砯崖2

第八十九章 骏马踏沼泽之青天白日之 卖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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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乡子·市井薯声 尘沸铁棚前,妄递言辞酿祸端。 避事诸人俱推诿,凄然,独对空衙意难安。 弦动旧调残,漫唱红薯慰寸丹。 且向临桂寻归处,清欢,不恋浮荣且自宽。 “这人啊,就是不长记性——顺心的事儿转头就忘,烦心事倒跟屁虫似的缠上来!我就随口提醒一句,你们倒好,对着我劈头盖脸骂骂咧咧,我是欠你们的不成?”在水果行时,肖童就被个体户围着指责,火气直往上冒。可身上还贴着个软乎乎的孩子,终究没法硬碰硬,她咬咬牙压下怒火,拢了拢怀里的孩子,自认晦气地拨开人群躲开。 折返摊位放下孩子,托付给一旁看摊的表妹,肖童看了一眼自己的摊位被人挤得水泄不通,一上午的生意算是彻底泡汤了。她拨开堆在摊位前的杂物,一手按在旁边卖耗子药摊主的肩膀上借力,脚步一轻就从人缝里窜了出去,稳稳站在了金山市场大门口。 肖童身形小却透着股韧劲,对面的秦铁匠身形不算魁梧,偏生嘴笨木讷,只会凭着一股蛮劲跟着起哄。“你那破铁丢了跟我没关系!我又没义务帮你看铁,大炮让你来你就来,他是你爹啊?”常年在街头摆摊讨生活,肖童早练就了一身利落的嘴皮子,话一出口就带着锋芒,戳得秦铁匠脸涨通红。 “大炮说找你。”秦铁匠憋了半天,就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我不管他为啥让你来,反正大炮指定看见偷铁的人了,我陪你去找他说清楚!”肖童语气硬邦邦的。这大炮在水果摊也算是号人物,个子高、力气大,水果销量也顶好,算得上财大气粗,就是脑子缺根弦——到底是哪根弦搭错了,还得找他本人掰扯。 这事本是大炮的糊涂账:他原想让秦铁匠找肖童帮忙打听丢铁的事,可底层人说话没章法,颠三倒四传进秦铁匠耳朵里,就变成了“东西丢了,找肖童要”。方才肖童抱孩子被围怼时,秦铁匠刚好撞见,也跟着凑过来嚷嚷,只是他个子矮、声音弱,动静全被旁人的喧闹盖了过去。等肖童走了,他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如今肖童真要拉他找大炮对质,他反倒怂了,诺诺地往后缩着,脚步也迟疑起来。 肖童可没心思惯着他,伸手就攥住了他的胳膊。谁料秦铁匠祖传的铁匠手艺没白练,一身蛮力藏不住,猛地一甩胳膊就挣开了,拔腿就往水果摊方向跑。肖童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哪肯罢休,立刻快步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喧闹的摊位群里。 “新鲜荔枝,两块一斤!两块一斤嘞!”大炮那雄浑又沙哑的嗓音,在铁棚子里格外洪亮。他瞥见秦铁匠被肖童追得狼狈逃窜,瞬间就明白了大半,方才秦铁匠冲肖童吼骂时,肖童碍于抱着孩子才忍了,如今这是找上门来讨说法了。 大炮心里一慌,当即就傻了眼:自己本是想请肖童帮忙打听,反倒闹出这出误会。他赶紧往摊位后面缩了缩,恨不得把身子埋进堆成山的荔枝里,吆喝声也戛然而止。 “尼、尼姑,香菇……不是我讲的,真不是我讲的!”大炮一着急就口不择言,话说得颠三倒四。 秦铁匠压根没听全,只揪着前半句较真,当即窜进大炮的摊位,一把掐住他的腰,硬生生将人横抱了起来,嘴里反复嚷嚷:“就是你说的!就是你说的!” 大炮虽个高力大、素来不怂,此刻也只能反抱住秦铁匠的肩膀死不撒手。滑稽的一幕就此上演:秦铁匠扎着稳稳的马步,托着大炮;大炮则像块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双臂锁得紧实,两个大男人缠抱在一处,又好笑又热闹,瞬间盖过了市场的喧闹。 卖东西的个体户纷纷停了吆喝,攥着秤杆凑过来;买东西的主顾也忘了挑拣,扎堆往摊位前涌。卖苹果的老胡伯伯、卖香瓜的瓜嫂、卖香蕉的邓家表婶,全都撂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有人扯秦铁匠的胳膊劝松手,有人指着大炮数落他乱传话,乱糟糟地往摊位里挤。 矮哥仗着底盘稳,一把抱住摆荔枝的木板——这可是大炮吃饭的家伙,绝不能被挤坏。邓家表婶挤在最前面,踮着脚连声劝架:“别闹了,别闹了!大炮不是那意思!” 这话让秦铁匠愣了愣,脖子一梗:“就他讲的,他让我找尼姑要!” “铁匠,你听错了!”瓜嫂嗓门亮,挤进来解释,“大炮是说昨晚摊子丢了东西,让你找肖童,想托他问问领导。”她顿了顿,瞥了眼周围的人,语气里带着点底层人的怯懦, “好了,都停!”肖童及时喝止,没跟着缠糊涂账,转头冲大炮直截了当问:“大炮,是你这儿丢东西了?” “不、不是我一个人,好几家都丢了。”大炮满脸无奈地叹气,“我的三轮车,昨天棚子着火被烧剩个轱辘架子,本想当废品换俩钱,今早进货回来,连架子带轱辘都没了。我就是想请你帮忙问问领导,咱们今天能不能先清理摊位,把没烧透的东西拾掇出来,多少换点钱。” 肖童抬眼扫过摊位,目光落在顶棚上飘着的警戒线,皱眉问:“那警戒线是谁挪上去的?” “我挪的!”