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腊月二十。
萧彻天不亮就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檐下守夜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投出朦胧的暖黄。
他躺在龙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心跳得有些快。
今日,是阿愿抵京的日子。
按照暗卫昨夜的回报,沈家的车队昨夜宿在城外二十里的驿站,若无意外,今日午后便能抵达京城,直接入宫拜见太后。
萧彻翻了个身,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划过。
半年。
距离上一世他在慈宁宫外回廊下第一次遇见她,早了整整半年。
这一次,他不会等到那个时候。
他要提前见到她,在她还只是个初入宫廷、带着几分忐忑与好奇的少女时,就走进她的生命。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自己,年轻,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帝王的冷峻。
这样去见她……会不会太严肃了?
萧彻难得地犹豫起来。
他记得上一世阿愿曾说过,初见时觉得他“冷得像块冰”,“看一眼就害怕”。
那时他听到这话,只是笑着将她搂入怀中:“那后来怎么不怕了?”
“后来……”她靠在他胸前,小声说,“后来发现,阿兄的冰是假的,里面是暖的。”
想到此处,萧彻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一世,他不要让她怕。
“赵德胜。”他唤道。
“老奴在。”
“今日……给朕准备那件月白色绣暗银云纹的常服。”
赵德胜一愣。
月白色?陛下平日最喜玄色、深紫这类威严的颜色,月白这等浅淡的色调,几乎从未穿过。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
更衣时,萧彻又让赵德胜将束发的金冠换成了简单的白玉簪。
镜中人顿时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温雅。
赵德胜看得心中暗暗称奇:陛下今日这是……要去见什么人?
萧彻却不在意他的目光,只是对着镜子反复打量,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温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早朝时,萧彻心不在焉。
龙椅下的百官在奏事,他却只想着慈宁宫那边。
阿愿什么时候到?母后会在哪里见她?他该以什么理由过去偶遇?
“陛下?”李阁老的声音带着迟疑。
萧彻回过神,才发现满朝文武都在看他。
“准奏。”他随意地摆摆手,也不管刚才奏的是什么事。
赵德胜在后面悄悄擦了擦汗。陛下今天……实在太反常了。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萧彻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乾清宫。
“去慈宁宫打听一下,沈姑娘可到了?”他一进门就吩咐。
小太监飞奔而去,片刻后回报:“陛下,慈宁宫那边说,沈姑娘的车队已到宫门外,此刻正往慈宁宫去呢。”
萧彻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走到窗前,望向慈宁宫的方向。从这里走过去,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他要算好时间,在她向太后请安后,或许会在回廊下赏雪,或许会去御花园走走……他就能“恰好”路过。
“陛下,”赵德胜小声提醒,“您不是说……今日要去御书房批奏折吗?”
“不急。”萧彻摆摆手,“朕……先去给母后请安。”
他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出了乾清宫。
雪已经停了,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只余檐下、树梢还覆着皑皑白色。
萧彻走得很慢,算着时间。
从乾清宫到慈宁宫,正常步速大约一炷香,他故意放慢脚步,拖到两炷香。
走到慈宁宫附近时,他刻意绕了个弯,从御花园那边过来,那是从宫门到慈宁宫的必经之路。
回廊下,红梅开得正好,积雪压枝,美不胜收。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遇见阿愿的。
她抱着一大瓶桂花,走得急,差点撞上他。桂花撒了一地,香气扑鼻……
萧彻在回廊拐角处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廊外只有风声,和远处宫人扫雪的沙沙声。
没有人来。
萧彻蹙起眉。难道阿愿已经过去了?
还是母后留她说话,她还没出来?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还是不见人影。
终于,他决定直接去慈宁宫。
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太后的心腹苏嬷嬷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搬东西。
“苏嬷嬷。”萧彻唤了一声。
苏嬷嬷回头,见是皇帝,连忙行礼:“陛下万安。”
“母后可在?”
“在呢,刚送走沈姑娘。”
萧彻心头一紧:“沈姑娘……已经走了?”
“是啊,”苏嬷嬷笑道,“沈姑娘刚到,给太后娘娘请了安,陪着说了会儿话,太后娘娘体恤她舟车劳顿,就让她先回府歇着了。”
回府?哪个府?
萧彻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她……回慈宁宫偏殿了?”
