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忠孝的烟袋锅子在门槛上重重地磕了磕，火星子四溅。 本来就比较生气的柴忠孝此刻更生气了。 而王慧蓉则是被吓得激灵一下子，差点摔那，她还以为柴忠孝又要揍她。 年轻的时候，王慧蓉没少挨揍。 这柴忠孝一旦到了逢年过节的没有钱了，就开始打老婆。 后来还是时代变了，打老婆犯法了之后，柴忠孝才不怎么打老婆的。 王慧蓉也因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舒坦日子。 再之后，就是儿女都岁数大了，娶媳妇的娶媳妇，嫁人嫁人。 而老宅因为留下了三个闺女的土地，日子变得殷实起来。 不过这全是柴有庆和苏婉在干活…… 今天是时隔很多年，王慧蓉又挨揍了…… 还别说，王慧蓉一开始还挺舒坦的…… 结果舒坦不太久，就被揍得胳膊折了…… 胳膊折了之后，王慧蓉知道害怕了，开始躲了…… 柴忠孝没看柴有德，也没看王慧蓉。 他有些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柴有庆家院子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股子穷极了的狠戾：“好…好得很！柴有庆…柴米…你们给老子等着！见死不救…行！我看你们能硬气到几时！” 柴忠孝本来一开始只是因为觉得王慧蓉把钱花没了，心里窝火又憋气，就开始打老婆了。打着打着，柴忠孝觉得要是把王慧蓉给打坏了，又恰到好处的打坏了，那到时候身为“大孝子”的柴有庆总不能不管吧？！ 那成想…… 柴有庆真“见死不救”啊！！！ 柴忠孝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威胁……… 确实挺吓人的。 好在，根本老宅就没啥人…… 以前，柴家老宅打架的时候，最开始是有一群人看热闹，后来就是本家人来看热闹，最后是就没几个人，只有柴忠孝的那个哥哥，也就是老六头来了…… 到现在，没人来了。 甭管是村长刘长贵还是柴忠孝的哥哥老六头，都不来了。 实在是因为柴忠孝和王慧蓉太能作死了。 天天特么的干仗，谁家闲的没事总来拉仗啊？ 主要就是管不起啊。 另外就是柴忠孝实在是现在没人敢沾边，他柴忠孝和王慧蓉一身饥荒，谁都怕被讹上。 结果就是到了今天，王慧蓉胳膊都被打折了，连个兔子大点的人都没有。 甭说是有人“关心爱护”一下受伤的王慧蓉，就是有人看一眼都没有了。 柴有德还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巴巴等着他爹拿主意。 王慧蓉的呻吟也小了下去，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抽气声。 每一次吸气都疼得她浑身哆嗦，却又不敢大声，生怕再招来拳脚。 她已经折了一个胳膊了，她可不想被柴忠孝给打死了。 照着现在这个趋势，她被打死了，恐怕也没人管。 “爹…爹，那、那我妈这胳膊咋办啊？总不能…真让她这么硬挺着吧？”柴有德怯怯地问，他可不想真伺候一个瘫在炕上的老娘。 王慧蓉虽说平时不咋地，但是还能哄孩子的。 如果瘫痪了，那柴有德的小儿子谁来哄？ 柴有德主要是担心这个。 至于老妈疼不疼的，是次要的。 反正，折胳膊的也不是他柴有德，柴有德不疼。 柴忠孝猛地站起身，烟袋锅子指向柴有庆家的方向，眼神很冰冷。 “咋办？哼！柴有庆不是装聋作哑吗？柴米那小贱人不是一分钱不给吗？行！明儿一早，咱就去村里！去村委会门口坐着！我倒要看看，他柴有庆一个当儿子的，亲娘胳膊断了快疼死了，他能不能顶着“大孝子”的名头稳坐钓鱼台！看他那张脸往哪搁！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他！” 本来柴忠孝是不想这么做的。 但是，这都是柴米逼的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上次，王慧蓉去外边小卖部前边直播上吊，效果很差。 柴忠孝总结了。 