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师那块破军旗歪斜的插在泥地里。
雨淋了几天,边角都卷了。
几口没盖严的木箱敞着,露出湿软的干粮,酸味冲人。
黄十三一脚踹开箱盖,拎出一捆发霉的饼子,甩在地上。
“妈的,这是让人吃的?”
“闭嘴。”
旁边一个老兵骂了他一句。
“城里都断粮了,有得啃就不错了。”
黄十三没回嘴,喘了口气,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土丘。
哪是昨天刚堆起来的坟。没碑没名。只插了三根削尖的木棍。上面绑着几条从青军身上扯下来的破旗。
黄十三咬咬牙,把手里的饼子拍了拍泥,塞进嘴里。
他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
喉结滚了好几下,脸憋的通红。
“人呢?”
他咽完,擦了把嘴。
“兄弟们呢?”
老兵看了他一眼。
“在那儿。”
他抬手一指。第五师的老兵,新补上来的小兵,还有几个穿着前锋营旧军装的,肩头那块红布洗的发白。
黄十三愣了一下。
“前锋营的人?”
“昨晚来的。”
老兵压低声音。
“连夜翻墙跑过来,差点被东王府的巡逻抓了个现行。”
“跑这儿干嘛?”
“找你家陈帅。”
“你们要见我?”
陈天一转过身,看到那几张脸,眼角抽动了一下。为首的是谭绍光。现在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师帅。”
他往旁边一让。
后面那几个前锋营出来的老兵“扑通”一声,跪了一片。
“陈帅!”
他们齐声喊,嗓子都劈了。
黄十三被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干嘛?”
为首一个老兵抬起头,眼睛通红。
“求陈帅,带我们去杀青妖。”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把龙寮岭那笔血债,要回来。”
空气一下子冷了。周围第五师的弟兄们都沉默了,很多人下意识握紧了腰刀。谁的家没在外头?谁没亲人在那一片血泥里?
“你们的主官呢?”
陈天一问。
“没有主官。”
谭绍光冷冷的说。
“前锋营现在挂的是刘朝宗的名。”
另一个老兵插了一句。
“可他算什么主官?东王以经把他扒皮打成狗了。”
他笑了一下,笑的很冷。
“东王管不了?”
黄十三忍不住插嘴。
“他不是刚下了死命令吗?凡遇青妖,不留活口。”
“那是他拿我们出气。”
那老兵瞪了他一眼。
“他在永安城里拍桌子,我们在龙寮岭上流血。”
“够了。”
陈天一打断他们。
他没发火,声音却让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你们跑来找我。”
他看着谭绍光。
“要干什么?”
谭绍光吸了口气。
“现在龙寮岭那边,家眷死了一片,弟兄们快疯了。”
他咬着牙。
“东王一句不留活口,算是给了出气口,可那算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杀人?杀完就算报仇?”
“他们现在,真的什么都敢干。”
陈天一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土丘前那几根破旗。风一吹,旗角抖了抖,飘动的血丝。
“那你们想要什么?”
“要你。”
谭绍光抬眼。
“要你站在我们前面。”
“别让我们变成一群只会瞎砍的疯狗。”
那几个跪着的老兵跟着点头,眼里都是死劲。
“师帅,只要你一句话。”
“只要你带头,我们往哪儿冲,去哪儿死,都认。”
“要是你不带。”
另一个人咬着牙。
“那我们就自己干。”
“见到青妖就杀,管他是兵是民。”
他说完这句,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天一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是一块冰直接按在了那人心口上。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兵张嘴,喉咙却被掐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仇恨,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陈天一开口,声音很轻。
“它不会自己长眼睛。”
“你把刀交给它,它就会乱砍。”
“你以为你砍的是青妖。”
“其实,你砍的是你们自己。”
“师帅,我们家人都死在他们手里。”
谭绍光憋不住。
“你不是没见过。”
“我见过。”
陈天一打断他。
“我也挖过坑。”
第五师那天堆土的时候,他一锹一锹下去,手都磨破了皮。
“所以我比你们更清楚。”
他抬头,看着他们。
“如果这时候让你们随便杀,你们会杀到停不下来。”
他顿了顿。
“到时候,青妖没灭完,先把自己变成下一拨青妖。”
一句话,把几个人都噎住了。
黄十三挠挠头,小声嘀咕一句。
“杀人杀多了,自己也成那样…是这个理。”
“可仇不报。”
跪着的老兵终于忍不住,眼睛通红。
“我们心里这口气,咽不下。”
“谁说不报?”
