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骊的江湖路很长,凡夫俗子脚踩青石板,一生都困在那一方城头巷尾,听着说书先生讲些江湖轶事,到老死都走不出这片故土的山山水水。可有些时候,这江湖路又短得可怜,山上仙师驭剑远游,刹那之间,便已跨越万水千山,所谓的咫尺千里,在仙家手段面前,不过是弹指之间的光景。
山上山下,看似云泥之别,可在李然眼中,却实在算不得什么两样。人生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甭管是山上吐纳练气的修士,还是山下为几两碎银奔波的凡夫俗子,只要能顺顺遂遂走完这一遭,活得了无遗憾,那往后是踏足山巅,还是化作一抔黄土,其实都不过是寻常光景。可要是伤筋动骨,染上因果,上只怕是上一刻的极乐,下一刻便是悲生,不好说的。
也是如此,这几日的光景里,李然大多都是走走停停,于市井烟火中穿行,只是碍于少年那满头华发,每当其路过个别村镇时,皆是要被镇上的那些百姓打些秋风,而后便是被当地的官府衙役,请回府中,坐上一坐。
外乡之人,少年白头,说不得是什么修了邪法的妖怪,那些个百姓的过往日子皆是与山间清风,天上日头,夜里明月,常常作伴,如今自己呆的地界却是出了个这么个玩意,说句实话,一没见过,二是害怕,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报给府衙,于他们而言,方才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青衫少年对此倒是极为理解,可那些领着上命,请他入府衙的差官,却是一个个面露难色,进退两难。倒不是疑心这满头华发的少年有什么不妥,实在是摸不透此人的修为深浅。大骊王朝的官吏,或多或少都知晓些山上仙家的门道,各州府道里头,更有不少出身练气士的官员坐镇。可正是因为知道得越多,便越是对山上人的手段心怀敬畏,甚至带着几分发自骨子里的忌惮。
太娘的,天晓得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少年,会不会是哪座仙山的老祖宗人物,仗着通天手段改换了容貌,故作这般少年模样?真要是有眼不识泰山,无意间得罪了,届时官帽能不能保住尚且两说,这条小命,怕是都要悬着了。
府衙的大人们没了法子,只能一边把李然像供祖宗一样好生伺候着,一边赶紧修书一封,火急火燎往上头递,把这烫手山芋一层层甩给上司。
文书往来,辗转多日,最后传回府衙的,只有冷冰冰四个字:不可怠慢。
就在这四个字落地的同时,大骊京城方向,一道流光破空而来。来者是位中五境的练气士,气息沉稳,落地之后,目光一扫,落在那白头青衫的少年身上。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枚令牌,躬身递到李然面前,动作恭敬,近乎谦卑。
李然也不说话,看了一眼牌子,便是伸手接过。
那练气士见状,如蒙大赦,再次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化作流光离去,从头到尾,没敢多问一句。
倒不是他不想开口,只是面前那人非比寻常,别看其只有龙门修为,可那日的威压光景,送物件的人可是亲眼见着的,真要是言语之间触怒了对方,天晓得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待送东西之人走后,青衫少年也并未在府衙多做停留,将那块牌子收入咫尺物之后,便是离开了这里,离开之时,少年还不忘去镇上的酒铺装了壶酒。
似乎是有些意外的缘故,那家酒铺的掌柜在见着李然时,双眸带着几分慌乱,以至于装好酒后,掌柜的连酒钱也没要,言语之间,满是送客的急切,倒是有趣。
日头西沉,天色昏昏。
李然在山林间寻了个破旧小庙,庙宇无名,极为破落,杂草丛生,蛛网遍布,晚风一吹,便是自镂空的房顶,直直穿堂,落在身上,颇具凉意。而在庙宇之中,居中之地则是立着一尊泥塑神像,大抵是破落的缘故,那尊泥塑神像早已看不清楚面容,身躯之上,伤痕极多,瞧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在山风中散作一堆尘土。
可若是仔细看去,在这尊神像底下,有着不少字迹,可由于时间太久,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如今还能瞧见,勉强能认出的,也就十四字,连在一起,恰好成七言诗。
我见众生皆草木,唯见轮回见人心!
