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千年

第411章 托孤大臣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这一句话,并没有触及到魏忤生的心灵。 哪怕他差点脱口而出的“忤生”称呼,也不能够让他的情绪有任何的波澜。 他也没想到,自己是这般的绝情。 哪怕是这个男人已经要死,而这是最后一眼的见面。 为什么? 自己难道真的是炼狱的修罗,没有丝毫的人情吗? 不,并非如此。 宋时安遭遇危机的时候,他是由衷为之而担忧和痛苦的。 这足以证明,自己还是一个人,拥有着跳动的心脏,血与肉,皆鲜活无比。 “嗯,我送你去盛安。” 魏忤生说道。 “多谢。” 皇帝看着他,连抬头颔首一下,都做不到,说话的声音也相当之虚弱。 “沿水路到盛安,最快也需至少两日。”魏忤生说道,“你是否有话留下,要让我帮你转达。” 水路是目前最不颠簸,最舒服的交通工具。 加上现在是秋汛,又是顺流,到达的时间也将是最为快的。 要是这样还不能够在他死之前送到,那只能说无论怎么样,他都没机会在盛安落幕。 魏忤生说的很平静。 皇帝在短暂的沉默后,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道:“你是否想过,如何去提防宋时安?” 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到他们的对话。 声音,融入夜里后消匿,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伴随而生的,是铮铮的磨擦声响。 魏忤生拔出配剑后,缓缓的放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冷淡的双瞳里,没有任何一丝的善意。 果断的,像是一个杀手。 能够冷血的将面前之人处决,不带有任何的个人情感。 看着他,皇帝会心的笑了。 对于面前这个孩子,充满了认可。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认可对于魏忤生而言,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才不会在乎自己的情感。 老皇帝的自己,不配。 “没有了,没有了。” 老皇帝说道。 “等着,我让人送你走。” 魏忤生把剑收回剑鞘之中,接着转身便离开。 不久之后,章公公带着人将皇帝给抬上了轿子,然后送上一艘中型,但十分轻盈的空舱船只上。 船上带甲的士兵只有十几人,但划船的士兵有五十人。 这能够最大程度上的保证船只的速度。 甚至能够在晋王和百官到达盛安之前,提前的到达。 在夜里,皇帝静谧的躺在了船楼的床榻上,唤来了魏忤生的太监,一个还算是忠厚的公公。 “太上皇啊。”章公公看到他之后,有些心疼的说道,“您为何不把强撑着身体去盛安,是不想驾崩在他的身边这个理由告诉秦王啊?” 皇帝马上要死了。 若死在了魏忤生的身旁,那绝对是一个政治上的大劣势。 日后,肯定会有人从这个角度上攻击宋时安和秦王的组合。 你们逼迫老皇帝逊位,让他成太上皇,然后又死在了屯田的军营里,从头到尾老皇帝到底说过了什么,真相如何,以及前太子之死,诸多的事情,你能够辨得清楚吗? 前太子死了,没几天前皇帝也死了。 这谁能够不阴谋论? 哪怕宋时安真的很委屈。 至少老皇帝不是他干死的。 被气得加速嗝屁能怪谁呢? 老皇帝你不耐嘲啊。 所以太上皇帝这个时候强行的撑着病躯要到盛安,至少见到了朝堂里的官员,宗亲,还有史官等再死,都能够让魏忤生和宋时安的政权合理性自洽。 “你觉得他能够不知道吗?”老皇帝笑着反问道。 “殿下知道吗?”章公公有些惊讶,然后道,“既然知道,为何秦王殿下能够一点都不为所动……真的,能够如此坚决吗?” 这位老太监感到匪夷所思。 别说父子了,一个人你再憎恨,你再不可能原谅,可到了对方临死之际,他愿意将将死之时,对你献上最终的歉意和弥补,你难道没有一丁点的恻隐之心吗? “他是痛苦的。”老皇帝说道,“若真的他能够为之所动了,但他就不是他。他,也成不了这般的大业了。” “太上皇帝是何意?奴婢不明呐。”章公公摇了摇头,茫然的问道。 “在北凉,姬渊十万大军围困之下,一个未经世事的皇子能够活下去,是什么支撑着他?没错,是咬牙切齿的恨。”皇帝说道,“在他真正的起事成功前,我的锦衣卫,以及无数双眼睛,私下一直盯着他。你知道在看不见的时候,对我如何吗?” “埋怨和厌恶?”章公公试探性的问道。 “尊敬,忠诚,无任何之冒犯。”皇帝看着这位老太监,说道,“你先前说过,我若是早点的弥补,还是能够不让这一切发生。我很愿意相信,或许真的会如此。可就算他能够原谅,撑着他走到我面前的,一直都是无尽的恨意。” 