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死灰色的天,沉甸甸的压在人头顶。山坳外的缓坡上,突围的人瘫坐了一地。有人背靠石头,胸口呼哧呼哧的,浑浊的汗水混着泥浆往下淌。
有人干脆扑进湿泥里,摊开四肢,不动了。
“水……”
泥地里钻出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给他口水!”
旁边的人慌忙去摸腰间的水囊,动作轻的不行。
“这边还有活的!”
沙哑的喊声发着颤,几个伤员互相扶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陈天一站在坡顶。灰白的天光下,他站的笔直。他看着脚下那条路。路被血和泥浆泡透了,坑洼里凝着暗红。那是第五师的弟兄用命趟出来的。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默拖着腿走上来,每一步都费尽了力气,嗓子干的冒烟。
“陈帅,第五师还剩一百九十七人,前锋营……没点完。”
“说清楚。”
陈天一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散了。”
周默的声音压的很低,快被风吹没了。
“活着冲出来的不到三百,谭绍光营长……没找到人。”
坡下顿时乱了。
有人低声骂娘,拳头捏的咯咯响。
有人抬手用力搓眼睛,眼角还是湿的。
一个年轻士兵猛的站起来,红着眼就要往山下冲,旁边的老兵一把把他按了回去。
“别吵!”
“青妖要是追上来,谁都活不了!”
声音乱七八糟。
陈天一一抬手。
坡下瞬间就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也有一点没死透的火星。
“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稳,一下就镇住了场子。
“永安丢了,但旗没丢,人没死绝,这事就不算完。”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说的轻巧……就这点人,气都还没喘匀,能干个屁?”
陈天一没搭理,抬手指向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口。
“再往前二十里,是青军的清溪哨。”
“左边是断崖,右边是林子,路就一条。”
“只要他们卡住路口,我们今天一个都活不了。”
“那怎么办?”
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抢。”
陈天一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清溪哨抢下来。”
周默呆住了。
“现在?弟兄们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好多人还带着伤……”
“正因为他们也以为我们会歇。”
陈天一回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累垮的脸。
“青妖认定我们在永安城里拼光了,清溪哨肯定松懈。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
“去把还能走的都叫起来,刀握紧,枪上弹。”
“现在?”
周默又问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
陈天一的眼神很冷。
队伍重新集合。
没有鼓声,没有旗号。
只有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山林里特别清楚。
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踉跄,但往前走。
湿透的军装往下滴水,再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黄十三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跟上来,裤腿上的血渍以经发黑凝固。
“陈帅,我还能走。”
他声音里带着疼,但没往后缩。
陈天一看他一眼,眼神里是赞许。
“走前面。”
“前面?”
黄十三有点懵。
“你命硬。”
陈天一说。
黄十三咧嘴想笑,扯到了伤口,疼的抽了口气。
她身子晃了晃,还是咬着牙走到了队伍最前头。
林子口安静的不正常。
连虫子鸟儿都不叫了。
周默压低声音,凑到陈天一身边。
“不对劲,太安静了。”
陈天一举起拳头,队伍立刻停下,全都憋住了呼吸。
过了会儿,林子里忽然传来几声咳嗽。
接着是粗声粗气的骂声。
“这鬼天气,衣服都馊了,还得在这儿吹风。”
“听见了?”
陈天一侧过头,对周默低声说。
周默点头,眼神警惕。
“五六个人,没设哨,胆子真大。”
“急着赶路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陈天一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冷。
“清溪哨的主力怕是以经提前转移,就留下这几个混子。”
他缓缓抬起手。
三支鸟枪同时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林子深处。
“放。”
枪声炸开。
惨叫声和身体倒地的闷响混在一起,又短又急。
“冲!”
“补刀!别留活口!”
