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饭馆通北宋

266 群起而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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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宪回宫后径往殿中省,将带回的卤味拼盘交给尚食局。 依宫规,凡进御之食,皆须经尝膳官验食,方可呈献御前。 若在平日,李宪定要亲自奉上此肴,然此刻心急如焚,他搁下食盒,便匆匆赶往禁中。 众御厨未作他想,他们只负责烹制菜肴,呈献自有专人。 赐酺三日,首日宴庶民,次日宴百官,三日宴宗室,此等大宴,一年不过数回,御厨房内难得的一派繁忙景象。 忙归忙,当李宪将吴记进献的菜肴送至,以尚食郭庆为首的众御厨立时围拢上来。 昨日吴记获赏之事,不仅街巷尽知,一众御厨亦有所耳闻。 非但如此,他们更探得内情:官家今日钦点吴记进献一肴,若合圣意,便要宣召那吴掌柜入宫掌灶。 按惯例,此肴由司膳陈俊尝验即可,御厨本无需品尝。 但既是官家钦点的菜肴,高低得尝尝滋味。 郭庆率先举筷,夹起一片卤羊肉送入口中。 有道是厨子不偷,五谷不收,进御之肴,御厨尝尝咸淡倒也无可厚非。 陈俊便也睁只眼闭只眼,随之夹起一片。 另有数位品阶较高的御厨,亦各取卤豆干、卤鹌鹑蛋、卤藕片品尝。 菜肴入口,众人脸上皆浮现一丝讶色。 真香啊! 且是越嚼越香,滋味之醇厚丰富,已卤煮得深沁肌理。 “这位吴掌柜,当真舍得下料!” “进献御前的菜肴,自然要极尽讲究。我不信他店中所售亦是这般做法。” “断然不是!”郭庆细细品味后,点头表示赞同,“此卤料所用香料,只怕不下十数种!莫说市井小店,便是内城正店,也不敢如此奢费!” 众御厨纷纷附和,皆认定此乃专为进献特制之肴。 嘴上品评,手中筷子却不由自主地频频伸向盘中,眨眼便过半。 陈俊连忙制止:“够了!尝个咸淡而已!总共就这些,再尝下去,官家还吃什么?” 众御厨只得搁筷,咂嘴回味,意犹未尽。 有人发问:“郭尚食以为如何?听闻这位吴掌柜深得官家青眼,更有传言,称其或可执掌尚食……” 郭庆轻笑一声,不以为意:“这卤味确属上乘。许多庖厨一辈子都不曾见过这许多香料,此人却能将之融于一锅,足见其见识广博,功底扎实。凭此手艺当个御厨绰绰有余,但想执掌尚食?” 他微微摇头:“断无可能!” 话虽如此,心里却没有表面这般淡定。 他心知肚明,换作他来做这卤味,绝不会比此人做得更好。 “是极!郭尚食执掌尚食十余载,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谁若敢生觊觎之心,我张秀第一个不答应!” “正是此理!” 众人纷纷应和,谀词如潮。 郭庆笑吟吟地照单全收,随即敛容正色:“行了!开宴在即,莫要耽搁,速速备膳!” 话分两头。 却说李宪匆匆赶回禁中,抢在开宴前将吴掌柜无意应召之事禀明张供奉。 张茂则略感错愕:“为何?” 他在禁中数十载,从未听闻哪个庖厨拒此殊荣。 若说御厨有哪一点不比开店强,大概是不如后者自在。 但御厨不比内侍,并非终生之役,十年期满便可请辞,或因疾病,或因家中变故,期未满亦可请辞。 彼时出宫,既有丰厚的积蓄,又顶着御厨的头衔,身价倍增,岂是经营市井小店可比? 李宪将吴掌柜所言如实转达,末了补充道:“小的已极力规劝,痛陈利弊,奈何此人心如铁石,冥顽不灵。小的唯恐官家颜面有损,故急急回禀。” 张茂则微微蹙眉:“依你之见,今日进献之肴必得官家赏识?” 李宪忙取出一油纸包:“小的特意带了些卤味回来,孝敬供奉。” 吴掌柜虽执拗,人情世故却通透,为官家备肴时,亦另为他备下一份。 