李然看了神像一眼,心中起念,眉眼微起,可下一刻,他便是有种被人在暗中盯着的感觉,这个感觉,极为不好。
“夜宿此地,多有叨扰,您可别嫌弃,明儿我就走!”
没有动静,没得言语。
见此,李然便是将目色看向了庙宇之中,略做打理,便是收拾好了一块不错的地界,再铺上些干草,生起热火,夜宿之地,便是做好,可这一折腾,庙外天色便是已然黯淡。
庙外寒风吹吹,庙内明火通通,只不过李然却是没来由的觉着不怎么对劲,毕竟面前的柴火可是极好的,可坐在旁边,青衫少年却是感受不到一丝暖意,简直见了鬼。
如此想着,李然豁然转头,本想着是不是那泥塑神像的问题,可这一回头,便是见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女娃站在他身后,模样不大,面色苍白,可是吓人。
山精野怪,李然皆是见过,所以自是不怕鬼怪,可未等他言语,便是见那红衣小女鬼吐着舌头,抬起手臂,阴森说道:“我乃冥地鬼女,恶客到来,若是不想找死,便是速速离去,速速离去!”
话音落定,那红衣小女鬼还特意将轻飘飘的身子往上荡了荡,露出裙裾下随风飘摇的红绣鞋,一双眸子滴溜溜转着,满是促狭。谁曾想到,青衫少年猛地站起身子,先是梗着脖子扭头望向别处,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转瞬却又飞快转回头,冲着小女鬼挤眉弄眼,做了个极丑的鬼脸。这般出其不意的举动,直叫那小女鬼愣在当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当即叉着腰,哇的一声叫出声来,拽着自个的红裙角,将泥塑神像护在神前。
红衣小女鬼探出脑袋,颇有怨气,小声说道:“你这人真坏,怎么连鬼都吓唬啊!”
李然闻言,当即朗声一笑,只听过鬼吓人,这人吓鬼的稀罕事,倒是头一遭撞见。更妙的是,这话竟是从一只女鬼嘴里说出来的,便愈发显得有趣了。
少年抱臂而立,旋即打趣道:“你怎么说也是个阴灵,胆子竟小成这般模样,也不知凭着这点胆气,是怎么敢跑到阳间来装神弄鬼的。”
那红衣小女鬼被这话一噎,愣了愣神,旋即一拍巴掌,暗道这话有理。
对哩,我是鬼啊!我怕他作甚!
这般想着,小女鬼顿时来了底气,先是攥紧了小拳头,对着自己胸口比划了个打气的架势,犹豫半晌,终是鼓起勇气,从泥塑神像后飘了出来,悬在半空,对着那青衫剑修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喝道:“吾乃冥地鬼女!尔等恶客擅闯此地,若不想死,便速速离去!速速离去!”
青衫少年点了点头,这般气势,比之先前,更为强盛,虽说还是有着几分可爱,可人家毕竟是阴灵之物,总是得给些面子,不能笑,笑不得。
只是还未等李然开口言语,少年的眉眼却立刻紧实了起来,似乎有着不好的预感,可下一刻,光影变化,阴阳颠倒,本来还站在少年面前的红衣女鬼,此刻却是消失不见,而同其一起的,便是还有破庙中的一切,极为诡异。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少年抬头看向一旁的泥塑神像,奇怪的是,原本破烂不堪的身躯,此刻却是完好无损,更令李然疑惑的,则是那泥塑神像的眸子,平平淡淡,可若是仔细看去,其中竟然泛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寒光,而那寒光,却是在直勾勾的看着少年。
“他娘的,什么鬼东西,再不出来,老子一剑劈了你!”
