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设在帝都最高处的“摘星楼”。
此楼高九百九十九丈,通体以星辰铁与浮空玉髓铸成,悬浮于皇城之上,云雾缭绕其间,宛若天上宫阙。今夜,整座楼阁灯火通明,琉璃瓦在月光与阵法光晕的交织下,流淌着梦幻般的色彩。
楼外,九条灵气凝聚的苍龙虚影盘旋环绕,龙吟阵阵——这是帝国最高规格的庆典异象。
楼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帝国三公九卿、各大武道世家家主、武院院长级人物、以及来自各方势力的使者齐聚一堂。能踏入此地的,至少也是宗师境界,武皇气息亦不下十道,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显得有些粘稠。
林黯坐在主宾席次席,身旁是夺得第二的叶清灵。
首席坐着皇室那位“真龙体”少年,此刻他面色依旧苍白,看向林黯的目光复杂无比——有不甘,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激。若非林黯最后收力,他恐怕已伤及武道根基。
“诸位。”
主位之上,一身明黄龙袍的当代帝君举杯起身。他看上去约莫四十许,面容威严,气息如渊似海,赫然是一位巅峰武皇。
“本届天骄大比,是我大夏三百年来最辉煌的一届。前十席位,人人皆有望成就武皇,前三更是有触摸武尊之资!”帝君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摘星楼,“此乃人族之幸,帝国之幸!”
满场举杯,齐声应和。
“按惯例,大比前三,可入"皇家秘库"任选一物。”帝君微笑,目光扫过林黯三人,“此外,朕再添一份彩头——赐"龙血洗髓池"浸泡三日资格。”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龙血洗髓池!传闻那是皇室以真龙精血混合百种圣药,历经千年方才炼成的无上宝池,浸泡一次可脱胎换骨,提升一个大境界的潜力上限!历代只有立下不世功勋的亲王或太子才有资格享用。
“谢陛下恩典。”三人起身行礼。
林黯面色平静,心中却快速盘算。龙血池对他《归一源典》大成的肉身提升有限,但那“皇家秘库”中,有一物他志在必得——前世记忆中,那里藏着一块“星辰核心碎片”,是修复黯星本源的关键材料之一。
颁奖仪式庄重而繁琐。
当那枚刻着“魁首”二字的紫金令牌落入林黯手中时,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而来——羡慕、嫉妒、探究、算计……不一而足。
礼成,乐起。
宴席进入自由交流阶段。立刻有无数人围拢过来,欲与这位新科魁首结交。林黯不卑不亢,应对得体,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直到——
“林小友。”
一个温和的声音穿透嘈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走来的是个青袍中年文士,面容普通,气质儒雅,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林黯的灵魂深处,黯星核心骤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
危险。
“在下玄冥子,来自"幽冥圣地"外院,添为本次圣地观礼使者。”中年文士拱手,态度谦和得不像一位圣地来使。
全场霎时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有期待,有玩味,也有担忧。圣地招揽每届魁首是惯例,但如此正式的当众接触,并不多见。
“玄冥使者。”林黯回礼,神色不变。
“小友今日一战,当真惊艳绝伦。”玄冥子笑容不减,“尤其是最后那引动星辰异象的一击,意境之高,已触摸法则本源。我圣地"星辰殿"主修星辰大道,殿主他老人家若知晓有如此良材,必心生欢喜。”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招揽,且许下了直接面见殿主的天大机遇。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星辰殿是幽冥圣地九大殿之一,殿主乃是武尊级巨擘,若能得其青睐,可谓一步登天。
“使者谬赞。”林黯微微躬身,“晚辈所学驳杂,星辰之道只是略通皮毛,不敢玷污圣地门庭。”
婉拒。
很客气,但很明确。
玄冥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笑意更深:“小友过谦了。圣地海纳百川,要的正是博采众长之才。若小友愿来,圣地可破例准你同时修习三殿传承,每年赐"圣源丹"十颗,"法则参悟碑"观摩机会三次。”
条件加码,且丰厚到令人窒息。
圣源丹,一颗可抵宗师十年苦修!法则参悟碑,更是圣地核心底蕴,外界求一观而不可得!
许多世家家主的呼吸都粗重了。这等条件,足够让一个中等世家倾全族之力去争取。
林黯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楼内落针可闻。帝君高坐主位,静静品酒,仿佛没有听到这场对话。
“承蒙使者厚爱。”林黯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然晚辈已有师承,风老待我恩重如山。且晚辈生于斯长于斯,心系故土,暂无远游之念。”
第二次婉拒。
这一次,玄冥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风度:“尊师重道,心念故土,皆是美德。圣地亦重情义。这样如何——小友可先挂名圣地客卿,不必长居圣地,只需每年完成一件圣地委托即可。所有待遇,照内门弟子例。”
这已是退让到极限的优厚条件。客卿身份自由,却享内门资源,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所有人都觉得,林黯该答应了。这已不是招揽,而是近乎讨好的投资。
叶清灵在旁轻轻扯了扯林黯的衣袖,眼神中有担忧,也有提醒——当面再三拒绝圣地,绝非明智之举。
林黯感受到她的关切,心中微暖,但脚步未移分毫。
他看向玄冥子,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敢问使者,圣地传承万载,可知"黯星之战"?”
玄冥子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林黯捕捉到了。这位始终云淡风轻的使者,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情绪——那是警惕,甚至是一丝杀意。
“黯星之战……”玄冥子缓缓重复这四个字,笑容彻底敛去,“那是三百年前一场抵御天外邪灵的战役,记录残缺,乃人族伤痛往事。小友从何得知?”
