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未散，冷雨凄凄。 白崇Xi的手握得很紧。 这位在广西呼风唤雨的新桂系大佬，此刻毫无架子，眼神中只有毫无保留的赞叹。 林征没有过多推脱。 居功自傲不是他的行事作风，过分谦虚在这个乱世同样显得虚伪。 他迎着白崇Xi灼热的目光，淡淡点头。 “建生兄言重了。” “汤兰一战能胜，靠的不是我林某人的一己之力。” “若无你率领广西狼兵在后方雷霆一击，彻底撕碎孟昭yUe的防线，这仗，绝不会赢得如此摧枯拉朽。” 林征的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战后的骄狂。 白崇Xi听罢，心中越发震动。 胜不骄，败不馁。 这等心性，配上那足以改变时代进程的军工造诣和战术眼光。 此子，深不可测！ 两人站在泥泞的高地上，就着这满地的硝烟与尸山血海，简单闲聊了几句。 话题没有过多深入。 林征很清楚，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论功行赏，而是清扫战场。 “陈ng！” 一直守在后方的陈ng立刻上前，挺直腰杆：“到！” “立刻传令下去。” “全军打扫战场！” “第一，收缴所有敌军武器弹药，造册登记，一杆枪也不准私藏！” “第二，将孙传fang的俘虏全部分散看押，甄别其中的军官和兵痞！” “第三，抢救伤员，无论是咱们的弟兄，还是对面的俘虏，只要还有一口气，统统包扎！” 军令如山！ 林征的命令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是！” 陈ng大声领命，立刻转身带人冲入战场。 整个张峰山防线，迅速运转起来。 北伐军的士兵们端着步枪，在战壕和焦土中穿梭。 一箱箱没来得及打出去的弹药被抬了出来。 一排排被俘虏的敌军士兵，双手抱头，蹲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依然浓烈得让人作呕。 旧时代的军阀部队，打完仗往往就地抢劫，搜刮战利品。 但林征的部队，纪律严明。 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扒死人的衣服，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搜刮财物。 就在这战场清扫工作有条不紊进行之时。 异变陡生！ “警戒！” “左翼有情况！” 外围负责警戒的哨兵突然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 “咔哒！” “咔哒！” 那是几百挺二六式通用机枪同时拉动枪栓、推弹上膛的声音！ 杀气，瞬间在空气中重新凝结！ 刚刚放松下来的北伐军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扑倒在战壕边缘。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龙游湖镇的方向。 陈ng拔出腰间的配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沿。 白崇Xi也猛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眉头死死拧紧。 难道孟昭yUe还有伏兵？！ 难道孙传fang的残部去而复返，企图趁乱反扑？！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顶点。 然而。 当硝烟随风散去。 当远处的景象彻底映入众人眼帘的那一刻。 所有端着枪的士兵，全都愣住了。 陈ng举着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白崇Xi的瞳孔，更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伏兵。 没有敌军的反扑。 出现在那片焦土边缘的，竟然是一群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别开枪！” “是平民！” 陈ng连忙下令压下枪口。 这简直是活见鬼了！ 自古以来，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在这个军阀混战、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老百姓见了当兵的，哪一个不是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躲得远远的？ 平时只要一听到枪响，镇子里的百姓恨不得把门窗钉死，躲在地窖里十天半个月都不敢露头。 生怕被拉了壮丁，生怕被抢了余粮。 可是现在！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才刚刚平息！ 地上的鲜血都还没干透，战壕里还堆满了残肢断臂！ 本应该躲在家里闭门不出的民众，竟然成群结队地涌了出来！ 人潮涌动。 不是几十个，而是几百个。 龙游湖镇的街道上，两侧的山坡上，全是人影。 其中，绝大多数竟然都是青年男女！ 有穿着长衫的学生，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工人，也有满脸泥土的农家汉子。 他们没有带任何武器。 踩着满地的泥泞，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这片战场走来。 北伐军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打过很多仗，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 人群在距离警戒线几十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们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目光在北伐军的阵营中搜寻着。 “哪个是小林长官？” “你们看到了吗？” “报纸上说小林长官亲自来前线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他们的眼中有一种狂热！ 人群最前方，几个胆子大的青年学生，壮着胆子朝前迈了两步。 他们看着陈ng，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执拗。 “长官...” “我们不捣乱，我们也不怕死。” “我们就想问问...哪位是汉阳来的小林长官？” “我们就想亲眼看看，造出神枪、打跑了军阀的小林长官...究竟长什么样子！” 只为亲眼看看小林长官究竟长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军官的心头！ 陈ng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高地上的林征。 此时的林征，依旧披着那件黑色的将官呢子大衣。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那涌动的人潮，看着那些青年眼中纯粹的光芒。 而站在林征身旁的白崇Xi。 这位在广西政坛和军界翻云覆雨的实权人物。 这位向来自诩深谙驭人之道、懂得权谋算计的小诸葛。 此刻，彻底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震骇了！ 不可思议！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白崇Xi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太清楚这乱世的法则了。 军阀靠什么立足？ 靠枪杆子，靠大洋，靠地盘！ 强如孙传fang，拥兵数十万，统治东南五省。 强如张作lin，坐拥全亚洲最大的兵工厂，手握雄兵。 他们可以让人恐惧，可以让人屈服，可以让人在枪口下跪地求饶。 但是！ 他们永远、永远都不可能让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冒着随时可能被流弹打死的危险，主动走出家门，踏上这血肉模糊的战场！ 只为了看一眼统帅的真容！ 这种恐怖的威望，这种深入骨髓的民心，完全打破了白崇Xi几十年来对权力的认知！ “得民心者得天下...” 白崇Xi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句话，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终于意识到，林征最可怕的地方，根本不在于汉阳兵工厂那些轰鸣的机器。 也不在于那几百挺能够撕裂一切的通用机枪。 更不在于那些神乎其神的战术指挥。 林征最可怕的底牌，是他已经不知不觉间，彻底成为了这四万万同胞心中的精神图腾！ 他变成了信仰！ 变成了这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上，所有青年人心中唯一的光！ 一个军人，如果只懂得打仗，那充其量只是一员猛将。 但如果一个军人，能够让万民归心，让手无寸铁的百姓甘愿冒死追随。 那这个人就是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 人群的目光，终于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士兵。 锁定了高地上那个身披黑衣、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是小林长官！” “那是小林长官！” 一瞬间。 如同海啸爆发！ 成千上万的青年欢呼雀跃，甚至有人当场跪伏在地，喜极而泣。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彻底盖过了风声和残存的硝烟味。 “小林长官万岁！” “北伐万岁！” 震耳欲聋的声浪中。 陈ng站在原地，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了看陷入狂热的百姓，又看了看身旁面色变幻莫测的白崇Xi。 最后，他迈步走到林征身边。 “林兄。” “你这...” “可真是春风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