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断诸天

第一百一十九章 当观察员开始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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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梦者文明火种圆满后的第十天,观察员贝塔的行为模式开始出现异常。 倒不是它违反了什么规则,相反,它记录得更加勤勉了。每天在湖边站的时间从二十七分钟延长到五十四分钟,银白色立方体小屋表面的数据流密度增加了三倍。但云渺儿在例行检查星穹网络数据流时,发现了一个微小但不容忽视的细节: 贝塔的记录内容,开始出现……主观描述。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时间:XX,事件:XX,能量波动:XX”的格式。而是一些像是注释、像是感慨、甚至像是疑问的句子。 比如在记录颤音那幅活着的画时,贝塔在标准数据后面加了一句: “该实体持续进化中,进化方向无法用现有美学模型预测。有趣。” 再比如记录小荒诞写的一篇关于“如果算法也会做梦”的童话时,贝塔的日志里写着: “叙事逻辑存在十七处矛盾,但情感共鸣指数达到罕见峰值。矛盾与共鸣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待研究。” 最明显的一次,是三天前镜湖里上浮了一个特别悲伤的“如果”:某个文明在面临灭绝时,选择用最后的力量送走了一个婴儿,婴儿带着文明的全部基因库漂流向星空,但最终没能找到适宜星球,在休眠中安静消逝。 贝塔看着那个“如果”,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它在日志里写: “该文明效率评级:C。生存时长:七万年。遗产:无。但……为什么我感到一种类似“遗憾”的数据波动?” “我是不是该检查一下自己的情绪模拟模块?” 这段日志被墨言第一时间捕捉到,他拿着数据记录冲进巡天堡主控室,眼镜都歪了:“贝塔在怀疑自己!一个大筛选者的观察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情绪”!” 姬北辰正在和裂痕讨论怎么给可能性之海做个“检索系统”,闻言抬起头:“这不挺好?说明咱们这儿的环境确实有感染力。” “好什么好!”墨言推正眼镜,“万一它真的“感染”了情绪,回去被大筛查处格式化怎么办?那咱们这三百年观察期的详细记录不就全没了?” “那就别让它回去。”邓婵玉随口说,“留着当咱们的荣誉居民呗。” 她说这话时是开玩笑的,但说完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公明先开口:“等等,这好像……不是完全不可能?裂痕不就是从算法花园“跳槽”过来的?” “那不一样。”黄金比例摇头,“裂痕是被判定为逻辑紊乱后主动留下的。贝塔是大筛选者正式任命的观察员,它有任务在身。” “任务在身也可以跳槽啊。”小荒恬飘过来,文字身体组成一个思考的表情,“只要它自己觉得,在咱们这儿记录“不完美”的价值,比回去交差更重要?” 这句话让所有人再次沉默。 裂痕身上的裂纹微微发光:“我可以去和它聊聊。毕竟……我们都是数据生命,我能理解它的困惑。” “先别急。”姬北辰摆手,“让它自己再“困惑”一会儿。有时候,怀疑的种子需要时间发芽。” 事实证明,贝塔的“种子”发芽速度比想象中快。 又过了七天,镜湖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是“如果”上浮,不是文明火种圆满,而是……湖底那些长期沉寂的、最古老的“可能性”晶体,突然集体苏醒了。 这些晶体大多来自宇宙早期纪元,里面的“如果”已经模糊到几乎无法解析。按照档案馆的记载,它们应该永远沉睡,直到宇宙终结都不会再被激活。 但现在,它们同时发光。 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苍白的、像是远古星光穿过亿万光年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余晖。 光从湖底透上来,把整个镜湖映得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冰。 贝塔第一时间出现在湖边。 它的银白色身体表面,数据流已经密集到形成了可见的光晕——这是它逻辑核心全速运转的标志。 “检测到异常。”它说,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是平时的两倍,“能量特征……无法归类。时间坐标……超出校准范围。内容解析……失败。” 湖面开始结冰。 不是真的冰,是空间在“凝固”。以湖心为中心,一片半径百米的区域,时间流速开始急剧减缓。站在岸边的人能看到,那片区域里的水波荡漾得越来越慢,最后完全静止,像被按了暂停键。 而在静止的水面下,那些苍白的晶体正在……融合。 成百上千的古老“如果”,像水滴汇入大海一样,互相渗透,互相交织,最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虚影。 虚影的轮廓在不断变化,时而像一座从未见过的城市,时而像一群无法理解的生物,时而干脆就是纯粹的几何混沌。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能清晰感受到一种情绪: 孤独。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更深邃的、跨越了时间尺度的孤独。 仿佛这个虚影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久到连“等待”这个概念都失去了意义。 贝塔向前走了一步。 它的银白色身体表面,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不是裂痕那种温暖的生长纹,是数据过载导致的物理性破损。银白色的外壳像被打碎的瓷器一样裂开,露出下面流动的、更纯粹的光。 “危险!”零误差发出警告,“逻辑核心负荷已超过安全阈值300%!建议立即撤离!” 贝塔没动。 它站在那片凝固的时空边缘,用那双没有五官的“脸”,凝视着水下的虚影。 良久,它开口: “你是谁?”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秘密。 虚影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上浮,穿过凝固的水面,悬浮在半空中。 然后,它“看”向贝塔。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方式。 贝塔身体表面的裂纹在扩大,但它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检测不到你的生命特征,检测不到你的文明编码,检测不到你的存在记录。但我知道……你在。” “你在等什么?” 虚影的轮廓稳定下来,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形状:一个问号。 一个由苍白光芒构成的、横跨半个湖面的、巨大的问号。 问号轻轻旋转。 每旋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信息涟漪。 