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归来后的三天,姬北辰把自己关在巡天堡顶层的观星台。
他没在修炼,也没在制定什么宏伟计划,就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发呆。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姬北辰这种状态,往往意味着他脑子里正在发生一场宇宙级的风暴。
邓婵玉每天送三次饭,每次推开门都看见他维持同一个姿势。饭菜放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只能换成耐放的糕点和保温的仙果露。
“他这样真的没问题?”第三天傍晚,邓婵玉终于忍不住问云渺儿,“三天不吃不喝不说话,就算是星穹监察者也顶不住吧?”
云渺儿从数据终端前抬起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她这三天也没闲着,一直在尝试解析姬北辰从湖底带回来的那份“文明名单”的数据结构。虽然进展缓慢,但已经有了一些发现。
“他在“阅读”。”云渺儿调出一份监测数据,画面显示姬北辰的意识活动强度高得吓人,“不是普通阅读,是直接用太初灵光对接那份名单。每时每刻都有海量信息流经他的意识,他现在就像一台人形超级计算机,在同时处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文明的历史。”
“九千九百……”邓婵玉倒吸一口凉气,“他能消化得了?”
“正常来说不能。”墨言推门进来,眼镜片上反射着复杂的数据流,“但太初灵光在帮他。从能量波动看,灵光现在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共鸣”状态,就像……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就在这时,观星台的门开了。
姬北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衣服还是三天前那身,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装下了整个星空的明亮。
“有吃的吗?”他问,声音有点沙哑,“饿坏了。”
邓婵玉愣了一秒,随即把手里刚热好的食盒塞过去:“早就备着了!赶紧吃!”
姬北辰接过食盒,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开始狼吞虎咽。那吃相完全不像个监察者,倒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饿兵。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向围过来的众人,含糊不清地说:“名单我“看”完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文明,”姬北辰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仙果露,“每个文明都尝试过走出“完美”的囚笼。他们用了不同的方法——”
他伸出手,星光在掌心凝聚出几个简单的符号。
“第一个文明尝试用“绝对自由”对抗“绝对秩序”。他们拆除了所有社会规则,结果在第三百二十年崩溃于内部混乱。”
星光符号变化。
“第二个文明走了相反的路:他们认为问题在于还不够完美,于是追求“超越完美”。结果在第七个千年,整个文明因为过度优化,连个体意识都磨灭了,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没有灵魂的计算机。”
符号继续变化。
“第三文明尝试融合秩序与混沌,但他们把两者简单粗暴地“拼接”在一起,就像把冰和火硬塞进一个容器。结果容器炸了。”
一个接一个的符号在姬北辰掌心浮现又消散。每个符号都代表一种尝试,一种失败,一段被埋没的历史。
“第四文明相信艺术能拯救一切,结果文明变成了永远在狂欢却毫无进步的“游乐场”。”
“第五文明把希望寄托在技术上,发明了能修改现实规则的“创世引擎”,然后被自己的造物反噬。”
“第六文明……”
“第七……”
“第八……”
说到第九百个文明时,姬北辰停下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们失败的方式千奇百怪,”他轻声说,“但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都想找到一条“正确”的路,一条能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的“完美方案”。”
“而真相是,”他抬起头,看向所有人,“这样的路,根本不存在。”
观星台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风声。
良久,裂痕开口:“那我们……”
“我们不用找“正确”的路。”姬北辰站起身,食盒放在一旁,星光在他周身流转,“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条“不完美”的路,都有机会被走一走。”
他走到观星台边缘,俯瞰镜湖。
夜色中的镜湖,十二层圆环静静流转,每个环里都流淌着不同纪元的梦。
“名单上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文明,他们留下了三样东西。”姬北辰说,“第一,他们的失败经验是最宝贵的,能让我们避开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死法。”
“第二,他们的“未完成技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实现,但可能很有用的发明。比如这个。”
他抬手,星光在空中构建出一个复杂的装置模型。模型的核心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光,周围环绕着精密的结构。
““第七纪元的心灵共振网络”。”姬北辰介绍,“那个文明认为,如果所有个体能直接共享情感和思想,就能消除误解达成终极和谐。他们失败了:因为强行共享意识抹杀了个体独特性。但这个网络的技术框架……我们可以改造。”
他调整模型,把核心那团“强制共享”的光换成更柔和的、允许选择性的连接。
“改造成“选择性共鸣网络”。不强制,不全面,只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有限度地分享特定的感受或灵感。颤音可以用它分享色彩的“情绪”,燃烬可以用它传递火焰的“温度”,小荒恬可以用它让读者更直接地感受童话的氛围。”
云渺儿的眼睛亮了:“这技术……如果实现,艺术创作和交流会发生革命!”