陈天一忽然笑了。
“我说要你们忍,是叫你们把刀磨快。”
“不是把刀丢了。”
他慢慢的说。
“你们想报仇行。”
“那就给我听命。”
“从今天开始,谁敢拿报仇当理由,私自动刀。”
“杀青妖也好,杀百姓也好。”
“都按军**处。”
他一字一顿。
“军法处置。”
几个人都愣住了。
“头,你这是……”
黄十三都惊了。
“你要跟东王那句不留活口对着干啊?”
“东王下的是口号,我们下的是军令。”
陈天一淡淡说。
“他在城里说什么是他的事,我在营里说什么是我的事。”
他看向谭绍光。
“你要我站出来。”
“好,那我就先把这句话站在前面。”
“能做到,就站在我后面。”
“做不到,就回去。”
沉默拉的很长。
谭绍光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苦,更多的是狠。
“行。”
他挺直了腰,向后一摆手。
“都起来。”
几个前锋营的老兵站起身,膝盖上都是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朝陈天一躬身。
“从今天起。”
谭绍光咬着牙。
“前锋营还听你的。”
傍晚。
永安城里,又响了急促的钟声。
不是敌袭,是集议。
东王府那边传话,今晚大帅会议,让各部主官到场。
“你也算主官。”
黄十三给陈天一整了整衣襟,嘴里叨叨。
“第五师挂的还是牌子呢。”
“废牌子。”
陈天一没抬头。
“没人给我们粮,没人给我们药。”
“天王给了。”
黄十三眨眨眼。
“那天不是刚派人来找你吗?”
那人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和东王府那些羽林全不一样,衣裳上绣着金线祥云。只有一个地方会有这种排场。
天王行辕。
“别乱说话。”
陈天一拍了拍他。
“走。”
东王府大堂里,很闷。一堆人挤在一起,火盆烧的旺,铜香炉里冒着白烟。杨秀清坐在上面,脸色还带着几天前龙寮岭的那股阴。洪秀全半靠在旁边的虎皮椅上,脸色温和,眼神却有点游。
“龙寮岭之事,本王已经得报。”
杨秀清开口,嗓子有点哑。
“青妖屠我家眷,血债血偿,这是理所当然。”
堂下众将一起抱拳。
“愿为主将血战!”
“杀尽青妖,不留一个活口!”
喊声很整齐,很响,却空。
陈天一站在人群边角,没有吭声。
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热,带着打量和探查。他抬头,对上了洪秀全那双眼。
“陈师帅。”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堂里一片吵。
“你觉得,此仇该如何报?”
这一句,让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杨秀清眼角闪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陈天一。这个名义上的破五师主官,实质上被东王打入冷宫的家伙,尽然被天王点名问话。这是恩,也是祸。
黄十三在后头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
“少说点。”
陈天一没有理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启禀天王。”
他抱拳,声音不高,却听的很清楚。
“龙寮岭的血债,必须报。”
“但怎么报,决定了天国接下来是走上坡路,还是一起陪青妖下地狱。”
这话一出,堂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你什么意思?”
杨秀清眯起眼睛。
“东王说不留活口,是对青妖说的。”
陈天一回头看着他。
“不是对天下百姓说的。”
“青妖之中有贼,有刽子手。”
“可也有被迫应征的兵,有被捆上战船的苦力。”
“若是一刀全砍,将来天下人只记得一句。”
“天军来了,就是一群杀人的魔。”
他抬起眼,看向上首的洪秀全。
“那时候,就算我们把大青打下来了,这天下也是一片血海。”
“没有人愿意给我们种田,没有人愿意跟我们做买卖。”
“天国撑不了几年。”
“到头来,只是换了一拨人当青妖。”
堂里静的出奇。有人握住刀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这是替青妖说话?!”
杨秀清忽然一拍案几。
“他们杀我们家眷,你叫弟兄们忍?!”
“我叫他们忍,不是叫他们忘。”
陈天一抬头,看着他。
“我叫他们先把刀磨快。”
“磨?怎么磨?”
