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记忆碎裂】
林骁第一次醒来时,天花板在旋转。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旋转——整间舱室像被扔进洗衣机的骰子,四壁合金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他试图抬手固定自己,却发现左腕被锁在一段冰凉的钛合金管上,皮肤与金属之间夹着一层薄霜。
“降温程序17%,记忆剥离3.2%,目标痛苦指数42,低于阈值,可继续。”
喇叭里的女声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林骁把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咽回去,眨眨眼,让视野重新聚焦。右上方监控摄像头的小红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坏掉的导航星。
他记不起自己怎么来到这里,只记得一张脸——沈鸢。
那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一出现就把混沌的脑膜戳出个洞,疼得他直冒冷汗。
“沈……”
他刚开口,一股白色雾气从天花板喷嘴倾泻,带着甜腻的薄荷味,瞬间填满鼻腔。
世界再次断裂。
第二次醒来,时间感已经消失。
舱室静止,四壁蒙着一层幽蓝霜花。
林骁发现自己的左臂赤裸,肘窝处贴着圆形电极,导线连接一台便携式脑机接口。屏幕上跳动着灰白影像:一座燃烧的码头、一只断指、一只戴戒指的手。
“刺激点7,海马体回放失败,情感峰值过载,准备注入天使骨缓释剂5mg。”
又是那个女声。
林骁这次看清了——喇叭藏在天花板排风口,像只黑色蜘蛛。
他猛力抬手,钛合金管发出“铮”一声脆响,纹丝不动。
“沈鸢!”
他吼出这个名字,仿佛要把肺撕成碎片。
奇怪的事发生了:屏幕里燃烧的码头画面忽然定格,镜头拉近,断指根部现出一道“Y”字形刀痕,像回应他的呼喊。
下一秒,剧痛从颈椎窜上后脑,仿佛有人拿电钻直接插进骨髓。
所有画面同时碎裂,黑屏。
“记忆碎片89%损毁,建议启动"养父补丁"。”
“同意。”
这是两个男声,一老一少,通过同一套喇叭传出。
林骁在剧痛里听见“养父”两个字,本能地蜷起右腿,靴底在合金壁擦出刺耳声响。
一段全新的影像强行灌进大脑——
十二岁的他蜷缩在垃圾巷,雨水混着血,沿额头往下淌。
一双男人的军靴停在他面前,靴帮上沾着泥,也沾着罂粟花瓣。
“愿意跟我走吗?以后没人敢打你。”
男人俯身,伞骨遮住路灯,脸孔隐在阴影里,只剩一道横贯左颊的刀疤。
“……愿意。”
镜头一转,少年被带进一间空旷仓库,四壁挂满枪械。
刀疤男人递给他一把短刃,刀身刻着“双Y”符号。
“从今天起,你叫林骁,是我的儿子。”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像被剪刀裁断。
林骁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那是……真的?”
他分不清自己在问谁。
“真假取决于你接下来30秒的心跳频率。”女声回答得彬彬有礼。
“我要见沈鸢。”
“请求拒绝。目标个体处于"记忆污染"高危状态,建议继续剥离。”
“操——”
他猛地用后脑撞击合金壁,咚!
血花溅在霜花之上,像红墨水滴进牛奶。
监控红灯急促闪烁,报警音刺耳。
“心跳158,血压180110,脑电呈爆发型,快,注入镇静!”
舱门滑开,两名穿白色生防服的人冲进来,一人按住他肩膀,一人举注射器。
针头即将刺入颈动脉的瞬间,林骁忽然侧身,用铐链缠住最近那人的防毒面具,猛地一扭。
咔吧——
喉骨断裂的脆响。
另一人刚要拔枪,林骁已用脚尖勾起掉落的注射器,甩腕,针头精准刺入对方眼眶。
血溅三尺。
整个动作耗时2.1秒,仿佛肌肉记忆先一步苏醒。
他自己也愣住——
“我……怎么会这些?”
没人回答。
他扯下死者钥匙卡,刷开钛合金锁,踉跄冲出舱室。
门外是一条冰冷长廊,壁灯闪成血红色。
他扶着墙往前跑,每迈一步,脑海都炸开新的画面——
沈鸢在暴雨里为他撑伞;
沈鸢在解剖台边递给他温热的咖啡;
沈鸢吻他,说“活着回来”;
沈鸢把骨髓针插进自己胸口,说“我信你”。
所有记忆像被飓风卷起,又狠狠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他跑到长廊尽头,推开防火门,一股热浪扑面——
巨大的地下温室,穹顶高30米,一排排透明培养舱排列成矩阵,舱内漂浮着苍白的人体,每具都缺少左手小指。
培养液泛起幽绿光晕,照得他脸色如鬼。
“天使骨……第三代生产线。”
他喃喃,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恭喜你,终于想起来了。”
一个童声在头顶响起,甜得发腻。
林骁抬头。
穹顶吊桥上站着一个小女孩,白裙赤脚,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熊——眉眉。
她歪头,笑得眼睛弯弯。
“骁哥哥,你说过要帮我摘1000根手指,现在才899根,就想逃吗?”
