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公府，杨小姐的住处现在只有婢女阿笙一人住。 厅堂里悬挂着大大小小的舆图。 杨落站在舆图前，身边有宫女捧着茶，有宫女捧着盥洗物品，安静侍立。 她看的很认真很仔细，还不时低下头去看桌案上散落的信。 外边忽地传来嘈杂。 “……这是我家，让我进去——” “……没有阿笙姑娘允许？真是反了天……” “……阿笙！阿笙！” 杨慧的喊声从外传来。 杨落摆摆手，室内的一个宫女疾步走出去，对外高声说“慧小姐进来吧。” 伴着喊声，杨慧被从院门外放进来。 她神情恼火，甩着袖子。 “真是荒唐！这是我家！我竟然不能随便进！” 杨慧说着话冲进来，看着厅内站着的婢女转过身，她的声音不由一顿。 婢女还是那副平平无奇的面容。 穿着也简简单单，还没有梳妆，头发简单挽着。 但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气势。 或许是因为外边守着门从不正眼看人的内侍们，或者是此时她身边站着的数个宫女，一个个气势不凡。 狗仗人势！杨慧回过神，因为自己被镇住而羞恼地跺了跺脚。 “阿笙你这个婢子，你别太过分。”她没好气喊道，又环视室内，这间院落分给杨落主仆之前，她也来看过，算不上多好，跟她住的不能比。 但此时此刻一眼扫过，感觉奢华耀目。 “这又什么时候添置的？”杨慧忍不住走到一个美人榻前，伸手摩挲。 这做工这用料…… “又是陛下赐的？” 她哼哼两声。 再看室内的摆设。 虽然不知道杨小姐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其实杨小姐也没在家里住几天，一直在国学院，然后就去了陇西。 杨小姐就算去了陇西，皇帝还是不断地御赐啊。 哎，那这满屋子的御赐之物，岂不是被这个婢女用了？ “哎，你别乱动我表姐屋子。”杨慧瞪着这个婢女警告，“你日常呆在你的婢女屋子就好！” 杨落没理会她乱七八糟的话，接过宫女手中的茶，喝了口。 “一大早干什么？”她问。 杨慧这才想到自己的来意：“今天是不是阿落成亲的正日子？” 杨小姐成亲，为了避免麻烦，陛下没让定安公府的人去，定安公自然也乐得不去，那么远那么危险，在京城出了事，他一关门躲起来，到了陇西，那可是躲都无处可躲。 杨落笑了笑：“难得你还记得啊。” “什么话！”杨慧哼了声，“那可是我的表姐！表姐夫还是卫矫！今日的婚礼一定很热闹吧。” 她神情向往，旋即又看向婢女阿笙，神情得意。 “虽然我们不能亲眼看到，但今日我们家也要大摆筵席，我已经跟父亲母亲说了，他们已经去订外边酒楼的宴席了。” 杨落看着她。 这一世的杨落，身份不同了，身边的亲人也表现不同了。 上一世她成亲的时候，杨慧还嫌弃爆竹声太吵影响她睡觉，在新郎来接亲的时候，大发脾气。 人，真是有趣啊。 权势地位真是好啊。 “别去外边订了。”她淡淡说，对外唤了一个内侍的名字。 那内侍笑呵呵进来：“姑娘什么吩咐？” “杨小姐今日大婚，定安公府与之同贺。”杨落说，“你去宫里御膳说一声，让他们送宴席过来。” 内侍应声是转身就出去了。 杨慧在旁看着一瞬间有些恍惚，怎么感觉，她家现在就是皇宫？ 不，就算住在皇宫，也不是谁要什么只开口就行。 以前平成公主肯定能如此。 现在么，轮到杨小姐了。 杨慧挺直脊背，但看到厅内的婢女，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个婢女好像比杨小姐脊背挺得更直。 …… …… 莫筝被搀扶下马车的时候，还能保持脊背挺直脚步稳稳，她觉得这是她这么多年杀人逃亡积攒下好身体的回报。 外界依旧喧哗，爆竹震天，虽然看不到但能听出比秦安城的人更多。 迈过高高的门槛，踩着青石板路走进卫家，外界的喧嚣似乎被隔绝了。 她能感受卫家大宅里有很多人，也能通过晃动的缝隙看到喜庆的装饰，但相比于外界那种生动的热闹，这里是……木然的。 木然的注视着，木然的说着恭喜。 在这木然中拜了堂，送去了新房，坐下来，伴着喜娘的吉利话，有脚步停在面前，然后盖头被掀开了。 莫筝已经提前微微闭眼，免得陡然光亮时视线模糊，但随着盖头揭开，人的影子也罩住了她。 莫筝视线没有丝毫不适，清晰地看到卫矫站在面前。 一向一身黑衣的他，今日一身红。 