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孝懿皇后过世，他在宫中又只剩下德妃这一位独一无二的额娘。 他来到永和宫请安。 那是很凉爽的天气，京师夏日气候闷热，到七月时会好一些，又是秋雨之后，雍亲王自幼微热，那时的气候对他来说是最舒服的。 走进永和宫，他仍为失去孝懿皇后而伤心，又对德妃抱有期待，他很早就知道的，一直没有真正亲近的亲额娘，会怎样对待他？额娘会对他说什么，如果额娘关心他，他要怎么回答…… 他一路心情忐忑，想了许多许多，走到永和宫，德妃在等待他，那顿饭吃得很开心，只属于母子二人的早膳，德妃很关心他，谆谆叮嘱，叫他遇到事情就使人过来说，教他孝懿皇后不在，若遇到一些变动要如何应对。 直到十四贝子走进来，看着他笑嘻嘻地走到德妃身边，自然地请安，亲近地说话，他们母子间好像有种浑然天成的亲昵，他莫名想到那个午后，但然后克制地，用很大的力气想出一句话，想要加入他们的话题。 十四贝子“哎呀”了一声，“四哥你的先生老老实实的，又不指桑骂槐，你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有些急，但雍亲王很清楚他就是那个性子，所以并没在意，正要劝解，德妃就拍了十四贝子一巴掌：“怎么和你四哥说话呢！”然后歉疚地看向雍亲王，“这孩子打小儿说话就这样，没大没小，往后额娘多教教他，你别和他计较。” 雍亲王记得，他当时应该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轻笑一下。 之后许多，都是很细微的小事，很长时间里，雍亲王都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直到现在闭上眼，看着往事一件件浮现，他自己都很惊讶。 他像是插入亲密无间的母子之间的那颗石头，又冷又臭，德妃大概是觉得捂不热他吧。 去岁和十四贝子关系好转之后，德妃很开心，召他入宫，母子俩难得地一起进晚膳，晚膳后一边吃茶一边闲谈，德妃高兴起来，回忆起年轻时的事，不经意说到梅姑教她做蜜饯，然后马上停顿住。 雍亲王笑了一下，德妃就知道这所谓和小儿子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 她无奈地一笑，道：“你弟弟太磨人……额娘生了你们几个，心里当然都疼，只是实在没有那么多心力，所以当年疏忽了你许多，胤禛，你不要怪我。” 雍亲王记得，自己应该是点了点头。 德妃用很复杂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端正的坐姿，哪里有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孝懿皇后留下的痕迹。 孝懿皇后高门出身，入宫时佟家已经显赫一时，她是孝惠章皇后的亲侄女，万岁爷待她恩厚，使她入宫便处尊位，她是天之骄女。 她也当得起她的谥号，执掌宫务期间，对待宫妃们从来亲和有度。 低位的嫔妃们都仰慕她，尊敬她。 德妃，宜妃，荣妃……或许因为她们曾经离她太近，对她的感情反而很复杂。 对德妃来说，雍亲王就像一个留下了旁人烙印的物件儿，是她亲手做出来的，却又不完全属于她了。 也如她说的，她的心力是有限的，她只是在当年选择了更疼爱一个属于她的成分更多的孩子。 雍亲王想通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做了阿玛好多年了，他看着宋满身上挂着元晞和弘昫，两条腿一左一右，坐着弘景弘晟，他认为他们得压得她疼，呵斥他们叫他们下去。 宋满无奈地两手搂着：“生了这四个小冤家，能有什么办法呢？抱一会儿吧，都抱着，都是额娘的心肝儿，好不好？” 弘景搂着她的脖子，嘻嘻地笑起来。 她用那么无奈的语气，眼里却笑着。 雍亲王短暂地怔了一瞬，之后愣怔被小老虎一样扑过来撒娇的元晞打断，那一瞬间的震动，却好像在他心中停留许久许久。 直到今天。 雍亲王静静地看着宋满，忽然向她伸手。 宋满疑惑地看他，走过去：“怎么了？要茶水？” “陪我坐一会儿吧。”雍亲王拍拍身边，“明日须得你代我入宫向额娘谢恩，若是额娘提起十四弟，你就说，我的意思，一母同胞的兄弟就这一个，我还能拿他怎么办呢？” 宋满明白了，就茶，穿插一些雍亲王的无奈、痛苦，逼十四贝子，十四贝子那铮铮铁骨，当然不会来服软，雍亲王就占领道德高地了。 他方才都在想些什么，最终做下这个决定呢？ 宋满很好奇，她猜到大概和德妃有关，但她毕竟不能把雍亲王的脑子扒开，看他小时候都经历过什么。 “好。”她柔声答应着，“我明白了，爷放心吧。” 雍亲王握紧她的手，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这座府邸，无论大家小家，唯一的倚靠。 但有些时候，从琅因身上，他能汲取到一种更珍贵的安稳与温暖。 何等玄妙的命运啊。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莫名其妙的一笑，看着宋满惊讶地看他，笑容微微扩大。 “头疼。” 宋满叫人端热水进来，“拧张帕子敷着，我给你揉揉。”一边抱怨，“别不把身子当回事，这一二年，闲时也罢，一忙起来，你还和年轻时候似的，半点不在意自己，难道人还年轻吗？” 雍亲王枕在她膝上，闭眼，听到这番话，道：“多少人都上赶着要夸我年轻呢。” “要听，叫她们夸去？”宋满拍他，有点嗔怪的语气，雍亲王又笑了一下，“怕你现在嘴硬，回头又哭，也罢了吧。” 他说话声音轻而缓，显然中气不足，但他的性格是不愿意对人表现出虚弱的，总要从容镇定，雍容有度，能让他说出头疼，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宋满抱着他，按按他的头，偶尔轻抚他：“那得请爷怜爱，别叫我这相思泪空流。再睡一会吧，我在这陪着你，哪也不去了。” 雍亲王闭着眼，萦绕在鼻尖的是她袖笼中透出的香气，又是许多往昔岁月浮现，但这些带给他的心情，却和方才的决然不同。 他握紧宋满的一只手，终于安稳地沉入梦乡。 雍亲王府的药就这么煎到腊月，永瑶都痊愈了，活蹦乱跳地要去姑姑家看鹰，雍亲王方才能披上斗篷到园子里逛一逛，还得走一会歇一歇。 四福晋回到府中，仍然保持着沉默，在正院关门度日，整个雍亲王府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倒是来请安问候的宾客不绝，均得宋满出面应付，雍亲王不过将亲旧故交，偶尔见一两个而已。 弘景弘晟回到府里，王府里才算热闹起来，等到年底，又有一点喜信，彻底打破这种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