那是因为去的不是地方啊！ 以前，柴有庆是孝顺的，也是有点道德观念的。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这特么柴米毫无道德压力可言！！！ 甚至，每次柴米都能把对自己不利的局面，直接扭转成对自己有利的局面发展。 柴忠孝也是束手无策。 痛定思痛之下，柴忠孝觉得有必要玩的损一些。 他想好了，光打没用，得把这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得柴有庆和柴米被戳脊梁骨！ 他柴忠孝以前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就不信撕不开柴有庆那点脸皮！ 传宗接代？无后为大？呸！眼下这“不孝”的罪名，他看柴有庆怎么扛！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去村里闹。 别人不怕，村长怕啊…… 是得给刘长贵上点压力了。 上次车连云给村里压力，刘长贵连夜凑了一万块钱…… 那是因为柴有德脑袋瓜子被打了。 那现在王慧蓉胳膊也折了，就去村里闹。 村里不管，就去乡里闹。 乡里不管，就去县里闹。 闹到有人管！！！ “爸……那今天咋整？”柴有德有些尴尬的问道。 明天去告状，今天一白天加晚上，那王慧蓉不得疼死了？ 骨折的滋味，柴有德是深有体会。那滋味，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柴有德自认为自己是一条汉子，但是上次腿折了的时候，去了医院，打了麻药，吃了止疼药，仍旧疼得他四五宿没睡着。 问题这不去医院，硬挺着…… 王慧蓉能挺住了吗？ “咋整？呵呵……”柴忠孝不耐烦的看着王慧蓉：“不是这个败家娘们，把钱都吃了，家里能这样。王慧蓉……” 柴忠孝恶狠狠的盯着王慧蓉：“你是馋老婆托生的啊，就知道吃啊！天天塞……咋不吃死你！！！” 王慧蓉也不敢反驳。 饺子她虽然包了，但是都让柴忠孝吃了……她就喝了点饺子汤。 完事，还挨揍了！ 这特么和谁说理去？ 问题，在柴家…… 柴忠孝就是理！！！ 王慧蓉不敢反抗，只能低着头不说话。万一说错了，还得挨揍…… 至于去医院？ 只要自己的好大儿柴有庆不花钱，剩下那俩儿子怎么可能花钱？ 至于自己剩下那俩闺女？ 王慧蓉叹了口气：这要是有个闺女管管自己，就好了…… “收拾收拾。柴米不是上门出馊主意，找记者吗？那咱们明天就准备个大喇叭，走街串巷，最后到村部去。宣传宣传她。之后她要不服，咱们就去集市宣传宣传。看看不孝顺这事，有人管不？看看柴米怕不怕？”柴忠孝语气颇为不善的说道。 柴有德一听，眼睛亮了：“爹！高！实在是高！到时候他柴有庆不来也得来！不来就是不孝！让全村都骂死他！看柴米那小蹄子还敢不敢狂！” 屋里的车连云，隔着窗户缝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撇了撇，无声地冷笑。 车连云其实很清楚，就柴忠孝这套，根本没用。 因为柴米根本不在乎那套老思想。 用不孝顺来折腾柴米，基本上没啥作用。 反正车连云心里觉得柴米根本就是个没有道德的人。 不过，车连云也不反对柴忠孝去闹。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那两个老不死的全气死，正好腾房子！ “两个老不死的。什么东西啊！”车连云愤愤不平的心里嘀咕着：“没那个本事成天瞎折腾。有钱活着，没钱死去。我怎么倒了八辈子霉，和这俩老不死的伙着过日子！” 车连云现在很看不上柴忠孝和王慧蓉。但是她还没啥借口撵这俩。 总得找个借口，把这两个老不死的撵出去。 撵出去这两个老不死的，自己儿子娶媳妇，才有地方……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 唱的是“二十四孝”。 这年代还没啥电视机呢，好的收音机都是稀罕物件。 车连云没事就喜欢听点低俗的二人转之类的。反正对她挺合适的。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公婆真没了，这房子要怎么收拾才能给儿子娶媳妇。 