林骁瞳孔骤缩,右手指节捏得发白。
“我……说过?”
“对呀,就在你第一次吸天使骨的时候,你哭着求我,说愿意把全世界的指头都给我,只求再见沈鸢一面。”
眉眉拍拍手,穹顶灯光瞬间转暗,一幅全息影像投射——
画面里,林骁跪在罂粟田,像条被抽掉脊背的狗,鼻涕眼泪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他抱着眉眉的腿,声音嘶哑:“给我药……我帮你断指……我要见她……”
影像定格,放大,旋转,最后“砰”一声碎成光屑。
林骁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培养舱,玻璃裂开蛛网纹。
“那不是……真的……”
“记忆可以编辑,痛觉可以模拟,但欲望不会说谎。”眉眉笑得天真,“你想见她,就继续为我工作。否则——”
她抬手,轻轻一握。
培养舱内所有人体同时睁眼,瞳孔呈针尖状,齐刷刷看向林骁。
“我就让300个"无痛人"冻结你的记忆,直到你彻底忘记沈鸢,只记住我。”
林骁喉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忽然转身,用肘击碎培养舱,一把拽出舱内液体导管,绿色营养液喷涌如瀑。
“抱歉,我记性差。”
他抬眼,眸底血丝织成蛛网。
“得靠疼痛才能记住。”
说完,把导管金属针头狠狠插进自己太阳穴——
鲜血与培养液混成粉色喷泉。
眉眉的童声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你疯了!”
“也许。”
林骁咧嘴,血染的牙齿像刃。
“可只有疯狗,才敢在地狱里咬死神。”
他拔出针头,带出一串白色脑机电极,像扯断寄生藤。
剧痛让他跪地,却也把脑海迷雾撕开一道口子——
更多记忆灌进来:
周野在暴雨夜把他从泥石流拖出;
周野教他拆枪、教他做人、教他“毒贩也是人,但罪不是”;
周野把警徽按在他胸口,说“从今往后,你替我守护沈鸢”;
周野在三个月前,偷偷把一枚微型起搏器塞进他心脏——
“必要时,它会帮你记住你是谁。”
记忆如闪电劈开黑夜,他忽然看清了所有拼图——
三年前,他假叛变,是周野与省纪委联合的“画眉”卧底计划;
天使骨,是眉先生用沈鸢父亲配方做的升级版;
零号病人,是他亲生母亲;
而沈鸢,是唯一能解掉天使骨的人——因为她的骨髓,被父亲植入逆向抗体。
“我想起来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血沿鬓角滴落,却笑得前所未有的亮。
“我叫林骁,警号491102,卧底编号"画眉",任务——”
他抬头,目光穿过穹顶,穿过培养舱,穿过300双空洞瞳孔,落在眉眉脸上。
“杀了你父亲,毁掉双Y,带沈鸢回家。”
眉眉后退一步,第一次露出孩童该有的惊恐。
林骁抬手,按下藏在齿槽的微型***——
那是周野给他最后的路:
“如果记忆被篡改,就用物理爆炸重启大脑;如果身份被剥夺,就用血把名字写回去。”
轰——
埋藏在天使骨农场的12处C4同时引爆,火球沿温室穹顶翻滚,像一轮坠落的太阳。
培养舱碎裂,营养液蒸发成毒雾,300具“无痛人”在火海里起舞。
林骁站在中央,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的葬礼。
烈焰舔上他背脊那瞬,他最后想起的是——
沈鸢在验尸房递给他一杯速溶咖啡,说:
“苦吗?苦就对了,活着的味道,都是苦的。”
“沈鸢,”
火舌卷上睫毛,他轻声道:
“等我,我把记忆找全了……就回家。”
……
爆炸冲击波沿地下管道一路冲上地面,掀翻郊区一座废弃加油站。
凌晨4:47,火光照亮半边夜空。
新闻报道:
“疑似地下制毒工厂爆炸,现场发现多具残缺童尸,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
无人知道,火场最深处,一具男尸被烧得面目全非,却在心口位置,留下一枚完好的警徽。
警徽背面,用激光刻着一行小字:
“如果我忘了自己,请把我还给沈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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