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时刻到了。
安洛掀开指挥处的门帘,喧嚣的热浪轰然扑来。
帐篷里挤满了人。
学院负责人、帝国官僚、协会代表,声音嘈杂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他们焦点很明确:
角落里被捆死的吴归航,旁边站着脸色灰败的席飞星。
“哟,来了?”
裴谈半靠在柱边,浅紫色长发扎了起来,目光扫过安洛,落在吴归航身上:
“你们前脚进森林,他后脚就想溜。撞我手里了。”
他顿了顿:“没忍住,替大伙儿招呼了几下。”
安洛看过去。
吴归航的脸已经肿得辨不出原样,青紫交错,只有眼里偶尔漏出的一丝惊惧,证明这还是个人。
安洛想象不出怎样的“招呼”,能让这演戏到底的人眼里只剩死灰。
责任划分得很快。
事实清楚,尸骸和证词都在。
安洛坚持严惩,声音冷硬。
一位检察院的官员轻咳一声,翻开手中的案卷,语气平板地念道:
“综合各方证词及物证,本次事件直接死亡人数确认为一百二十七人,重伤......”
他声音也不高,但此刻所有争论声、低语声霎时消失。
那一百多条的生命,在此刻才完成了他们在世俗程序上的确认。
过了好几秒,嘈杂声才重新响起。
吴归航抵命已成定局,席飞星却可能没什么惩罚。
席飞星本人始终垂首不语,但他身边跟着一位来自军部的中年将官。
他向前一步,对安洛和一位前来调和的皇室事务官沉声道:
“两位大人,席校长掌理第二学院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此次疏忽,他痛心疾首,自请罚俸三年,降级留用。
具体...是否酌情考量?”
事务官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不予置否。
安洛看着他军服上的官衔,那是军部的一等军衔。
他现在根本没有权利审判席飞星。他的筹码还不够。
且没有铁证,程序上周旋的余地也很大。
真是祸害遗千年。
安洛脑子里划过这句话,又默默咽下。
他肩头忽的一沉。
叶沉舟不知何时过来,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有些重。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沉静,细细看着安洛紧绷的侧脸。
“你们几个...状态都不对。”他声音压低。
“我给你们S班全体,放假两天,这是命令。”
他看进安洛眼里,“活着的人,得先喘气。”
安洛点头,喉咙发紧:“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另一边。
沈铭沉默站着,脸色比平时更白。
森林里的事显然影响了他,那份特殊血脉像层看不见的影子,笼罩着他。
怀里的小明也蔫蔫的,不动弹。
精灵圣女赛西的声音响起,冷清又明晰。
她先看向沈铭:“你的血脉很特别。不是光明精灵,也不是暗黑精灵,来自一个古老稀有的支脉。”
沈铭下意识抱紧小明。
“所以阿离娜选中你做容器。”
赛西目光转向那蓝色小龙。
“而你怀里的龙...更让我意外。它体内,融了一丝我族上古圣物的碎片。”
“圣物碎片?”沈铭声音干涩。
“是,圣物早已失落,这碎片流落到此,和它生命相连,是机缘。”
赛西语气缓了些:
“我不带走它。它属于这里,属于你。”
“等你实力足够,可以来精灵大陆。关于你的血脉,这碎片,或许能找到更多答案。”
随后她看向陈岩磊,语气郑重:
“你的腿伤,生命树的赐福可以治愈。精灵族会负责。”
但她随即微微蹙眉,露出些无奈:
“不过,之前因圣物遗失,我颁布的“禁止尔芒大陆的人踏入我族领地”的律令还在生效。
律令有魔法效力,不能随便撤销,时效是四个月。”
她看向众人:“现在圣物已经收回,四个月后,律令自会解除。那时,我会正式邀请你们。”
“我在此界只能再留一天。沈铭,那枚符石你留着。”
她的目光扫过安洛,意有所指:
“妥善使用。”
裴谈这时歪了歪头,灰蓝色眼眸看向安洛没什么血色的脸,忽然扯出个笑。
“怎么?”
他声音压得低,带点玩味:
“我们的小英雄这副样子......
是终于觉得,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麻烦了?”
安洛没回答,只深吸了一口气。
叶沉舟还在关心地看着他,忽的把一小瓶绿色药剂塞进安洛冰凉的手里。
“我的命令包括这个。”
他说,“喝了,然后去睡一觉,这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
......
可又哪能真去睡觉呢?
他还有很多事要干。
回到琉璃港,安洛没换衣服,直接去了琉璃宫。
使者沉默地引他穿过长廊,来到一处比上次更大的书房。
维恩大帝没坐在桌前,而是站在阳台上,背影挺直,俯瞰着下方的港口和远处朦胧的森林。
江风带丝丝咸腥吹来,吹不散安洛身上的血腥气。
他在大帝身后适当的位置停下。
“如何?”维恩没回头。
安洛垂眼。
他知道,大帝不可能不知道事情的发展和结果,现在却还是要问他。
“启明之森事件已平息。”
他开口,声音因疲惫和压抑而沙哑。
也更显得在这件事情上很尽心尽力。
他汇报伤亡数字、阿离娜被带走、薛长临的牺牲、赛西的安排......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别人整理好的报告。
他明白维恩大帝不会想听什么哭哭啼啼和悼念。
这位皇帝只需要对他有利的结果。
安洛只是在说到“一百二十七人死亡”时,视线飘了一瞬。
他看到了阳台外的天色。
是黄昏。
他继续道:“异能者协会小队队长薛长临,为稳定空间...牺牲。”
维恩静静听完,才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安洛脸上,如同审视物件。
“做得不错。”皇帝说。
这类型的救援行动,本就不可能毫无损伤。
“吴归航,判处精神凌迟。这是他该得的。”
安洛没有吭声。
维恩的目光没移开:
“舆情处理处,即刻起由你全权执掌。
罗渡调任你的秘书,他熟悉事务,也能帮你处理一些不怎么正式的麻烦。”
正式任命很突然,可又仿佛顺理成章。
安洛抬眼,迎上皇帝的视线,那是一双比艾琉西亚的紫色眼眸更为难测,也更为幽暗的眸子。
安洛沉默一瞬。
不过是帝国博弈的棋盘罢了,走进去,掀翻它,又何妨?
“是,陛下。”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回答。
阳台上的风大了些。
艾琉维恩望向港口外的广袤土地,声音低下去,像自语,又像说给安洛听:
“活下来的人,要背负的往往比死去更多。”
“你的路,可才刚刚开始。”
黄昏下有风吹过。
安洛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脏兮兮的学院服和脚底的泥。
他往后一望,即使一路走来,鞋底的泥已经蹭的差不多了,可还是在这个整洁的书房地面留下了印子。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擦不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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