苏嬷嬷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偏殿?陛下说笑了,沈姑娘自然是回沈府,就是已故沈壑将军在京中的老宅啊。”
“沈府?!”萧彻的声音陡然提高。
苏嬷嬷吓了一跳,连忙道:“是、是啊。太后娘娘说,沈姑娘初来京城,住在宫里头拘束,不如先回自家老宅安顿下来。那宅子虽然多年无人居住,但一直有宫人定期打理,前几日太后娘娘又特意派人去彻底收拾过了,一应俱全。”
萧彻如遭雷击,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回沈府了……
阿愿……不住在宫里了?
怎么会这样?
上一世,阿愿入宫后,分明是住在慈宁宫偏殿,一住就是半年!
直到沈壑岩一家来京,她才出宫回家小住。
为什么这一世……不一样了?
“沈府……在何处?”萧彻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嬷嬷报了沈府的位置,就在城西的积善坊,离皇宫不算太远,是先帝赐给沈壑的府邸。
萧彻听完和上辈子一样的位置,转身就走。
“陛下?”赵德胜连忙跟上。
萧彻走得很快,几乎是冲回了乾清宫。
一进门,他就召来暗卫统领。
“去查!”他声音冰冷,“沈莞现在何处?太后为何让她直接回沈府?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暗卫统领领命而去。
萧彻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又开始飘起的细雪,心中一片混乱。
变了。
从他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悄然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阿愿没有住在宫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在慈宁宫偶遇她。
意味着他们见面的机会,将大大减少。
更意味着……这一世的发展,可能完全不同于上一世。
这个认知让萧彻感到一阵恐慌。
他重活一世,是为了更好地爱阿愿。
如果连相遇都变得困难,那他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陛下,”赵德胜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吗?”
萧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宫城,也覆盖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慈宁宫内。
太后斜倚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眉头微蹙。
苏嬷嬷端了热茶进来,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问:“娘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太后叹了口气,放下佛珠:“哀家是在想皇帝今日的举动。”
“陛下?”
“嗯。”太后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皇帝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常服,还绕道御花园,在回廊下站了许久……你不觉得奇怪吗?”
苏嬷嬷回想了一下,确实有些反常:“许是陛下想赏梅?”
“赏梅需要特意换身衣裳?”太后摇摇头,“而且,他特意打听阿愿何时到,又算着时间去偶遇……哀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皇帝……是不是对阿愿动了心思?”
苏嬷嬷一惊:“娘娘是说……”
“阿愿那孩子的容貌,你是见过的。”太后语气复杂,“莫说是皇帝,便是哀家初见时,也惊为天人。皇帝正当盛年,若听说这般绝色,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苏嬷嬷迟疑道,“陛下不是那般重色之人啊。”
“哀家也希望不是。”太后揉了揉眉心,“但皇帝今日的举动,实在让哀家不得不多想。”
她想起萧彻登基以来的种种。冷情寡言,不近女色,对后宫之事漠不关心。
这样一个皇帝,突然对一个还未见面的表妹如此上心……
“不行。”太后坐直身子,语气坚定,“阿愿是哀家的心头肉,哀家接她来,是要为她寻一门安稳亲事,过富贵闲人的日子,不是送她进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那娘娘的意思是……”
“让她回沈府住。”太后一锤定音,“那是她父母留下的宅子,她回去住,天经地义。偶尔进宫陪哀家说说话便好。离皇帝远些,离这后宫的是非远些。”
苏嬷嬷点头:“娘娘思虑周全。沈府那边,老奴已经派人彻底打扫过了,一应用度也都备齐了。”
“还有,”太后补充道,“阿愿那孩子性子单纯,你派人多看着点,别让她在京中受了委屈。等过些时日,哀家再为她物色合适的人家。”
“是。”
太后重新拿起佛珠,轻轻捻动,心中却依旧不安。
皇帝那边……但愿是她多虑了。
沈府。
这座宅子坐落在积善坊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御赐的匾额,上书“忠勇沈府”四个大字。
虽多年无人居住,但显然近期被精心修缮过,朱漆大门焕然一新,门前石狮也擦得干干净净。