是住在东屋，还是西屋？ “大军，你说要是你爷爷奶奶死了，你娶媳妇去东屋，还是咱们现在这个屋子？” 柴大军正蹲在地上偷摸吃东西，吃的是一根火腿肠。车连云花钱给买的，他吃的很欢。 因为怕被柴忠孝看见，所以一直没起身呢。 “啊……”听见车连云问自己，柴大军有些愣神：“那还是住西屋。那我爷爷奶奶都死了，住死人住过的，多晦气？！” “额……” 车连云张着嘴，随后说道：“那这么说，我不能让他俩死那屋，我得让他俩死外边才对。” 屋外。 柴忠孝看着地上蜷缩着、一脸死灰色的王慧蓉，不耐烦地踢了踢她的脚。 “嚎！接着嚎！省点力气，明天有你嚎的！嚎给全村人听！让大伙都看看柴有庆是咋当儿子的！”王慧蓉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想把呻吟咽回去，却呛得一阵剧烈咳嗽，牵扯断臂，眼前阵阵发黑。 “明天……”王慧蓉有些害怕了：“明天还去喊？我嗓子都疼得不行了……当家的，要不给我买几片止疼片吧。太疼了！” “放屁！你特么喝了止疼片，明天还像胳膊折了的样子吗？”柴忠孝直接拒绝了：“到时候你不疼了，别人该说你是装的了。” 王慧蓉直接蚌埠住了…… 额……那就只能疼着了。 …… 下午的时候，一切终于消停了起来。 柴米听的老宅没有了动静，也并未上心。 既然，柴忠孝这会已经不打王慧蓉了，那柴米不介意过去添点火…… “柴米，你咋又剁饺子馅呢？明天还去出摊吗？”苏婉听着柴米剁饺子馅的动静，从屋里出来问道。 柴米笑了笑，摇摇头：“明个继续休息。明天去赶集去。不出摊了，天天出摊，人们总有吃腻歪那天。吊着点他们的胃口，过几天再去。” “那你为啥包饺子？”苏婉抱着孩子，皱着眉头不解的问道。 “那……咱们家自己吃饺子就不行了？”柴米笑道。 “妈，这赚了点钱，你也知道。不过我天天出去卖饺子，反而咱们自己没吃呢。我这就琢磨，今天我给你也包一顿饺子吃。” 柴米确实有段时间没在家里煮饺子了。 总是出去摆摊卖饺子，自己家不吃，不是那么回事。 况且…… 柴米还有自己的打算。 “秀儿，一会儿去招呼一下你爹。我估摸他去二叔家了。你去叫一下他。” “嗯。” 柴秀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柴米在家做饺子，柴秀则到了柴有福家里。 果然，柴有庆在柴有福家呢。 “老二，我也没啥办法。家里你嫂子不同意，柴米也不同意。现在咱妈胳膊折了……唉……”柴有庆愁眉苦脸的说着。 “咱们老柴家，成了全村的笑柄……咱爹天天闹。你说这事咋整？” 柴有福和宋秋萍一阵沉默。 直到看见柴秀来了，才把柴秀接进来。 “大哥，你这个别说了。”宋秋萍不太愿意和柴有庆闹什么矛盾，但是柴有庆说的，宋秋萍是真不爱听：“秀儿来招呼你吃饭了。” 柴有福也说道：“大哥，你还是回家吧……咱妈的事，我可不管。管不了，你想管，你就试试……” 柴有庆无功而返。 回到了家里，看见柴米正在包饺子。 柴米白了一眼柴有庆，随后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递给柴有庆：“爸，你去给我奶奶送去……” 柴有庆愣神一会儿，还是拿着饺子出了门。 柴米摇摇头，冷笑一声。 “秀儿，你信不？你爹一会儿指定不回家。” 柴秀眼睛转了转：“那指定的。咱爸现在去老宅，纯属找死。他那个人，太自以为是，啥都想管，但是还没那个本事。我要是他，我就消停眯着。” 柴秀很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问题的关键：“没有钱的咱爸，狗都烦。问题他自己还不自觉。他觉得他孝顺呢……嘿嘿嘿……老宅要的孝顺，是钱。咱爹瞎闹，去了不挨揍不错了。不过大姐我觉得你做的对，就咱爹这样的，就那么回事吧。这次也让他吃点苦头。省的他整天瞎掺和。” “嗯。一会把大门关上。屋门关上。让他搁外边呆着。”柴米毫不客气的说道：“让他去假装孝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