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中心后身是一片尚未完全开发的荒地，路灯昏黄，只有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上闪烁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 这里平时没人，今晚却格外热闹。 一辆借来的市政洒水车轰隆隆地怠速运转着，柴油燃烧的刺鼻废气味混杂在湿冷的空气里。 “卧槽，这真皮手感，绝了！” 徐皓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整个人几乎趴在奔驰E300的引擎盖上，也不嫌冷，恨不得用脸去蹭那锃亮的车漆。 “轻点摸！这车漆要是划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李观富手里举着反光板，嘴上虽然在训斥，但眼神也没离开过那闪着银辉的三叉星标志，“旭哥这手笔太大了，真提了啊……咱们这草台班子，配这车是不是有点甚至过分了？” 两个男生的兴奋点完全在那堆钢铁怪兽上，压根没察觉到几米开外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卡！” 李旭猛地一挥手，脸色在监视器的幽光下显得阴沉不定。 人造的雨幕戛然而止。 站在水泊里的刘鑫浑身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架。 她那件单薄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女孩姣好的曲线，但在这种几度的气温下，这更像是一种刑罚。 “我要的是绝望，是被世界抛弃后的那种空洞。”李旭大步跨进泥水里，皮鞋踩得啪啪作响，完全不顾及四溅的泥点子。 他走到刘鑫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你现在的表情，像是在等公交车没带零钱，而不是刚刚经历了人生崩塌。你的眼神太散了，看镜头，像看杀父仇人一样看着它！” 刘鑫被这粗暴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眼泪混合着自来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对……对不起老板，太冷了，我脑子有点木……” 她一边道歉，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李旭的胳膊借力，仿佛那是这冰冷雨夜里唯一的浮木。 李旭没有躲，反而顺势揽住她的腰，把她的身体强行摆正对着机位：“腰挺直！身体可以抖，但那是生理反应，你的脊梁骨不能弯！再来一次！” 这一幕落在几米外罗嘉慧的眼里，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直接扎进了视网膜。 她站在一处避风的水泥柱旁，手里紧紧攥着李旭刚才随手扔给她的外套。 看着那个不久前还属于自己的怀抱，现在正搂着另一个女生的腰；看着那个对自己总是温吞甚至有些冷淡的男朋友，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另一个女人的脸，眼神炽热得仿佛要把对方融化。 哪怕那是为了工作。 哪怕那是所谓的“讲戏”。 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感顺着喉咙往上涌，像吞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杏。 罗嘉慧死死咬着嘴唇，直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她想起刚才在车上，刘鑫那声娇滴滴的“老板”，想起李旭那两张被收走的信用卡，再看看眼前这甚至算得上“暧昧”的肢体接触。 嫉妒，让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再来！第十八次！”李旭退回到监视器后，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 洒水车再次喷出水雾。 刘鑫这一次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在雨里踉跄了一下，台词念得断断续续，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还要偷瞄一眼监视器后的李旭，那是一种祈求怜悯的眼神，完全破坏了角色的坚韧感。 “停！” 李旭狠狠地把手里的对讲机拍在折叠桌上，“砰”的一声，把旁边正乐呵研究奔驰内饰的李观富吓了一激灵。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洒水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刘鑫站在雨里，捂着脸哭了起来，这次是真的哭了，委屈、寒冷、羞耻混杂在一起。 李旭烦躁地从兜里摸出烟盒，却发现烟已经湿了。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视线越过人群，扫视了一圈。 黎雅洁靠在奔驰车的B柱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幕。 她甚至没有去安慰那个在雨里瑟瑟发抖的女生，目光清冷而锐利，仿佛正在通过这场闹剧评估着李旭的控场能力。 这女人太聪明，也太冷静，这角色她演不了。 李旭的目光继续游移，最终定格在了水泥柱旁那个身影上。 罗嘉慧还站在那里，眼神死死地盯着刘鑫，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不甘、愤怒，还有一种想要把对方撕碎的狠劲。 那张花了妆的脸，眼线晕开在眼角，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 那是被抛弃者的愤怒。 那是被剥夺者的不甘。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绝望之后的爆发”吗？ 一个念头在李旭脑海里闪过，疯狂，却又合情合理。 既然无论怎么调教，刘鑫这块木头都演不出那种切肤之痛，那为什么不找一个此刻心里正流着血的人呢？ 李旭眯起眼睛，隔着雨幕，指了指罗嘉慧。 “你，过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 正在擦眼泪的刘鑫愣住了，看热闹的李观富和徐皓洋也愣住了。 罗嘉慧像是没听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我？” “对，就是你。” 李旭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掉她手里那件并不属于她的外套，随手扔给旁边的徐皓洋。 “刚才在车上，你说你本。”李旭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像要把她穿透，“现在机会给你了。把外套脱了，去雨里。” 罗嘉慧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穿的是为了车展准备的短裙，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打底衫。 “你……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是因为冷，也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我没开玩笑。”李旭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压迫感，“你不是觉得自己比她强吗？你不是觉得三百块钱的出场费是在埋没你吗？证明给我看。” 他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或者，你就穿着这身衣服，回去继续当你那个除了撒娇什么都不会的"女朋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罗嘉慧的自尊心上。 她看着李旭那张冷漠的脸，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满脸错愕、浑身湿透的刘鑫。 一种前所未有的胜负欲在胸腔里炸开。 凭什么她不行？ 凭什么那个唯唯诺诺的女生能站在聚光灯下，而她只能在旁边看着？ 罗嘉慧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混杂着尘土和尾气的冰冷空气。 她抬手，解开了羽绒服的拉链。 “脱就脱。” 羽绒服落地。 单薄的身体瞬间暴露在冬夜的寒风中，罗嘉慧打了个寒战，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踩着那双并不合脚的短靴，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人工雨幕。 李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冲着还在发愣的李观富吼道：“愣着干什么！把机器架好！给特写！” 黎雅洁挑了挑眉，目光在李旭和罗嘉慧之间流转，原本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玩味。 这哪是在拍戏，分明是在训兽。 而笼子里的野兽，刚刚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