李然握着鸿鹄,剑尖直抵神像面门,可令其意外的是,在剑尖直抵对面的刹那,李然只觉得身躯颇为疲惫,大有一种虚脱之感,龙门修为,也是使不出半分。
下一刻,那尊神像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瞳中不见半分生气,唯有刺骨阴寒翻涌,漠如万古寒冰。随即神像左臂猛然抬起,五指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掐住少年脖颈,一股沛然巨力迸发而出,竟是直接将少年狠狠按入大地。就在青衫触及地面的刹那,周遭方圆数丈的土地轰然开裂,无数漆黑手爪破土而出,如同鬼魅缠上少年四肢百骸,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疯了似的将他往地底深处拖拽。
……
东宝瓶洲的某处仙家渡口,一个身着朴素的女子此刻正于一位妇人,在渡口处的一家铺子门口,与那家铺子老板吵的不可开交,一时之间,祖宗乱飞,极为热闹,倒是吸引了不少路过行人。少女如木头一般站在一旁,面色带笑,也不知是开不了口,还是没得那个实力,听着自家老娘和铺子老板互掏家底,少女始终是没得言语,以至于到了最后,铺子老板似乎是没得话了,怒关店铺,拂袖离去,这场祖宗家法才是最终得以停歇。
李二媳妇看着铺子老板离去的方向,撸起袖子,啐了一口,而后便是看向自己闺女,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丫头当真是没点眼力见,老娘在旁边与那人酣战,你也不知帮忙言语,只知道在旁边看着,要是你弟弟在,我开口那会,李槐就已经抄起凳子干上去了,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说着,李二媳妇便是戳了一下少女眉心,没啥力道,全当是泄愤了。毕竟是自己闺女,为人父母,那可能真的下手。
对此,李柳自然知道,没啥气的,面色带笑,连连说是。
“走了,你爹还在那边等我们呢!”
“知道了,娘!”
李柳应了一声,便是准备迈步跟上,可步子还未落地,少女眉眼之中却是立马沉了下来,本该满是温柔的眸子,此刻却是不行情敢,极为陌生。
……
视野拉回,在李然的身躯将要彻底被拉入深渊的刹那,一道神音自其脑海中响起。
“哪里来的山野淫神,当真以为我的东西那么好动!”
一语落定,少年眉心骤然亮起一抹幽蓝光晕,光晕如流水淌转,刹那间便氤氲开来,少年那双原本澄澈的眸子,骤然绽出熠熠神辉,深如古井,透着一股难言的神秘。
鸿鹄斩出,顷刻之间,那些个缠绕在少年四肢百骸上的黑手尽数破灭,就连那掐住少年脖颈的泥塑大手,也是在剑光之下,一分为二。
此刻一幕,极为突然,泥塑神像并未反应过来,而后便是见着那袭青衫嘴角带笑,一身修为更是直接从龙门越至飞升,刹那之间,角色互换,也是如此,李然才是看清了那泥塑神像的真正底细,赫然是一尊山岳正神。
只是这尊山岳正神似乎是受到了冥府力道的作用,不属过往岁月的任何一尊神灵,灵智全无,满身鬼气,其身上更是有着仙人境的实力,只不过因为香火匮乏的缘故,空有仙人实力,却是莫得仙人术法,最后只能是靠着仙人躯壳,以此为生。而这般之物,山上山下,皆是以淫神称之,属实是上不得一点台面。
如今李然有着飞升实力,想要镇压此物,并不算难,可因为与那位水神相距甚远的缘故,飞升实力,多有水分,却是无法彻底清扫对方。
念及于此,青衫少年手持鸿鹄,一剑斩出,破去泥塑身躯,顺道将对方的神灵魂魄钉在原地,而后剑光分化,无数剑芒王若细碎雨滴,疯狂倾泻,仅是瞬间,那道淫神的神灵魂魄便是只剩下了一团无色光晕。
“镇!”
一语落下,剑气流转,无色光晕便是消失不见。
再次回转之时,破庙依旧,少年荏苒,唯独那只被人吓唬的红衣服小女鬼不见了踪影。
少年眉眼微起,旋即便明白了什么,看向身后的泥塑神像,却是说道:“希望下次轮回的时候别再被人吓了!”
言语落下,泥塑神像下的那句七言诗句,旋即消散,没了踪迹,倒是有趣。
李柳说道:“没得实力,硬要逞能,如今伤上加上,你那十四境界,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李然回道:“没了再修就是,实在不行,那就去一趟剑气长城,总会有办法的!至于其他,好不容易走回江湖,总得好好看看!”
少女不在言语,旋即离开。
少年同样无言,却是重回龙门。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