一个遭受了那么多委屈,受到了那么多不公正待遇,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送到必死战场上的人,还能够私下里对于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做到滴水不漏,他得隐忍到什么程度? 这他妈得是为了杀了他才能做出来的表演。 “那太上皇,你难过吗?”章公公看着他,不忍的问道。 被这样问到,太上皇帝表情一滞。 章公公这个无根之人,也好像是有了共情的心理,想去感受帝皇之家的悲哀。 “不!” 陡然的,皇帝发出了有力的否定。接着,对这位章公公桀桀的笑道:“面对姬渊,一丝的妇人之仁都会导致死无葬身之地。这小子敢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就绝对不会被人用剑架着脖子。我终于得到了,真正的继承人。晋王他想当皇帝?他能当皇帝吗!” 魏烨肯定是错了的。 但是,他推翻了先前的自己。 看似霸道威严的他,实际上拥有很多的软肋。 他太在乎亲情,他太在乎青史。 但现在,亲情都去他妈的了,青史也铁定不会有好的评价后,他终于在死之前,看清了人性的镜子,并且完成了与自己的最后和解。 他终于找到了真正能够让大虞国祚延绵的继承人。 他终于找到了,能够对抗姬渊的人。 过程全错,但结果对了。 章公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么有些“害怕”的看着这个病态的人。 帝王家可真是太疯批了。 都他妈这样了,他还想着大虞的基业。 疯子,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全他妈都是疯子。 “在秦王府…不,是中山王府邸。” 在笑过之后,太上皇帝逐渐和缓。接着,突然开口的说道:“有一个太监,是魏翊渊先前安插进去的。” ……… 盛安,宋府。 前方的消息,不停的往回传。 先进到他们宋家的大宅,在经过了审核之后,接着再被送到皇宫里面去。 而能够去到皇宫的,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 当然,也不能够说全部重要。 皇室现在起到一个“礼”的效果。 堂堂大国,岂能无礼。 但真正的核心权力,得牢牢掌控在三宋手中。 “先前是听信谣言,诬陷秦、朱二位大人自立。罪责深重,愿受朝廷一切惩处。现而今,姬渊屯田对岸,不敢擅动,暂以罪身代理凉州都督一职,等待朝廷正式委任。一切,皆服……” 宋策对着宋靖和宋时安二人,宣读着萧群送来的信。 在听完他的回应之后,宋时安由衷的拜服,感叹道:“这萧群,果真是一个公忠体国之人,有大将之风啊。” “勋贵里面,难得的朴素将领。”宋靖也夸赞道。 他们原本对于北凉的局势是很担忧的。 理性上,萧群是会合作的。 可谁又一定是理性的人呢? 现在勋贵被杀得这么爽,连离国公都死了,他萧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很有可能与剩下的钦州勋贵一条心的。 要是他这样做了,不说凉州会被颠覆。至少损失三到四个郡,几万人的军队被他掌控,还是很可能的。 到时候姬渊再跟他搭上关系,那北凉就很危险,整个凉州也很危险。 凉州都危险了,参与的勋贵势力在钦州,也会乘势出来捣乱。 蝴蝶效应,会让宋时安的大局被破坏。 好在的是,宋时安没有看错人。 “既然萧群都如此配合了,我们也得拿出诚意来。”宋靖说道,“新的勋贵领袖就是他了。” 虽然还有一个漳平国公在镇南,但他之前因为太子造反的事件,已经被皇帝给削弱过,将他与他的家族分裂,而后南北遥望,对钦州无法实行真正的领导。 “萧群愿意爱国,那我们的国也会爱他。”宋时安决定的说道,“凉州都督的职务不变,让他的儿子也进入朝堂,日后安进我的幕府里。” 宋时安不是不让勋贵们生存,但前提条件是,能够保证区域稳定,并且口头上一定要爱国。 一切分裂大虞的舆论,不要去说。 政治态度也要紧紧的依附宋时安。 “离国公灭了,赵烈打压了,华政愿意用家产和田亩上供,其余的世家能削也都削一下。”宋靖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保持萧群的地位,并且适当性的予以恩惠,也算是一种表率。” “做给剩下的勋贵看,他们想要保住现在的荣华富贵,祖上的恩泽不管用了。”宋时安颇为严厉的说道,“他们要做的,就是让新朝看到他们的价值。若没有价值,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那世袭的爵位,是否要削?”宋策提问道,“比如县侯下一代为乡侯,乡侯下一代为伯爵,伯爵后再无爵位,顺势将所谓的勋贵阶层给融掉。” “不不。”宋时安摆了摆手,回答道,“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这勋贵肯定是得消失。可现在做此事,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 “而且吴擎的儿子还没死。”