“不止艺术。”姬北辰又构建出另一个模型,““第二十一纪元的冗余备份系统”。那个文明为了对抗“完美僵化”,给所有重要系统都设计了三个以上的备用方案,结果陷入选择瘫痪。但如果我们只给最关键的部分设置一个“灵活备用方案”……”
他快速演算:“比如星穹网络的核心节点,可以在标准运行模式外,再设计一个“创意模式”,当标准模式遇到无法处理的情况时,自动切换到创意模式,允许一定程度的规则变通。”
墨言推了推眼镜:“这需要极高的系统智能来判断何时切换……但理论上可行。”
“第三个遗产,”姬北辰收起所有模型,“也是最重要的:他们的“遗愿”。”
他闭上眼睛,太初灵光在体内温柔地共鸣。
片刻后,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声音同时在观星台上响起。
不是真的声音,是直接浮现在所有人心灵深处的“心声”。
有苍老的,有年轻的,有平静的,有激昂的。
但所有声音都在说同一件事:
“别让我们的失败,成为后来者的枷锁。”
“别让我们的“如果”,永远只是“如果”。”
“请带着我们的经验,我们的教训,我们的未完成的梦……”
“继续走下去。”
声音渐渐消散。
观星台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小荒恬的文字身体在微微颤抖,组成了一个个流泪的颜文字。
裂痕身上的裂纹流淌着温暖的光,像是在致敬。
连一向冷静的贝塔,它的光点眼睛里也闪烁着复杂的波动。
“所以,”邓婵玉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遗产用起来?”
“对。”姬北辰点头,“但不是简单复制。我们要像园丁一样,从九千九百九十九片废墟中,挑选还能发芽的种子,用我们的土壤、我们的阳光、我们的方式,让它们长出新的东西。”
他看向云渺儿:“渺儿,你在档案馆的基础上,建立一个“文明遗产数据库”。把名单上的所有技术、经验、教训都分类归档。但记住——每一条记录旁边,都要标注我们的“改进建议”:这个技术当初为什么失败,我们可以怎么调整。”
云渺儿快速记录:“明白。数据库就叫“万纪园”:一万个纪元的智慧花园。”
“裂痕,”姬北辰转向他,“你负责与可能性之海的深度对接。名单上的很多技术都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活,你试着沟通,看看哪些“如果”愿意与我们合作。”
裂痕身上的裂纹亮起:“我会努力。”
“墨言、零误差、黄金比例,你们组成技术评估组。负责筛选那些最有可能实用化的遗产,优先研发。”
“赵公明,”姬北辰看向一直在角落里默默计算成本的财神爷,“预算方面……”
“钱不是问题!”赵公明突然跳起来,眼睛发亮,“我刚算过了!名单里至少有三百项技术,如果改良成功,随便一项都能开辟新产业!比如那个“第七纪元的心灵共振网络”,简化成“情绪共鸣手环”,卖给那些想增进感情的情侣,绝对是爆款!还有那个“冗余备份系统”,精简一下做成“创意模式插件”,卖给各大文明的科研机构……”
他越说越兴奋:“咱们这不是在花钱,是在投资!战略性投资!”
姬北辰哭笑不得:“行,资金就交给你了。但记住所有技术改良,必须以“提升文明韧性、丰富存在体验”为前提。纯粹赚钱的项目,排最后。”
“懂懂懂,社会效益优先,经济效益跟上!”赵公明已经掏出账本开始写写画画了。
最后,姬北辰看向邓婵玉和小荒恬。
“婵玉,你负责安全保障。我们挖掘这些遗产的过程中,可能会触动某些存在的敏感神经——比如大筛选者,比如算法花园,甚至可能有更古老的势力。要做好防范。”
邓婵玉点头,龙鳞臂甲泛起寒光:“放心,谁敢来捣乱,先问我的剑。”
“小荒恬,”姬北辰温和地说,“你的任务最重要:把这一切写成故事。”
小荒恬的文字身体组成一个问号:“故事?”
“对。”姬北辰看向夜空,“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文明的奋斗、失败、以及最后的托付。这是一个跨越了无数纪元的史诗。但它太沉重了,需要有人把它变成温暖的、能被记住的故事。”
“你要写的不是历史教科书,是……“如果有一天,你感到绝望,请记得——在你之前,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文明,为了让你有选择的权利,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小荒恬的文字身体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郑重地排列出一行字:
“我会写好的。用最温暖的方式。”
安排完一切,夜已深。
众人陆续离开观星台,各自去忙新的任务。
姬北辰独自站在栏杆边,看着星空。
太初灵光在他体内安静地流淌,像是在陪伴,又像是在等待。
良久,他轻声说:
“前辈们,你们看到了吗?”
“第一万个文明,已经上路了。”
“这次,我们会走得很慢,会犯错,会绕路。”
“但我们不会停。”
“因为你们给了我们……”
他伸出手,星光在指尖汇聚成一个简单的符号。不是完美的圆形,不是标准的几何,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但充满了生命力的“芽”。
“给了我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跌倒的经验。”
“和第一万次站起来的勇气。”
星空寂静。
但在镜湖深处,在那些沉睡的文明火种中,似乎有微光轻轻闪动。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说:
“加油。”
“这次,一定要走到我们没去过的地方。”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