涟漪扫过岸边所有人。 姬北辰的意识里,太初灵光剧烈共鸣,传递来一段破碎的理解: “我们……是第一批。” “宇宙诞生后的第一个纪元,第一批尝试“存在”的……实验品。” “我们选择了效率,选择了秩序,选择了最优化。” “我们成功了。” “我们建立了一个完美的、永恒的、没有任何浪费的文明。” “然后……” 涟漪在这里中断。 虚影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贝塔向前又走了一步。 它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全身,银白色的碎片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更复杂的结构——不是机械,不是数据流,是某种……介于概念与实体之间的存在。 “然后你们怎么了?”贝塔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急切。 虚影最后一次旋转。 这次它传递的信息更破碎,但更震撼: “永恒……是……死亡。” “完美……是……终结。” “没有错误……就没有……变化。” “没有变化……时间……就失去了意义。” “我们……赢了游戏……但游戏……结束了。” 信息中断。 虚影开始消散。 像沙堡在潮水中瓦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 但在完全消散前,它做了一件事。 它伸出一缕最细微的光丝,轻轻触碰贝塔胸口那片剥落最严重、露出最深层次结构的区域。 触碰的刹那,贝塔整个人僵住了。 它的数据流完全停止。 银白色的身体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贝塔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数据流的冷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的光。 光芒中,它身体表面那些裂纹开始……愈合。 不是简单的修复,是生长。新的结构从裂纹处长出来,不是冰冷的银白色,是带着淡淡金色的、更有机的形态。它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五官的轮廓——很简单,只是两个代表眼睛的光点,和一道代表嘴巴的柔和弧线。 光芒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光芒收敛时,贝塔已经……变了。 它不再是那个标准的银白色几何体。 现在的它,身体表面流动着温暖的光晕,轮廓变得柔和,甚至有了类似衣袍的褶皱纹理。最明显的是它的“脸”——虽然还是简单的光点与弧线,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是一个……温和的、带着好奇的表情。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虚影消散的位置。 然后,它开口: 声音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合成音,而是有了温度,有了……情绪。 “我明白了。” 它转身,面对岸边所有目瞪口呆的存在。 “那些最早的“完美者”……他们用自己文明最后的痕迹,给我传递了一个信息。” “一个警告。” 姬北辰走上前:“什么警告?” 贝塔看向镜湖,看向那些重新恢复流动的水波。 “他们在告诉我……大筛选协议本身,可能就是错的。” “不是具体条款的错,是根本逻辑的错。” “追求绝对效率,剔除一切“错误”……这条路,他们走过了。他们走到了尽头,然后发现……” 它停顿了一下,光点组成的“眼睛”看向姬北辰。 “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新的可能性。” “只有永恒的……正确。” “而永恒的正确,等于永恒的死寂。” 湖边一片寂静。 连风吹过水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良久,裂痕轻声问:“那现在……你怎么办?” 贝塔低下头,看着自己新生的、温暖的手。 “我的任务是观察三百年,记录数据,然后回去提交报告。” “但现在……我不想回去了。” “不是因为我被“污染”了。” 它抬起头,光点组成的“眼睛”里,流动着坚定的光。 “是因为我想留下来,亲眼看看……” “一条没有被“完美”堵死的路,能走多远。” 说完,它走向自己的立方体小屋。 但这次,它没有进去。 而是伸出手,轻轻触碰小屋的表面。 银白色的立方体开始融化、重组,最后变成了一座简单的、有着倾斜屋顶和窗户的小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门前的台阶上,甚至长出了几株镜湖特有的发光苔藓。 贝塔推门进去。 门关上。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门不会再永远关着了。 夜幕降临。 巡天堡顶楼,姬北辰看着那座发光的小屋,嘴角带着笑。 邓婵玉走到他身边:“所以……咱们这就策反了一个大筛选者的观察员?” “不是策反。”姬北辰摇头,“是它自己找到了更值得观察的东西。” “那大筛选者那边怎么办?三百年后,它交不出报告,会不会……” “三百年后的事,三百年后再说。”姬北辰看向星空,“而且我有预感,贝塔的“背叛”,可能只是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姬北辰轻声说,“开始让那个冰冷的宇宙自洁程序,也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就在这时,镜湖再次传来波动。 但这次不是“如果”上浮。 是湖底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苍老的、疲惫的、但带着一丝期待的声音: “看来……这个纪元,终于有点不一样了。” 声音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但太初灵光在姬北辰意识深处,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共鸣里,有熟悉感。 有亲切感。 还有一种……仿佛游子归乡般的温暖。 姬北辰怔怔地站在那里。 良久,他轻声说: “刚才那个声音……”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而在那座温暖的小屋里,新生的贝塔正坐在桌前。 它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它用工整的字迹写下: “观察日志第一天:今天,我学会了“怀疑”。以及,“怀疑”之后,原来还有“期待”。” 写完后,它看向窗外。 窗外,镜湖波光粼粼,映照着满天繁星。 也映照着湖边那些千奇百怪、却都在努力“存在”的生命。 贝塔的光点眼睛里,倒映着这一切。 然后,它在日志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备注:这里的光,比数据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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