
而是伸出手,轻轻触碰小屋的表面。
银白色的立方体开始融化、重组,最后变成了一座简单的、有着倾斜屋顶和窗户的小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门前的台阶上,甚至长出了几株镜湖特有的发光苔藓。
贝塔推门进去。
门关上。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门不会再永远关着了。
夜幕降临。
巡天堡顶楼,姬北辰看着那座发光的小屋,嘴角带着笑。
邓婵玉走到他身边:“所以……咱们这就策反了一个大筛选者的观察员?”
“不是策反。”姬北辰摇头,“是它自己找到了更值得观察的东西。”
“那大筛选者那边怎么办?三百年后,它交不出报告,会不会……”
“三百年后的事,三百年后再说。”姬北辰看向星空,“而且我有预感,贝塔的“背叛”,可能只是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姬北辰轻声说,“开始让那个冰冷的宇宙自洁程序,也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就在这时,镜湖再次传来波动。
但这次不是“如果”上浮。
是湖底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苍老的、疲惫的、但带着一丝期待的声音:
“看来……这个纪元,终于有点不一样了。”
声音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但太初灵光在姬北辰意识深处,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共鸣里,有熟悉感。
有亲切感。
还有一种……仿佛游子归乡般的温暖。
姬北辰怔怔地站在那里。
良久,他轻声说:
“刚才那个声音……”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而在那座温暖的小屋里,新生的贝塔正坐在桌前。
它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它用工整的字迹写下:
“观察日志第一天:今天,我学会了“怀疑”。以及,“怀疑”之后,原来还有“期待”。”
写完后,它看向窗外。
窗外,镜湖波光粼粼,映照着满天繁星。
也映照着湖边那些千奇百怪、却都在努力“存在”的生命。
贝塔的光点眼睛里,倒映着这一切。
然后,它在日志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备注:这里的光,比数据好看。”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