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俯下身，用手掀开了那个沉重的铁质井盖。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喷涌而出。 周围的人都后退了几步，捂住了鼻子。 陈宇却面不改色，拿起铁锹，开始一铲一铲地往外清理着那些黏稠的淤泥。 阿彪愣了一下，也赶紧学着他的样子，跳进了另一个下水道口。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的T恤。 但他们却那么专注。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铁锹与淤泥碰撞发出的“噗嗤”声。 那些打牌的男人不打了。 他们停下了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他们不理解，这个在电视上和市领导站在一起的人，为什么会干这种脏臭的活儿？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头头的中年男人皱起了眉。 他的外号叫“刘老炮”，曾是厂里最牛的八级管道工，如今却是小区里最出名的“老酒鬼”。 他忍不住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没有帮忙，也没有感谢。 他对着陈宇的背影，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 “喂！你铲反了！清淤要从下游往上游清！你这样搞，白费力气！” 这是曙光小区与陈宇的第一次“对话”。 没有问卷，没有模型。 只是一句来自一个失意管道工的技术指导。 刘老炮的一声吼，砸破了死寂。 陈宇停下了动作，抬起头，脸上沾着几点黑色的污泥。 他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笑。 “是吗？刘师傅，那您教教我？” 他这一声“刘师傅”，叫得极其自然，且充满了尊重。 刘老炮愣住了。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了。 下岗后，人们叫他“刘老炮”，叫他“老酒鬼”，叫他“废物”。 “师傅”这个词连同那段穿着蓝色工装，被他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他看着陈宇递过来的铁锹，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身后的那帮“牌友”，也在起哄。 “老刘，别理他，说不定是作秀给记者看的！” “就是，他一个大老板，干这个？谁信啊！” 刘老炮的脸涨红了。 他瞪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又看了一眼陈宇和那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看你笨手笨脚的，别把腰给闪了！起开！” 他一把夺过陈宇手里的铁锹，脱掉外套，一言不发地跳进了下水道里。 那一瞬间，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挥舞铁锹的角度，发力的技巧，清理淤泥的节奏，都充满了专业感。 他一边干，一边头也不回地对陈宇和阿彪说： “你，去那边，把上游的口子堵住！你，把车拉过来，清出来的垃圾别乱堆！” 陈宇和阿彪，相视一笑，立刻照做。 他们，成了这位“八级管道工”的下手。 这一幕，让所有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刘老炮的那群“牌友”。 他们看着那个，在淤泥和恶臭中重新找回了精神劲儿的兄弟，一个个都沉默了。 他们放下了手中的牌，默默地，掐灭了烟。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 “妈的，看老刘一个人干，算什么兄弟！” 他扔掉手里的酒瓶，也走了过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当年在厂里，我也是钳工一把好手！” 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曾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下岗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他们，加入了这场看起来卑微的“劳动”。 没有谁组织。 没有谁号召。 但他们看到了一个“有身份”的人，在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兄弟重新找回了尊严。 那一天，曙光小区的中心花园，第一次没有了牌局。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人齐心协力的劳动场面。 他们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将小区里堵塞的主排污管道彻底疏通。 当最后一铲淤泥被清理干净，清澈的水流“哗哗”作响时，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 他们的身上沾满了泥污，却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晚上。 陈宇做东，在小区门口的大排档，摆了三桌。 他把今天所有参与劳动的“师傅们”都请了过来。 桌上，是最便宜的二锅头和普通下酒菜。 刘老炮端起满满一碗酒，走到陈宇面前，他的眼睛是红的。 “陈……陈老板，”他有些迟疑，“我……我不知道该说啥。” 他仰起头，将一碗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烧出了他压抑了十几年的泪水。 “我敬你！”他把空碗重重放在桌上，“不是因为你请我喝酒，而是因为你把我们当人看！” “对！把我们当人看！” “宇哥！我老王也敬你一杯！从今往后，你在曙光小区有任何事就吱一声！我们这帮兄弟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爷们！” “干了！” 一时间，酒碗碰撞，豪气干云。 这些失意的男人们，在这一刻找回了年轻时“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豪情。 陈宇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端起酒碗，一碗一碗地和他们喝下去。 他知道，从今晚起，曙光照进了这个名叫“曙光”的小区。 而这个所谓的“B组实验”，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地基。 这一幕，被跟随拍摄的记者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当晚，一篇图文并茂的报道出现在了“星火计划”的官方微博上。 标题是，《没有模型，只有酒碗：记曙光小区的第一天》。 报道里，没有华丽辞藻。 却有陈宇俯身掀开井盖的照片、那群下岗工人挥汗如雨的照片、大排档上众人举起酒碗的照片。 这篇报道，在深夜的网络上，激起了万丈狂澜。 无数网友在下面留言。 “我哭了。我爸就是下岗工人，我太懂了。谢谢陈宇，让他重新看到了他们的价值！” “这才是真正的社区营造！不是去管他们，而是去唤醒他们！陈宇，yyds！” “对比一下A组的科学天团，发的那些看不懂的报告，简直可笑！高高在上的精英，怎么可能懂民间疾苦？” “我宣布，这场对决已经结束了！宇神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