瓜嫂脆生生应着,理直气壮,“挂在脚下碍事儿得很,烧都烧完了,一根绳子挡着算啥?不高不矮的,耽误我摆摊!”在个体户眼里,能顺顺当当做买卖,比啥都重要。 肖童点点头,转头冲围观的人喊:“谁跟我去物业问问?啥时候能拆警戒线,啥时候能清理各自的东西。” 那警戒线原本拦在离地五十公分处,被水果摊的人你挪高一截、我抬上一尺,硬生生挪到了顶棚,蓝白相间的带子被风一吹飘来飘去,活像条松垮的领带,半点警示作用都没有。 “我不去,得守着摊子。” “我嘴笨,不会说话。” “生意要紧,我也不去。”推辞声此起彼伏,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前,转瞬就只剩肖童孤零零站在路中间。秦铁匠和大炮早已松开彼此,仍一高一矮对立站着,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僵持。 “走,跟我去物业。”肖童看向两人,语气里没了多余的火气,只剩无奈。 “我不去!”秦铁匠头一低,借着矮个子的灵活,从摊位缝隙里窜出来,硬生生撞开肖童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跑了。 “谁要跟我一块儿去啊?”肖童歪着脑袋、扯着嗓子喊了两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转头冲不远处的香瓜招手, “香瓜,跟我走!” “我不去,我得洗桶。”香瓜手里拎着个装过香瓜的旧桶,语气干脆。 “物业办公室有水,去那儿洗。”肖童提议。 “那你帮我洗。”香瓜干脆耍起赖,不由分说就把桶往肖童手里塞,一脸死皮赖脸的模样。 肖童懒得跟他纠缠,拎过桶便朝百货行走去。芒果姐的摊位虽遭了火,卷闸门被烧得变形打不开,夫妻俩却在卷闸门外支起了临时摊子——黄澄澄的芒果摆得整齐,旁侧堆着应季的荔枝,两人吆喝着叫卖,生意倒也不算冷清。紧邻核桃和烟烟的摊位,半米高的警戒线拦着,卷闸门紧闭,透着沉沉的死寂。 肖童左转走进百货行,眼前景象更显凄惨。昨夜停在警戒线内的面包车早已不见,只剩几道浅浅的车轮印刻在焦黑的地面,警戒线松垮地搭在烧焦变形的角钢残骸上,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摊位对面民房门口,几张小板凳上坐满了人:柳盈玲、孙玲、蒋炳英、小广东佬、茶洞妹……一个个蔫头耷脑地支着下巴,目光锁在被烧毁的摊位上,眼底满是疲惫与怅然。 肖童的脚步停在茶洞妹的摊位旧址旁,语气软了几分,开口喊:“茶洞妹,我去物业问问后续,跟我一块儿不?” 茶洞妹缓缓摇头,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透着难掩的疲惫:“我胸痛,被这事儿气的。” 肖童心里清楚,这光景没人有心思动弹,况且去了多半也问不出结果——自己去,或是喊上众人,结局恐怕都一样。可即便如此,总还是要去一趟的。 她拎着水桶,大步流星穿过百货行,右转经过金土旅社,再拐一个弯,便进了金山市场。姜蒜行卖姜的老头又在拉那支千金不换的二胡,沙哑的旋律漫在空气里:“你是谁,为了谁,我的兄弟姐妹不流泪……” 物业办公室的门敞着,四张办公桌挤在屋子四角,八个人分坐其边,还有两个妆容艳丽的女人坐在中间——脸上搽着厚粉、抹着艳脂,鲜红的指甲精致得仿佛连身上的制服都配不上。两人瞥见肖童进来,立刻起身匆匆往外走。肖童踩着二胡的节拍稳步向前,办公室里的人像是接了暗号似的,竟集体起身往门外挤,生怕沾染上什么麻烦。 等肖童跨进门槛时,屋里只剩自家叔奶还没来得及走。她干脆微微低头,侧身给叔奶让开了出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偌大的办公室瞬间只剩桌椅,唯一的声响,是饮水机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哎。”肖童重重叹了口气,把空桶往地上一放,伸手拔掉饮水机电源,抱起桶里剩下的大半桶水,径直往自己带来的桶里倒,水流哗哗作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郁气。 拎着装满水的桶走出物业办公室,卖姜老头的二胡声依旧飘荡,调子换成了“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却知道你为了谁……” 肖童把水桶往地上一搁,冲老头喊道:“老伯,换一曲。” “换哪一曲?”卖姜老头抬起头,停下了手里的弓弦。 “《七品芝麻官》。”肖童说着,从老头手里接过二胡,顺势在小板凳上坐下。她微微扭了扭腰,手腕一沉按下琴弦,低声念叨句“好些年没练,都生疏了”。话音刚落,手腕轻抖,一段醇厚的老调子便漫了开来,肖童的嗓音混着二胡声飘出,字字清亮又带着几分孤劲:“升官,贬官,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太爷,你这钱都没得了,回去也种不了红薯。”卖姜老头配合肖童唱着。 “那我便在临桂,临桂,卖呀卖,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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