厮杀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林子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药味和血腥味,在湿空气里飘着。
周默蹲下身子,翻了翻地上的尸体,沉声说。
“是清溪哨的游哨,刚换班没多久,身上还有酒气。”
“换班就敢这么松散。”
陈天一笑了一声,全是嘲讽。
“他们真以为我们都死在永安城里了。”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隐约的山口。
“现在,轮到我们插旗了。”
清溪哨的营地不大,正好卡在山口中间。
木栅栏很高,外面摆着拒马。
营地里架着两门小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来路。
守军不到一百人,正围着几堆火烤衣服,说说笑笑,完全没发觉死神来了。
“报……”
一个传令兵喘着气跑到营门口。
话刚出口,一支箭就破空飞来,钉在他胸口。
他眼睛瞪的滚圆,身体软软的倒在木桩上。
血顺着木桩往下淌。
“敌袭!”
营地里有人尖叫,乱糟糟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喊声刚起,营地里的火光突然全灭了。
黑火小队的人从侧面摸了上来,把手里的火把直接扔进了放火药的棚子。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
热浪裹着碎石,瞬间掀翻了半边营地。
营地内外一片大乱。
哭喊声,爆炸声,房子塌了的声音混在一起。
“是天军!”
“他们从哪来的?永安不是以经破了吗?!”
“慌什么!就是些残兵败将,给我顶住!”
陈天一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很响,盖过了所有杂音。
“第五师,列阵!”
残存的士兵迅速集合。
长枪在前,排成枪阵。
鸟枪兵跟在后面,瞄准了营地里乱跑的清军。
“给我往里推!”
陈天一一挥手,下了死命令。
清军仓促迎战,队形本来就乱,被枪阵一冲,立刻就散了。
“别守栅栏了!快退!”
“退个屁!后路被堵死了!”
有人想往山口外逃,却发现后路不知什么时候,以经被黄十三带人堵住。
他只能转头硬拼,很快就被砍翻在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营地里的厮杀声渐渐没了。
只剩下零星的**和喘气。
周默拄着刀,大口喘气,脸上全是血。
“陈帅,清干净了,一个没留。”
“立旗。”
陈天一说。
一个年轻士兵愣住了。
“陈帅,我们的军旗……突围时丢了,哪有旗?”
陈天一没说话。
他扯下肩上破烂的披风,从腰间拔出短刀。
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了出来。
他攥紧披风,用自己的血,在布上一笔一划的写。
第五师。
染血的布条被士兵们挂上木桩。
山风吹过,布条猎猎作响。
那暗红色的字,在灰白的天光下,红的吓人。
坡下的士兵们慢慢围过来。
都看着那面简陋的旗。
没人说话。
风吹过他们的脸,带着水汽和血腥味。
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表情,有累,有激动,也有茫然。
“从现在起。”
陈天一开口,声音传遍山口。
“这儿,是我们的地盘。”
他抬手指向来路。
“青妖要来,就让他们从这条路来。”
他话锋一转。
“他们来多少,我们吃多少。”
人群里,一个士兵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他鼓起勇气问。
“陈帅……我们,算不算逃兵?”
“永安丢了,我们却跑到这儿来……”
陈天一看向那人。
“你怕?”
“不怕!”
那士兵猛的摇头。
“弟兄们都不怕死!就是想知道,接下来我们去哪?我们还能做什么?”
陈天一抬手,指向南面那片连绵的群山。
“往山里走。”
“往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去的地方走,往他们搜不到的地方走。”
“没粮呢?”
又有人问,声音里都是担心。
“抢。”
陈天一说的很干脆。
“抢青妖的粮,抢地主的粮。抢不着就打,打不过就散,然后再聚。”
他看着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后,他缓缓的道。
“记住,活着。”
“比什么都重要。”
山口的风吹的更急了,带着山林的水汽和血腥味,刮过每个人的脸。没人欢呼,也没人反对。他们只是站着,看着那面新立的旗,看着陈天一的背影。风吹着那面写着“第五师”的布条,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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