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守诚的一声暴喝，使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在座的都是燕京市机械工业系统内的领导，对于首都重型机械厂那副烂摊子的现状，谁心里不是跟明镜似的？ 每年吃掉国家多少补贴？生产任务年年垫底。再这么下去，离关停也就不远了。 然而，知道归知道，却没人愿意当面捅破这层窗户纸。 原因无他，宋守诚的资历，实在是太老了。 从建厂之初，他就在这里，一步步从一个普通的车间工人，爬到了今天这个局级干部的位子上。 他带出来的人，遍布整个机械工业系统。更重要的是，他马上就要退休了。 谁会愿意，去得罪这么一个即将安稳落地的老前辈呢？ 所以，每一次开会，只要一提到重型机械厂的问题，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地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只有这位真抓实干，一心想搞出点政绩来的局长，才会三番五次地，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来讲。 可每一次，宋守诚都是倚老卖老，甩脸子，要么就是用一套“稳中向好”的官话，把所有的问题，都给搪塞过去。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懒得再提了。 面对宋守诚近乎撒泼般的指责，林文鼎却是不动如山。 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局长。 林文鼎没必要，也懒得跟宋守诚这种即将被时代淘汰的老顽固，打什么嘴仗。 想要让这台大戏，按照自己写好的剧本，顺利地唱下去，关键，还得看机械工业局的局长，肯不肯发力。 局长怒了！ 他看着宋守诚揣着明白装糊涂，还倒打一耙的无赖嘴脸，胸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 “宋守诚！” “你的厂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在座的各位，有目共睹！你每年，从国家财政那里，吃了多少补贴，你自己的心里，没数吗？！” “现在，你竟然还有脸，在这里指责别人一派胡言？！” “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是谁，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到底是谁，在一派胡言？！” 局长不再给宋守诚留任何情面，直接将遮羞布给撕了开来。 “我知道！你不就是临近退休，想图个安稳，怕担责任吗？！” “但是，宋守诚！我告诉你！首都重型机械厂，不是你一个人的饭碗！它是国家的财产！是那上万名职工，和他们背后几万名家属赖以生存的饭碗！” “你不能，也不配！为了你自己那点安稳退休的一己私心，耽误了整个工厂的发展前途！” 局长字字诛心，宋守诚被骂得是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对他还算客气的局长，今天竟然会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宋守诚不敢对机械工业局局长发作，把愤怒的矛头对准了林文鼎，阴冷地瞪视着他。 都是因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黄口小儿！！！ 局长见宋守诚沉默无言，没有再理会宋守诚，而是转过头，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了林文鼎。 “小林同志，你别管他。你继续讲，我们都听着呢。” 林文鼎将烂熟于心的包干方案，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从如何优化生产流程，到如何改革薪酬体系；从如何盘活闲置资产，到如何引进全新的缝纫机生产线；从如何利用自己的渠道打开销路，到如何为工厂创造巨额的利润…… 言语间逻辑缜密，数据详实，有前瞻性和可行性。 在场的领导们，一个个都听得是聚精会神，频频点头。 他们都是搞工业出身的行家，自然能听出，林文鼎这份方案里，蕴含的巨大价值。 如果，真能按照他说的这么搞，把首都重型机械厂这个老大难的问题给解决了，对于整个市机械工业局来说，都将是一份不小的政绩。 从内心的情感上，他们已经开始倾向于，支持这个大胆的年轻人了。 当林文鼎讲到，引进新生产线，以及前期改革所需的所有资金，都将由他个人一力承担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守诚，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他嗤之以鼻，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自掏腰包？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宋守诚阴阳怪气地质疑道，“引进一条全新的缝纫机生产线，光是买设备的钱，就得多少？几十万？上百万？你一个开饭馆的个体户，就算生意再好，你拿得出这么多的钱吗？！” 他指着林文鼎，厉声呵斥道：“我看你，根本就是在这里夸夸其谈，画大饼！你就是个骗子！想空手套白狼，把我们国营的厂子，骗到你自己的手里去！” 面对宋守诚的恶意指责，林文鼎却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我既然敢站在这里，提出这个大包干的计划，自然就有我的底气。至于我到底是不是骗子，咱们走着瞧，拭目以待便是！” 局长眼看这姓宋的老顽固，还是一副死不悔改，胡搅蛮缠的样子，也没了耐心。 他直接定了调子。 “好了！都别吵了！”他环视全场，用坚定的语气说道，“现在，首都正在搞扩大企业自主权和利润包干的试点改革！依我看，林文鼎同志，就是咱们这个改革的，一个很好的先行者！” “我个人认为，他这份方案，非常可行！值得一试！大家的意见呢？” 在座的领导们，还能有什么意见？一把手都发话了，他们自然是纷纷举手，表示赞同。 “我觉得可以试试！” “是啊，反正厂子现在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嘛！” 一时间，会议室里，附和声一片。 只有宋守诚，膈应得像吃了苍蝇似的，阴沉着一张老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甚至干脆闭上了眼睛，抱起胳膊，直接假寐了起来，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局长看到他这副无可救药模样，冷笑了一声。 “老宋啊。我看你现在，这心思，也不在厂子的工作上了嘛。” “既然这样，你不如就提早退了吧。早点回家，抱抱孙子，享享清福，多好？” “至于厂里的工作，就让大家，重新票选一个有干劲，有能力的新厂长上来。也好跟我们的小林同志，打好配合，争取早日把咱们重型机械厂，给重新搞活了嘛！”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假寐的宋守诚，如同被针扎了一样，浑身一个激灵，马上睁开了眼睛。 他听懂了。 局长这是要当众，撸了他这个厂长的职，让他提前退休！ “局长！您……您误会我了！”宋守诚立刻软了下来，“我刚才就是有点累了，脑袋犯糊涂！” “我完全愿意配合小林同志的工作！我这精神头还足着呢！还能在退休前，为首都重型机械厂再发光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