莫筝忽地想起当时在白马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身黑衣随着下马翻飞衣角，露出其内嫣红的内衬…… 仅仅那一角嫣红，都让人觉得艳丽，此时此刻一身红衣的卫矫，宛如盛开的花绚丽。 莫筝觉得自己也与四周的人一样，木然了。 然后看到卫矫平静的脸上，嘴角微微一弯。 莫筝陡然回过神，忙收回视线，但旁边喜娘的笑声已经响起。 “……新娘看新郎看出神了。”她说，又看向卫矫，“哎呀，这么好看的新郎，谁看了不出神呢！” 喜娘夸张的声音落下，室内的女眷鸦雀无声，片刻之后，再一起响起“是啊是啊”。 喜娘觉得进了卫家之后，这喜庆中总透着怪异，将更多喜庆的话咽回去，指挥着新郎新娘坐了床喝了酒，快速的礼成。 “好了，诸位亲友去入席吧。” 屋子里的女眷们纷纷退了出去。 卫矫站着没动，喜娘没敢开口催促，卫家的女眷们不管，杨小姐带来的婢女们也不管，她这个喜娘.罢了。 喜娘低头走了，带上了门。 卫矫没走，莫筝也有些意外，据说新郎要出去敬酒的。 是卫家的人不懂，或者故意欺负他，不让他去吗？莫筝看着坐在身边的卫矫，轻声问：“你不用去敬酒吗？” 卫矫看她一眼，说：“我身体不好，不便饮酒，让两个兄长代替我了。” 话音落，见旁边红彤彤的新娘眼一亮说了声“好。” 好什么？卫矫失笑，哪有新娘听到新郎身体不好，说好的？ “我是说，家里的兄弟这样用的好。”莫筝笑说，微微挑眉，“亲人嘛，就是该这样用。” 卫矫哈哈笑了。 屋子里凝滞的气氛散去。 莫筝深吸一口气，扶着脖子站起来：“别笑了，快帮我把这些东西拆了，我的头都要压断了。” 他吗？卫矫看了眼室内，人都退出去了。 她的身边是宫女内侍，这些都是皇帝赐的，而她也不是真正的小姐，可能不愿意指使她们。 而卫家的婢女，他自己都不让她们近身。 的确，还是他来更合适。 卫矫起身跟着走到妆台前，看着满头珠翠…… 他的手抓起过无数珠宝。 也抓起过各种脏污。 在他眼里，不管是珠宝还是脏污都一样。 不过此时此刻眼前的是，他的新娘的发饰。 新娘。 他竟然真成亲了啊。 “好看吧？”莫筝问，从镜子里看身后的卫矫似乎在出神，她对着镜子里皱眉，“但是好重啊，我的头都要断了。” 说着摇头。 “下次可再不成亲了。” 什么话，竟然还想着再成亲？跟谁啊？卫矫轻哼一声，伸手按住她的头，看向镜子里。 迎亲的时候，按照规矩他不能揭盖头，所以一路上两人见了面又没见面。 适才揭了盖头，他又警惕四周没有仔细看。 只觉得脸红红白白，眼睛呆呆，很是好笑。 现在安静下来，仔细看 或许是因为施了厚粉，她不再像往日那般特意涂上一层灰粉遮掩，整个人洗去了尘埃，宛如宝珠一般散发着荧光。 她还点了红唇，像血一样. 卫矫的视线不由盯在她的唇上。 她的妆容太奇怪吗？察觉他的视线，莫筝伸手摸了摸自己脸，挑眉说：“好看吧。” 卫矫笑了，从她的唇上移开视线，微微歪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样装扮，还是我更好看。”他说。 镜子里的女子哈哈笑，笑容和头上的珠翠一起荡起流光溢彩。 ……. …… 虽然没有请很多亲友宾客，但卫家堡的宴席摆的很大。 门外设了流水席，这一日不管是谁都可以入席吃饭。 这让整个陇西城的人都拖家带口前来道喜。 卫崔站在卫家堡最高处的楼阁上，俯瞰着喧闹的场面。 “我卫家给足了杨小姐的体面。”他含笑说。 “公子那边很安静。”卫七爷在旁低声说，神情有些懊恼，“这小兔崽子竟然没发疯也没闹事，病真治好了？” 卫崔看了他一眼：“骂谁呢？” 卫七爷一哆嗦，抬手重重打了自己两耳光：“我错了。” 卫崔收回视线看向新房所在的院落。 “他闹事，我会给杨小姐体面，他不闹事，也是给杨小姐体面。”他说，“结果都是好，都能让莫小皇子满意。” 提到莫小皇子，卫七爷顶着脸上巴掌印急急说：“他真进来了吗？我们这几日一直盯着进出陇西的人马，实在是毫无痕迹，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骗人倒是不至于。 卫崔的视线扫过卫家里外，这小皇子善于躲藏，此时必然躲在陇西城的某个地方。 “不急。”他冷笑说，“来了我陇西，便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