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雨锁上便利店的门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卷闸门落下时，发出老旧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无人的后街格外刺耳。 她缩了缩脖子，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唯一的盾牌。 这条街，她走了三年。 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从高中毕业无处可去，到在这家便利店打夜工。 也从三年前那个夏天开始，不敢再穿裙子走过这条街。 三年前，也是夏天，永盛物流的一个小头目带着几个人来店里，赊了几条好烟，几瓶酒。 她那时刚来，怯生生地说需要付钱或者登记。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在她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第二天晚上，她下班时，那几个人就等在后街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那几个人如同饿狼般，将她拖进后面无人的巷子中，撕碎她的衣服，扯住她的头发。 她凄惨的声音在那片夜空中响起，可路过的人根本就没人敢管。 她看着巷子外的人快步离开，她祈祷着有人能站出来...可终究是没有。 报警？ 她去过。 做笔录的警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提供的疤脸刘这个模糊的外号，摇了摇头：“小姑娘，没证据啊...你说他们是永盛的员工？可能是个别员工素质问题。以后晚上下班小心点。” 正规企业？ 呵呵，他们明显就是这边的黑社会，还说什么正规企业... 从那之后，她就知道，警察？那不过就是和黑社会和他们穿同一条裤子的罢了！ 从那以后，她晚上走路，总是贴着墙根，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帆布包里，常年放着一把从网上买的防身喷雾，还有一把水果刀。 刀刃冰凉，被她握得汗湿。 她恨那条疤脸，恨那几个混混，更恨那个叫做永盛的庞然大物！ 它像一个灰色的罩子，冷冷地悬在这片老城区的上空，她知道下面藏着脓疮和毒蛇，却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空气里飘着一股紧绷的味道。 远处的主干道上，隐约传来不同于往日的、密集的警笛声，不是一辆两辆，而是连成一片的呼啸，由远及近，又散向四面八方。 偶尔还能听到模糊的、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命令声，短促有力。 陆小雨的心跳莫名加快，她停下脚步，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面，偷偷向外张望。 几束雪白的车灯刺破夜色，几辆喷涂着特警字样的黑色装甲车轰隆隆地驶过街口，车速不快，但那股肃杀的气势，让路边的野猫都炸毛了。 紧接着，是更多蓝白涂装的警车，闪着令人心悸的红蓝光芒，鱼贯而入平时那些混混聚集的街巷。 “草泥马的，你们特么敢抓我！你们知道老子大哥是谁吗？” “放手啊！疼死老子了！” “你们特么抓了我，明天就得放老子出来，信不信！” 愤怒的低吼传入陆小雨的耳中，她转头看去，那个经常在夜莺KTV门口收管理费的黄毛，被两个高大的特警反拧着胳膊，几乎是拖拽着塞进了警车。 还有金碧辉煌洗浴中心那个总是皮笑肉不笑的经理，此刻也穿着睡衣，一脸煞白地被带了出来... 这条街，不，是整个老城区，像是一个沉睡的怪兽突然被无数根钢针扎醒，正在发出无声的咆哮与战栗！ 永盛...永盛的人呢？ 她可是知道的，这些KTV，夜场，还有洗浴中心，全都是永盛的！ 下面管理的，也全都是混混头子，全都是黑恶势力。 呜啊呜啊！ 一辆辆警车驶入这里，红蓝警灯照亮这条没灯且黑暗的街道！ 甚至一些胆大的大爷大妈都在夜场外面聚集，好奇的看着大动作。 “同志。” 一道声音在她的耳边炸开。 她也像是路面的小野猫一般，瞬间炸毛，猛的回头，神色瞬间警惕起来。 她的身后...是一位女警，手中拿着摄像机。 市局宣传科的女警看着陆小雨的样子，默默后撤一步，保持安全距离。 “不好意思啊同志，我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担心你发生危险，所以过来看看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陆小雨没有说话，抱着帆布包，一只手还伸向帆布包里面，弯着腰，双目中浮现出的那抹神色...让女警无语凝噎。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她不相信自己，难道还不能相信自己身上的警服吗？ “我叫林薇，是咱们市局宣传科的，因为这不是要做影像留存吗，所以我跟着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惊弓之鸟般的姿态，心头一沉，多年的职业敏感让她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深夜独行的恐慌。 她放缓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温。 “别怕，我是警察。今晚全市统一行动，这里很乱，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去附近的临时安置点。” 陆小雨嘴唇哆嗦着，手指在帆布包里握紧了刀柄，眼神里交织着怀疑与一丝极微弱的期盼。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巷子深处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鲁的咒骂。 “妈的，条子把前后都堵了！从这边绕！” “那丫头...是不是那天晚上便利店那个？” “草，还真是啊！关键是还有个条子在那！” “这女人不会跳出来不会指证我们吧？妈的，要不弄死她？” 七八个黑影从巷子拐角处涌了出来，手里拎着钢管和砍刀，脸上带着穷途末路的凶戾。 这群人，大概率是趁夜场混乱跑出来的。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躲在垃圾桶旁的陆小雨，以及她身前穿着警服的林薇。 为首一个染着绿毛的混混眼神一狠：“警察？就一个？一起办了！不能让她坏事！” “快跑！” 林薇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冲向陆小雨，一把将陆小雨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巷子口的方向。 她左手迅速去摸腰间的警棍，右手已经按下肩头对讲机的紧急通话键。 “指挥中心！老城后街东段巷口，发现持械嫌犯，有群众在场，请求紧急支援！重复，请求紧急支...” 话音未落，绿毛已经狞笑着冲了上来，一刀直刺林薇腹部！ 林薇侧身闪避，警棍格开另一根砸向陆小雨的钢管，但狭窄的空间和需要护住身后人的掣肘，让她动作慢了一瞬。 “噗嗤——” 冰冷的刀刃划过她的右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深蓝色的警服袖章。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但她的身体没有丝毫退让，反而更紧地挡住了陆小雨，左手警棍狠狠砸在绿毛手腕上，砍刀当啷落地。 “找死！”其他混混见状一拥而上。 林薇额角沁出冷汗，伤口血流不止。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们人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不仅自己得搭进去，就连这个女孩也得... 她不再试图进攻，而是以警棍和身体构成屏障，将陆小雨完全护在墙角与垃圾桶形成的三角区域内，用后背和侧翼承受着钢管的重击和拳脚。 “警察又怎么样？挡路就死！” 一个混混趁机挥刀再次刺来，这次对准的是她的侧腰。 千钧一发之际，林薇用尽力气将陆小雨往墙角更深处一推，根本没管刺向腰间的刀子。 噗嗤一声。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她踉跄一步，挡在陆小雨与凶徒之间，声音因疼痛而发颤。 “别怕...躲好...支援马上到！” 陆小雨缩在墙角，看着眼前这个并不高大的女警背影。 警服已被鲜血和污渍浸染，手臂和腰间都在渗血，但那个背影就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硬生生隔开了她与那片吞噬了她三年噩梦的黑暗。 她握着刀柄的手，第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 “妈的，一起上，快点解决！”绿毛见久攻不下，愈发焦躁。 就在几个混混再次扑上来的瞬间，远处传来了尖锐而密集的警笛声，迅速逼近。 同时，巷口另一头传来暴喝：“住手！警察！” 红蓝光芒瞬间照亮了巷口，多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进来。 “放下武器！” “双手抱头！” 混混们顿时慌了神，绿毛见状，还想捡起刀做最后一搏。 然而，下一刻，砰的一声枪响，胸口炸出血花！ “林薇！” 带队的中队长冲到她身边，看到她身上的血迹，脸色一变。 “医护！快！” 林薇摇摇头，脸色苍白，却先看向林小雨：“你...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