“偶然在一本古籍残卷中看到。”林黯面色如常,“只是好奇,那般惨烈大战,为何正史记载寥寥,仿佛有人刻意抹去。”
“战事惨痛,不提也罢。”玄冥子摆了摆手,重新挂上微笑,但已不复之前的温和,“小友既然心念师门与故土,圣地也不便强求。只是"远古战场"三月后开启,小友既夺得魁首令牌,当会前往吧?”
话题被生硬转开。
“自然。”林黯点头。
“那便好。”玄冥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远古战场凶险万分,却也机缘遍地。小友天纵之资,或能在其中寻得突破武皇的契机。届时若改变心意,圣地大门,永远为小友敞开。”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帝君遥遥一礼,转身飘然而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楼内凝固的气氛才骤然一松。许多人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面对圣地使者,压力太大了。
“你太冒险了。”叶清灵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后怕。
“有些事,必须问。”林黯轻声道,目光追随着玄冥子离去的方向。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他感知得清清楚楚。圣地与黯星之战,绝对有极深的关联。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微妙许多。
不少人看向林黯的眼神,多了几分惋惜——得罪圣地,哪怕只是婉拒,未来的路也会艰难无数倍。也有人暗中幸灾乐祸,觉得这少年天骄终究太过年轻气盛。
林黯浑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甚至主动与几位表现出善意的世家家主攀谈,交换了联络方式。
夜渐深。
宴席散场,众人陆续离去。
林黯与叶清灵并肩走出摘星楼,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下方,帝都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壮阔绝伦。
“我送你回驿馆。”林黯道。
“不用。”叶清灵摇头,望向远处夜空,“剑院院长传音,让我去一趟城外的"试剑峰",似乎有要事。”
她顿了顿,看向林黯:“你……自己小心。圣地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黯微笑,“你也小心。试剑峰风大。”
叶清灵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轻轻“嗯”了一声,身形化作一道剑光,破空而去。
林黯目送她消失,这才转身,朝着驿馆方向缓步而行。
他没有御空,也没有动用身法,只是像个普通人一样走着,穿过灯火通明的长街,走过寂静无人的小巷。
他在等。
等该来的人。
果然,在一条小巷的中段,月光被高墙遮挡,形成一片浓重阴影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跟我来。”
是风老。
林黯毫不意外,身形一晃,已融入阴影之中。
再出现时,已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书房内。风老坐在藤椅上,面前煮着一壶粗茶,热气袅袅。
“坐。”风老指了指对面的木凳。
林黯坐下,静待下文。
“你今日,太急了。”风老倒了两杯茶,推给林黯一杯,“试探圣地,不该在那种场合,用那种方式。”
“但有效,不是吗?”林黯端起茶杯,茶水温热,“他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风老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猜得没错。圣地……或者说,圣地中的某些人,与黯星之战有直接关联。甚至可以说,那场战争的结局,就是他们一手促成的。”
林黯握杯的手一紧:“为何?”
“因为恐惧。”风老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血色年代,“黯星之战,人类涌现出太多惊才绝艳的强者,太多不受控制的变数。有人触摸到了"禁忌"的边缘,有人窥见了"真相"的一角……而圣地,自诩为秩序的守护者,他们不允许有任何超出掌控的力量存在。”
“所以,他们借邪灵之手,清洗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变数"?”林黯的声音冷了下来。
“比那更复杂。”风老摇头,“圣地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有激进派,有保守派,有野心家,也有真正的求道者。三百年前那场阴谋,是激进派与某些外界存在勾结的结果。但战后,激进派清洗了保守派,如今圣地的主流声音……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样。”
玄冥子。
温和,儒雅,礼贤下士。
但骨子里,是俯瞰众生的傲慢,是对一切“异常”的掌控欲。
“他们要的是什么?”林黯问出关键。
“是"钥匙"。”风老一字一顿,“打开"远古战场"最深处,通往"世界之外"的钥匙。他们相信,那里藏着超越武神,达到永恒不朽的秘密。”
“而他们认为,钥匙在黯星之战的幸存者,或者传承者手中?”林黯立刻联想。
风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是认为,是确信。而你今天引动的星辰异象,与当年"黯星"之力同源。玄冥子或许暂时无法确定你就是传承者,但你已在他,乃至整个圣地激进派的名单上,标记为"重点观察对象"。”
林黯放下茶杯,杯中茶水已凉。
“远古战场,会是陷阱?”
“是阳谋。”风老道,“你必须去,因为那里有你快速变强所需的资源,有你探寻真相所需的线索。他们也知道你会去,所以会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要么逼你交出"钥匙",要么……让你永远留在那里。”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弟子明白了。”林黯起身,对风老深深一揖,“多谢老师解惑。”
“不必谢我。”风老摆摆手,神色疲惫,“我这条老命,三百年前就该随老兄弟们一起战死。苟活至今,等的就是一个掀翻棋盘的机会。你……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递给林黯:“这是老夫毕生对"风之法则"的感悟,以及一些保命遁术。远古战场中,打不过,一定要跑。活着,才有未来。”
林黯郑重接过:“弟子谨记。”
离开小院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林黯没有回驿馆,而是登上帝都最高的钟楼,迎着凛冽的晨风,俯瞰这座即将苏醒的巨城。
手中,那枚紫金令牌微微发烫。
脑海中,玄冥子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风老凝重的告诫、叶清灵担忧的眼神、还有前世黯星战场上战友们最后的嘶吼……交织成一幅沉重的画卷。
但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棋盘?”他轻声自语,五指缓缓收紧,令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不。”
他抬起头,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整个城市的轮廓,也倒映着遥远星空的深邃。
“我会成为那个——”
执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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