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被戴鸣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顿时浓眉倒竖,当即怒道:“戴尚书休要危言耸听!老夫所言,乃是权宜之计,一切为抗倭大局!怎就扯到藩镇割据上去了?莫非在你等文人眼中,我辈武将皆是心怀叵测之徒不成?”
工部尚书杨大人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内的争吵与他无关。工部该派的工匠、该运的材料已经安排下去,台岛的具体治理,他不想掺和,也自知插不上手。
他清楚,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工部搞好建设就行,只盼着台岛防线稳固,别出纰漏,便是大功一件。
而端立于上首的首辅李阁老,此刻更是沉默得像一尊泥塑雕像,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不过,此刻他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此次倭国暗中筹备租岛之事,第一个找上的其实是他!
那边不仅许诺了朝廷四百万两白银的“租借款”,还私下给他许下了百万两的重礼!而且他从一处隐秘渠道得知,倭国如今内乱不止,群雄割据,甚至幕府将军一系都自身难保,其此举无非是找条后路。
他李阁老看重的,又何止是这区区百万两?他更想借此机会,操纵倭国幕府一系势力,甚至暗中扶植,待新皇登基后,利用这股海外力量攫取更大利益,那其中的好处,简直不可限量。
可惜,这盘大棋,竟被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科状元王明远给搅了!
凭借一个“国债”之策,将他与祝文翰、乃至二皇子一系精心策划的“租岛换银”之局搅得七零八落,硬是让朝廷收回了台岛。
虽然自己与倭国使臣秘密接触的那些手脚,虽然做得极其隐秘,连送信的人都已处理干净,祝文翰那边也有把柄捏在他手里,料他不敢反水。
但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尤其是此刻,他悄悄抬眼瞥了下御座上那位始终不动声色的老皇帝,隐隐觉得,陛下那深邃的目光似乎能洞悉一切。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抹平?
恰在此时,身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衣袂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考,声音来源正是二皇子。
来了!
李阁老心中冷笑,台岛主事这个位置,赵和玉和戴鸣那两个蠢货还以为是块肥肉,争得面红耳赤。他们哪里知道,这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弄不好就是万丈深渊!
倭寇岂会甘心?倭国幕府那边必有后手。
此时谁跳进去,谁就得先扛住接下来的明枪暗箭,而且他有种预感,陛下在其中定然藏了什么后手。
也好,让这潭水再浑一些。他其实早已和二皇子通过气,此刻,正是该二皇子出场,把这主事之位“顺理成章”地推到该去的地方了。
他扫了眼已经出列的二皇子和其身后不远处的太子,不由得心思万千,这个二皇子,心思活络,懂得借势,也好掌控,比那个看似仁厚,实则固执的太子好拿捏得多。
若是能扶他上位……自己便是真正的从龙功臣,权倾朝野,届时什么损失补不回来?
这时,二皇子适时出列,声音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父皇,儿臣方才细听诸位大人所言,皆是为国筹谋,老成持重。然则,台岛新复,百废待兴,非常之地,或需非常之人。儿臣斗胆,有一浅见。”
御座上的老皇帝眼皮未抬,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二皇子得到首肯,语气愈发沉稳:“儿臣以为,此次台岛善后,首重“实务”二字。筑垒需精通工造,安民需知晓钱粮,防务需通晓兵事,更需一颗不畏艰险、勇于任事之心。纵观朝中,新科状元、现任物料清吏司主事王明远,或可当此重任。”
他话音一顿,目光快速扫过身旁的太子,又似无意般掠过垂手而立的李阁老,继续道:“王明远虽年轻,然观其行事:北直隶防汛身先士卒,有胆魄;献水泥之法固河工,通实务;大朝会上献国债之策聚民心,通经济;其所提“以守为攻、筑垒近海”之策,亦暗合兵家稳扎稳打之道。
更难得者,台岛后续善后诸策,多源自其构想,可谓胸有定见。由他前往台岛,统筹工造、安民初事,必能因地制宜,将朝廷方略落到实处。年轻人,正需此等历练以增长才干,亦可示朝廷破格用人、唯才是举之魄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王明远夸得如同全能干吏,更是扣上了“献策者当负责”的帽子。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工部尚书杨廷敬闻言,眉头瞬间拧紧。
他深知台岛眼下虽暂安,实则危机四伏,倭寇退而不远,岛上残破,民生艰难,派王明远这等毫无地方经验、更无军政履历的年轻文官前去,无异于纵羊入虎口!他顾不得许多,立刻出列,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陛下!万万不可!二殿下爱才之心,臣深以为然。然王明远乃今科状元,入职翰林尚不足一载,擢升物料司主事亦未久,于地方民政、兵事防务可谓全然陌生。台岛孤悬海外,情况复杂远超内地,倭患犹在,百废待举,非老成持重、熟知边务之臣不能镇抚。
王明远纵有才智,终究年少缺乏历练,骤然授此重任,恐非爱之,实乃害之!若因经验不足致使举措失当,不仅误了台岛善后大事,亦折损朝廷一员未来栋梁。
臣恳请陛下,三思!台岛之事,还当委一经验丰富之员,方为稳妥!”
杨尚书语气诚恳,他是真心惜才,起初只是因师弟陈香之故,对王明远颇有几分香火之情。后来从束水新法到北直隶河工抢险,再到水泥和暂时保密的“土豆”,桩桩件件都足以证明其有大才,他此刻实在不忍见其被推向那等险地。
二皇子似乎早料到有人会反对,不慌不忙,转向杨廷敬,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虚心纳谏的表情:“杨尚书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言。然则,岂不闻“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若因年少便不敢赋予重任,岂非令天下有志之士寒心?
王明远能于北直隶险工之上临危不乱,能于朝堂之上侃侃而谈献策,足见其心性沉稳,非寻常年少官员可比。至于经验,谁人生来便有?正需以此等实务磨砺,方能早日成为国之柱石。杨尚书乃工部堂官,当知实务历练之重要,岂可因噎废食?”
他这话,既抬出了古训,又暗指杨廷敬过于保守,堵塞贤路。
杨尚书正要反驳,忽然,另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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