这回他忍住了,途中只吃了一半,余下半份正好孝敬张供奉。 揭开油纸,奉上竹签。 张茂则挑起一枚卤鹌鹑蛋,张嘴咬下,醇厚的咸香立时涌出,蛋白紧实弹牙,蛋黄浸润卤汁,层层迭迭的香味裹挟着蛋香弥漫开来,极丰富又极浓郁。 端的好滋味! 李宪惴惴不安地望着张供奉,唯恐对方责备自己办事不力。 张茂则却不言语,只一味吃菜,神色亦瞧不出丝毫端倪。 李宪心下焦急,却不敢出声惊扰。 良久,张茂则终于搁下竹签,吩咐道:“你去殿中省走一遭,命司膳将吴记进献之肴,即刻送至凝晖殿。余下之事,我自会处置。” 闻听此言,又见张供奉并无责备之意,李宪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皮里。此时的他已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躬身应诺,急急赶往殿中省。 回到御厨房,猛地瞧见那原本满满一盘的卤味竟已显著“缩水”,李宪不禁一愣。 虽说尝验乃司膳之责,但尝得未免也忒多了些! 由己度人,这司膳多半也是嘴馋…… 李宪并未多管闲事,只传达张供奉之命。 “???” 陈俊错愕不已,未至开宴时辰,何以提前上菜?况且,凝晖殿并非宴饮场所。 心下虽有疑虑,但既是张供奉之命,他便没有多问,立时依言照做,将吴记卤味换用尚食局的器皿盛装,送至凝晖殿。 …… “官家——” 张茂则躬身入凝晖殿问安。 赵祯搁下手中札子,抬眼问道:“可是宴饮时辰到了?” “尚未。吴记进献的肴馔已送至宫中,司膳尝验后,言其滋味甚佳。奴婢见官家案牍劳神,便擅作主张,命司膳先将此味呈献御前,请官家尝鲜。另有一事需禀明圣听。” 赵祯微微颔首:“善。” 张茂则朝殿外略一示意,陈俊立时捧盘而入,奉上盘箸:“启禀官家,此乃吴记川饭进献之肴:卤味拼盘。” 赵祯望向盘中酱色油亮的菜肴,卤味他自然吃过,但酱色如此深浓的卤味,却是头一回见。观之便知滋味浓郁,引人口齿生津。 他举筷夹起一片卤藕送入口中。 “咔嚓!” 藕片仍保留着脆感,卤汁的咸香醇厚与繁复的香气交织,霎时充盈齿颊,竟是越嚼越香。 妙哉! 赵祯展颜而笑:“此庖手艺委实不俗,虽只是寻常卤味,滋味却较尚食所制更为丰富。此菜竟非吴记招牌,却不知其招牌菜为何?” 张茂则已了解过吴记的详情,立时答道:“听闻该店时常推陈出新,招牌菜随时令而变,每逢节假,还会推出与节日相关的美食。” 说到这,他取出李宪带回来的食单,翻开后呈于官家眼前:“这是吴记的食单,请官家御览。” 赵祯夹菜的手不停,抬眼扫过食单,不禁一怔,定睛细瞧,竟全是些前所未闻的菜名! 他兴致顿生,好奇询问:“这些菜,莫非皆如这卤味一般好滋味?” “奴婢不知。听闻欧阳学士是吴记常客,曾亲题匾额相赠,想来应是不差。” “竟有此事?” 赵祯兴致更浓。竟能让欧阳永叔这个老饕亲题匾额相赠,怕不是尝到了人间至味。 当即做出决断:“那便宣召此人入宫罢。” “奴婢正欲禀明此事……” 张茂则遂将李宪所言细细禀明,末了,说道:“奴婢于庖厨之道实属外行,只是这番言论听着像是推诿之词。这般恃才傲物,倒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这并非他的真实想法,他的想法也不重要,一切取决于官家的态度。 “推诿之意或有,但要说全然不实,倒也未必。便以尚食局的御厨为例,入宫多年,厨艺未见精进,菜品亦少新意,可见此论确有几分道理……” 赵祯忽然住口不言,只一味吃菜。 张茂则默立一旁,静候圣裁。 一份卤味拼盘本就不多,准确地说,原本挺多的,但送至官家桌上时,便不剩多少了。 赵祯频频动筷,不多时,盘中佳肴竟已见底。 他意犹未尽地搁下竹箸,终于开口:“若朕准其旬休、节假出宫,依你之见,彼可愿应召?” “官家,此事不合宫规,朝臣恐有非议……” 话音未落,报时的钟磬之声杳杳传来,回荡宫阙。 