沈莞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她扶着云珠的手下车,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宅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父亲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父亲沈壑,曾经的镇国将军,就是从这里出发,奔赴边疆,再也没能回来。
母亲……也是在这里,等来了父亲的死讯,郁郁而终。
“姑娘,”白嬷嬷轻声道,“进去吧。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要把宅子收拾得跟将军和夫人在时一样。”
沈莞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府内果然打理得极好。前院宽阔,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
正堂内,家具摆设虽不奢华,却透着武将之家的简洁大气。墙上还挂着沈壑的佩剑和盔甲,被擦拭得锃亮。
穿过回廊,是内院。几株老梅正开着花,在雪中显得格外精神。屋舍窗明几净,炭盆烧得暖融融的,桌上摆着新插的腊梅。
“这是……我的房间?”沈莞看着屋内熟悉的摆设,那是按照青州她闺房的样子布置的。
“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的。”白嬷嬷笑道,“娘娘说,怕姑娘初来乍到不习惯,就让人照着青州的样式布置了。”
沈莞眼眶微热。
姑母待她,真是体贴入微。
她在屋内走了一圈,推开窗,看着院中的雪景。
比起宫中那处处透着威严与规矩的地方,这里显然更自在,更……像家。
虽然父母已经不在了,但这里有他们的气息,有他们的记忆。
“姑娘,”云珠端了热茶进来,“您先歇歇。厨房已经备好了晚膳,都是您爱吃的江南菜。”
沈莞接过茶,微微一笑:“好。”
她确实松了口气。虽然知道太后疼她,但宫中毕竟不是自己家,一言一行都要注意。
如今能回自家宅子居住,心里踏实了许多。
只是……她想起今日在慈宁宫,太后欲言止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疑惑。
姑母似乎……不太想让她在宫中久留?
为什么?
正想着,玉盏进来禀报:“姑娘,门房说,有好几户人家送了拜帖和礼物来,说是听闻沈将军的女儿回京,特来拜会。”
沈莞蹙起眉。
她才刚到,消息就传得这么快?
“都退回去。”她淡淡道,“就说我初来乍到,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是。”
玉盏退下后,沈莞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摆放的文房四宝,还有几本崭新的书籍,都是太后赏的。
她要的,不过是一份安稳富贵的生活。
而在这座父母留下的宅子里,她似乎找到了开始。
乾清宫内。
暗卫统领回来了。
“陛下,沈姑娘已安顿在沈府。太后娘娘……似乎是有意让她远离宫廷。”
“原因?”
“据慈宁宫的宫人说,太后娘娘是担心沈姑娘在宫中拘束,不如回自家宅子自在。而且……”
暗卫统领顿了顿,“太后娘娘好像……对陛下您近日的举动,有所察觉。”
萧彻闭了闭眼。
果然。
母后看出来了。
她怕他对阿愿动心,怕阿愿卷入后宫纷争,所以提前将她送走,还送回了沈府,那是沈壑的旧宅,有着忠烈之后的光环,一般人不敢轻易打扰。
这一世,母后对阿愿的保护,比上一世更早,也更坚决。
这原本是好事,说明母后真心疼爱阿愿。
可对他而言,却成了最大的阻碍。
“继续盯着。”萧彻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冷静,“注意她的安全,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暗卫统领退下后,萧彻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徐徐”
不能急。
这一世,他不能急。
母后既然起了戒心,他若贸然行动,只会适得其反。
他要慢慢来,要让阿愿……自然而然地走向他。
就像上一世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等那么久。
窗外,雪越下越大。
“赵德胜。”
“老奴在。”
“准备一下,朕要出宫。”
赵德胜一愣:“陛下,这么晚了,还下着雪……”
“无妨。”萧彻淡淡道,“朕只是……想去看看京城的雪景。”
赵德胜不敢再多言,连忙去准备。
萧彻换上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服饰,戴上斗笠,悄然出宫。
他没有去沈府,那太明显了。
他只是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看着万家灯火,想象着阿愿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看书?是在绣花?还是像他一样,在看窗外的雪?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积善坊附近。
那是条清静的街巷,沈府就在巷子深处。夜色中,只能看到宅院高大的轮廓,和檐下两盏在风雪中微微摇晃的红灯笼。
萧彻在巷口站了很久。
阿愿就在里面。
在她父母留下的宅子里,离他,只有一墙之隔。
可他不能进去。
至少现在不能。
“阿愿,”他望着那两盏红灯笼,轻声说,“这一世,朕好好追你。”
“用你喜欢的方式。”
雪落无声,将他的话语吞没。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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