有人忍不住吼。
“我们弟兄在前线一刀一枪拼命,后营家里人被杀的连骨头都找不到!你现在跟我们讲将来?讲种田?”
“仗不是一年打完的。”
陈天一看向那人。
“你要现在随便砍人出气,砍开心了,明年上哪儿找兵?”
那人被噎的说不出话。
洪秀全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子,慢慢坐正了。
他看了看杨秀清,又看了看堂下一张张脸,脸上是那种两边都不能得罪的为难。
“陈师帅所言,有道理。”
洪秀全表面了态度。
“仇,要报。”
“人心,也要撑。”
“此后凡遇青军顽抗者,杀无赦。”
“降者,依南王之例,收编,押往后方。”
他看向陈天一。
“但若有人借报仇之名,滥杀无辜劫掠百姓。”
“陈师帅,朕命你为亲军统领,可代本王行军法。”
这话一出,堂里真正炸开了。
“天王!”
杨秀清脸都变了。
“他不过带一个破师,何德何能。”
“他能打仗。”
洪秀全打断他,笑了一下。
“你可敢担?”
陈天一迎着那道目光。
这是拉拢。也是把刀递给他,让他去得罪所有想借仇恨过瘾的将。
“臣不敢。”
他开口,堂里不少人松了口气。
“臣只敢管自己带的兵。”
洪秀全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臣答应过他们。”
陈天一缓缓说。
“只要在臣旗下,就不能做没有底线的事。”
他顿了顿。
“别的部队臣不敢管。”
“亲军,和第五师,臣能管。”
……
夜已经很深了。
东王府的灯还亮着。
城西破营地的火堆前,士兵们围成一圈,拿硬的石头一样的饼子蘸着一锅咸的要命的腌菜汤。有人还在骂青妖,有人骂东王,有人骂乌兰泰,还有人骂命。
陈天一从阴影里走出来。
黄十三赶紧站起来。
“都别吃了。”
“陈帅回来了!”
骚动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几名前锋营老兵也在,眼神灼热。
“我刚从天王府里回来。”
陈天一没有绕弯子。
“天王下了话。”
他把那段简单复述了一遍。
“顽抗者,杀。”
“降者,收编。”
“滥杀无辜者。”
他看了一圈,停顿了一下。
“军法从事。”
有人哼了一声。
“不就是一句好听的?”
“真打起来,谁管得了?”
陈天一听到了,没生气。
“我只管得了自己的人。”
他慢慢的说。
“从今天开始,跟着我吃饭拿我发的枪子儿的人。”
“记住三条。”
“第一,青军上了阵,敢冲过来的,一律打死。”
“第二,敢对咱们弟兄动家眷的,一律打死。”
“第三。”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的很低。
“没拿刀,却被你们随手宰了的。”
“以后,下辈子你们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火光里,有人脸色变了变。
“陈帅,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
陈天一看过去。
“太矫情?”
那人被说破心思,脸一红。
“打仗嘛,总有误伤。”
“误伤是战场的事。”
陈天一打断他。
“我不怪。”
“可你要是把仇恨当借口,把自己心里那点坏水也倒出来借机发泄。”
他盯着那人。
“那是兽,不是兵。”
他抬起手,指了指土丘方向。
“今天白天,你们见过那坟。”
“那是我们没来得及救回的亲人。”
“以后你要是想随便砍一个人,就抬头想一想。”
“哪天,别人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你的娘,你的娃。”
他吸了口气,把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火,压下去。
“仇,我们有的是机会报。”
“青妖不缺。”
“你们如果真想报,就给我活着,给我节省弹药,给我多学两手本事。”
“别今天拿刀乱砍,明天拿命去赔。”
火堆旁,一圈人都没说话。
只听得见汤锅里“咕嘟”一声声冒泡。
半晌,一个声音闷闷响起。
“陈帅。”
是谭绍光。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刀,往火光下一伸。
“这把刀,跟着你。”
“你叫往哪儿砍,它就往哪儿砍。”
“你叫它收着,它就收着。”
他笑了一下。
“等哪天真能抡开的时候,记得让我们抡得爽一点。”
周围几个老兵跟着站起来,一把把刀拔出鞘,在火光下闪了一圈,又“铛”地一声收入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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