宋靖说道,“先让那吴璟众叛亲离,其余的勋贵主动与之分割,彻底除掉之后,再去解决这尾大不掉的问题。” “我明白了。”宋策点了点头,觉得这样的确是更适合。 他也发现了,自己的亲哥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会斗狠、霸道。 那是必须要这般政治作秀的时候,才去秀肌肉。 可每次他秀完肌肉的后续,都是一棒子之后,所接着的甜枣。 狠狠的打死一个人,再去原谅那些被打伤了的,最后安慰那些经历这些血腥场面的观众。 所以他能够做到,永远都有大势站在自己身边。 永远都不会真正的触发众怒。 “那陈凌呢?”宋靖询问自己的儿子,“他是孙司徒的人。” “跟孙司徒商量一下吧。”宋时安说道,“先前朱青和秦廓被弹劾了,我们以此反击皇帝,就是反过来再弹劾萧群和陈凌。现在萧群抗敌有功,功过一抵,我们自然能够放过他。可陈凌这件事情,不能够就这么算了。” “降到正三品。”宋靖说道,“召回盛安做堂官。” “可以,能够接受。”宋时安觉得没问题,“不过毕竟他是一州刺史,哪怕没有兵权,我们发难的圣旨送了过去,要是抵触,也不是太好。所以,还是得跟孙司徒商量一下,让他送信过去,先安抚和承诺。” 告诉陈凌,他愿意回来,我亲自在盛安城门接他。 “那这司徒府……”宋靖想让宋时安去,可是又有些犹豫,“你先前骂过他啊。” “那我这次不骂他不就行了?” “哎,你还得意上了。”宋靖知道这小子皮,也没有追究,很快的回过话题说道,“正好凉州刺史的位置空出来了,这个也是我们能够安排的,你觉得?” 被问到这个,宋时安看向宋策,道:“他舅舅。” 这天下的大官是固定的。 有人上,那就一定有人退。 重新“杜撰”出来的官,那肯定就不是大官。 先前宋时安当上刺史,原来的刺史也差不多是退休的年龄。 而现在,其余州的刺史既没有过错,又没有到退休的年龄,更没有适合他们平调的职务,根本没办法安插。 陈凌的降职就是一个好的机会,安排宋臣。 崔廷是宋靖的岳父。 他的儿子,也是他的大舅哥。 标准的外戚。 “可以。”宋靖认可,决定道,“策儿的外公正好到了告老的时候,他的从二品退了,策儿的舅舅再顶上一个刺史,说得过去。” “还好,这些都是好运作的。”宋时安道,“等到明日皇帝到了,便尽快的将这些事情落实下去。” 现阶段最重要的就是维稳。 槐郡的火熄灭了,钦州的兵乱停下了,凉州的政治斗争结束了,那宋时安的一揽子大政,才能够通过他的幕府中、出。 就在这时,府外的亲信快步进来后,禀报道:“都堂,侯爷,公子,太上皇帝快到盛安了!” “咦?!”连宋时安都惊了一下。 其余两人也是直接从位上站起身,十分不可思议。 太上皇帝回来这事没有那么急的,就算真的要回来,也应该跟自己提前打个商量,怎么冷不丁的就已经快要到盛安了? 这时,这名亲信解释道:“据章公公说,太上皇帝感觉到命不久矣,所以让秦王殿下连夜将他往盛安城送。走的是水路,轻舱而下,一刻也不停歇,所以比加急消息都慢不了多少。一下船,章公公就主动过来汇报了。”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就说得通了。 古代的水路就是最快的。 建兴离盛安本来就没有太远,也就五百余里的样子。 但宋时安只有一点,是他最在意的: “那太上皇帝死了没有?” “还活着呢!” ……… 太上皇帝的船到达盛安的渡口后,便朝着京都而去。 并且,是打着太上皇帝的旗帜,坐着皇帝规格的銮驾,在白日里进的盛安城。 在他进来之前,宋靖和欧阳轲这些官员也紧急的集合起来开会,商讨决定。 采取了御林军封路,闭户的手段,将这太上皇帝直接的迎到了都城。 考虑到太上皇帝的身体,并没有安排他与任何人见面,直接去到皇宫。 不过在他进入皇宫之后,随行的六十四名士兵,皆穿戴上最精锐的铠甲,将原本宫门,太元殿前,以及寝宫宣宇殿的守卫,全部都进行了替换。 甚至,连太后的宫殿都进行了换岗。 这六十四人,就是魏忤生的心腹。 其中不乏一些一心会的兵卒。 他们流出的汗,都比那些御林军的血还要红。 这些人,保证了太上皇帝在宫中,绝对的被监视。 不过考虑到需要让太上皇帝知晓城中的情况,所以给他送去了唯一的史官。 这盛安城的一切,他全都被听说了。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龙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重复了这句话后,笑着感叹道:“这八个字,我这一辈子都没做到。”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这般就领悟了他到死才有的心境。 太上皇帝再想起曾经的那个梦。 一切,竟如此的唏嘘。 但终究,还是让他给改变了。 “宣,托孤大臣宋时安,进殿。”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