开宴吉时已至。 张茂则当即侍奉圣驾移銮都亭驿。 都亭驿外,赴宴百官早已肃立恭候。 今日与宴者,除服紫重臣,尚有馆阁名士,以及朝野瞩目的贤才俊彦如王安石者。 君臣入殿落座。 较之赐酺首日,百官宴的规模要小得多,与会者皆为皇帝倚重的股肱之臣和有识之士,既有庆贺之意,也是君臣联络情谊的场合,氛围相对轻松,不似昨日那般正式。 宴会中“上多作诗,赐令属和,及别为劝酒诗。”君主作诗以赐臣僚、群臣附和以献皇帝的做法已发展成为一种定制。 酒过三巡,赵祯忽道:“适才吴记进献一肴,滋味甚美。朕本欲与诸卿共享,孰料吃得兴起,不知不觉间,竟已食尽。” 群臣立时恭维:“陛下垂念臣等,此心已足令臣等感佩涕零!食与不食,皆沐天恩!” 其中一部分人的确不以为意,官家今日所尝卤味,他们早已享用过,而官家无缘品尝的美食,他们也已大快朵颐。 但席间也有许多不曾光顾吴记者,遂有人应道:“臣等日后自往吴记品尝便是!” 赵祯微微一笑,冷不丁问欧阳修:“永叔啊,朕欲宣召这位吴掌柜入宫,卿以为如何?” 欧阳修心头一跳,满腹狐疑,不知官家为何点名问自己。 遂含糊应道:“能蒙天眷,实乃吴掌柜之幸。” 赵祯笑意更深:“可朕听闻,卿乃吴记常客,更亲题匾额相赠。你当真乐见其入宫掌灶?” 欧阳修心下恍然,面色却不改,从容作答:“此事非关臣意,实取决于吴掌柜。若其有意应召,臣自然乐见其成。” “若其不愿呢?” “陛下乃仁君圣主,德比尧舜,自不会强召良民。” 好个欧阳永叔!竟拿这话来堵朕! 赵祯暗自腹诽,复问:“朕倒有些好奇,卿与那吴掌柜究竟有何渊源?堂堂翰林学士,何故屈尊为市井庖人题匾?” 欧阳修坦诚道:“六月间,吴掌柜为臣操持过一席寿宴,要价甚廉,而肴馔极丰。臣不愿平白受惠,故以匾额回赠。” “只怕不止丰盛,滋味亦必绝佳罢?” “或当不得“绝”字。尚食局二百御厨,个个身怀绝技,官家所用膳食,方为至味珍馐。” 赵祯不置可否,环视群臣,切入正题:“永叔所料不差,这位吴掌柜的确无意应召。” 欧阳修、富弼等人闻言,皆暗暗松一口气。 赵祯却话锋一转道:“其言宫中幽闭,恐碍庖艺精进。故而,朕欲破一回例,准其旬休、节假出宫,诸卿以为如何?” 欧阳修下意识便要起身谏阻,好在是忍住了。官家已知他吴记常客,此时劝谏,难免有出于私心之嫌。 一个欧阳修坐下,却有十数个朝臣站了起来,谏阻道:“万万不可!皇宫重地,出入自有法度!御厨乃侍奉陛下之要职,若使其频频出入宫禁,一则恐生懈怠,二则易惹非议,三则不便管理,四则……”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一口气数出十七八条不当之处。 这下不仅赵祯,连欧阳修都有点傻眼:我分明只求富彦国、文宽夫等数公仗义执言,何来这许多助力? 众臣目光交错,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原来在座皆是同道中人! 赵祯本欲借宴饮之机,与众卿商定此事。 召一御厨,本是微末小事,不料竟激起如此强烈的反对! 赵祯不愿因这点小事而争执,见此阵仗,只得作罢:“朕不过随口一提,诸卿何必如此?且坐,饮酒,吃菜!” 宣召吴掌柜入宫之事,难成矣。 罢罢罢! 他举箸夹起面前御膳,仍是这些熟悉滋味,纵使精烹细调,架不住回回宴饮都吃,早便腻了。 想起吴记食单上那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菜名,又念及其有推陈出新之能,此等庖厨方为尚食最佳人选,惜哉! 赵祯心中暗叹:真想尝一尝吴记的招牌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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