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握住妹妹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嗯……不疼了。” 瓦片上的药焙干了，王秀娟磨成了细细的粉末，装进了洗净的玻璃瓶。 她调了小半勺，喂明轩喝下。 “这药性温和，能固本。”她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充满了力量，“以后每天一次，配合调理……明轩，你能好起来。妈一定能让你好起来。” 苏明轩点点头，喝了药之后就睡下了。 甜甜也趴在他的身边，撅着小屁股睡着了。 王秀娟夫妻俩守在炕边，看着明轩和小女儿挨在一起睡得香甜，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 明轩的呼吸均匀平稳，不再有那种令人揪心的杂音。 甜甜的小脸埋在哥哥胳膊旁，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没心没肺。 “让明远赶紧洗洗，歇着去。” 苏建国压低声音，心疼地看着大儿子身上那些划伤和泥污。 苏明远确实累极了。 从悬崖边找到平喘兰那一刻起，紧绷的神经才敢松懈下来。 他舀了瓢凉水，草草擦了把脸和手，伤口被冷水激得生疼，但他只皱了皱眉，连药都懒得涂，就蜷在炕角睡着了。 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小截从悬崖边带回来的枯藤。 第二天，天色刚亮，村里就传开了一个消息——村小学唯一的老师陈老师，昨晚突发急病，被连夜送到公社卫生院去了。 孩子们停课了。 这消息对苏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村里那些盼着孩子识几个字的人家来说，却是件大事。 尤其是几个家里有适龄孩子的，急得直上火。 苏建国照常去上工。 王秀娟在家照料明轩，顺便把剩下的平喘兰仔细处理好，分装成小包。甜 甜醒了，自己穿好小红褂子，蹲在院子里看蚂蚁。 快到晌午时，张铁柱匆匆来了。 “建国不在家？”他搓着手，一脸为难。 “去地里了，铁柱哥，有事？”王秀娟迎出来。 张铁柱叹了口气：“还不是小学停课的事！陈老师这一病，少说得十天半个月。” “这孩子们总不能天天野着啊！公社倒是说会派老师来，可啥时候来没准信。”他顿了顿，“我寻思着，你们家明远不是有文化吗？能不能……先顶几天？” 王秀娟愣住了。 明远是有文化，可他才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这……明远能行吗？”她迟疑。 “咋不行？”张铁柱嗓门大起来，“那小子脑子灵，认字多，教孩子认个字、算个数总没问题！” “再说，就是临时顶几天，等公社老师来了就成！” 正说着，苏明远从屋里出来了。他显然听见了外面的对话。 “铁柱叔，我去。”他说得很干脆。 张铁柱眼睛一亮：“好小子！有担当！放心，队里给你记工分，按整劳力算！” 就这样，苏明远成了张家庄小学的临时代课老师。 学校其实就是村里的旧祠堂改的，一间大屋，二十几个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都有，年级混杂。 黑板是块刷了墨汁的木板，粉笔只剩短短几截。 苏明远站在讲台前——其实也就是一张旧桌子。 最大的那个孩子叫虎子，已经十三岁了，个头比苏明远矮不了多少，正抱着胳膊斜眼看他。 “我叫苏明远，从今天起，暂时给大家上课。” 苏明远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沉稳。 “你会教啥？”虎子瓮声瓮气地问。 “认字，算数，还有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苏明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今天，我们先从自己的名字学起。” 课堂慢慢进入正轨。 苏明远教得认真，他脑子活，把枯燥的认字和算数编成小故事、小游戏，年纪小的孩子很快被吸引。 就连虎子，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眼神渐渐专注起来。 甜甜被王秀娟送来，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 小丫头很乖，不吵不闹，自己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 上午的课还算顺利。 中午休息，孩子们一窝蜂跑出去玩了。 苏明远整理着教案，想着下午教点什么。 甜甜没出去玩，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上，几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 忽然，甜甜的小耳朵动了动。 她扭过头，看向教室后面那几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半大孩子。 以虎子为首，他们正神秘兮兮地商量着什么。 “明远哥哥！”甜甜跑过来，拽拽苏明远的袖子，小声说，“小麻雀说……那几个哥哥，说要去后山水塘玩水，摸鱼。” 苏明远脸色一变。 后山那个水塘他知道，看着不深，底下却有暗坑和淤泥，以前淹死过牲口。 陈老师三令五申，严禁学生私自去玩水。 他把粉笔一放，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神色严肃：“虎子，你们是不是商量着去水塘？” 虎子一愣，嘴硬：“没、没有！” “没有？”苏明远盯着他，“我再说一遍，后山水塘危险，谁都不准去！听见没有？” 几个孩子蔫头耷脑地应了。 下午上课前，苏明远又当着全班的面，把禁止玩水的规矩强调了好几遍，说得口干舌燥。 他以为，孩子们总该听进去了。 可他忘了，半大孩子的好奇心和叛逆心，不是几句警告就能压住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练字。 苏明远低头批改作业时，虎子悄悄捅了捅旁边的狗剩，使了个眼色。 狗剩会意，捂着肚子：“老师，我肚子疼，想上茅房。” 苏明远摆摆手：“快去快回。” 狗剩溜出去了。过了会儿，虎子也如法炮制。 苏明远起初没在意，直到甜甜忽然扯他的衣角，小脸焦急：“明远哥哥！小麻雀说……虎子哥哥他们，往水塘跑了！还骗了狗剩的弹珠，说谁潜水摸到就归谁！” 苏明远手里的红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同学们先上自习，不许乱跑！” 说完就冲了出去。 后山水塘边，几个半大孩子已经脱了上衣。 虎子正站在水边一块大石头上，拍着胸脯：“看我的！我能憋气老长时间！” 下一秒，他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这一下摔得猛，他呛了水，手脚乱扑腾。 更要命的是，他落水的地方，正好是个暗坑的边缘，水流裹着他往深处卷！ “救命……咕噜……” 虎子只来得及喊一声，就被淹没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