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台上何人?灵台方寸关门弟子
第505章 死而不亡者寿
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秋风吹落树叶,沙沙作响。
“哞——”
一直卧在院子角落里反刍的青牛,此时忽然站了起来。
它走到李耳的草席旁,用那硕大的牛头拱了拱李耳的肩膀,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这青牛并非凡物,乃是得道的灵兽,跟随老君无数岁月,早已通了灵智。
它不明白。
自家老爷修的乃是太上忘情,讲究的是顺应天道,无为而治。
这陆凡明明已经到了大限,生死轮回,本是天理循环,最忌讳外力强行干涉。
老爷为何要破例,赐下那珍贵无比的九转金丹残液凝成的丹丸,硬生生为他延寿四十载?
更何况,这陆凡要做的事,明明是逆着无为在走,他是去折腾,去有为,去那红尘泥潭里继续翻滚。
这等执迷不悟的傻子,何必救他?
同时,既然选择了帮助陆凡,为什么又不帮到底。
要知道,老爷那袖子里装的,可是真真正正的九转金丹!
哪怕是玉皇大帝求上一颗,那也得客客气气地备上厚礼。
那东西,凡人吃了立刻就能脱去凡胎,白日飞升,成就金仙大道,从此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可老爷为何偏偏在这金丹上下了禁制?
不仅抹去了金丹所有的仙气异象,还封死了它让人成仙的药力,硬生生地将其变成了一颗只能吊命四十年的凡丹!
而且四十年代价一到,便是魂飞魄散。
这岂不是暴殄天物?
老爷若是真看重这小子,为何不直接收他为徒,赐他仙道?
为何要让他去凡间受这四十年的劳碌苦,最后落得个化作飞灰的下场?
李耳感受到了青牛的疑惑。
他缓缓坐起身,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秋月,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在青牛那两只宽大的牛角之间轻轻拍了拍。
“牛儿啊,你是在问,我为何要帮他?”
青牛又“哞”了一声,点了点头。
“你懂天道,却不懂人。”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踮起脚尖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
“以前的陆凡,就是那个踮着脚,跨大步的人。”
“他太想救世了,心比天高,所以他摔得头破血流,六百年一无所获。”
“死而不亡者寿。”
“这世上的凡人,都在求长生,求肉身的不死。”
“可肉身终会腐朽,那不是真正的寿。”
“真正的长寿,是肉身死了,但他的道没死,他留下的火种还在后人的心里烧着。”
“陆凡今日,是真正放下了生死。”
“他为了那个教化天下的宏愿,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不再畏惧死亡,而是将死亡当成了他这六百年答卷的绝唱。”
“他,已经得一了。”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这是真正在行大善之道啊。”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我虽修无为,但这天道本身的规矩,便是要给这等顺应了大善,却又敢于在绝境中逆流而上的生灵,留下一线生机。”
“那四十年的金丹,不是我违逆天道给他的。”
“那是他陆凡,自己赢过去的。”
李耳哈哈一笑,拍了拍青牛的后背。
“你以为,赐他成仙,是救他?”
“成仙,便意味着要断绝红尘因果,要斩断七情六欲,高悬于九天之上,冷眼旁观这下界的生老病死。”
“若我今日用一颗金丹,将陆凡拔擢成仙。这九天上多了一个无情无欲的地仙,而这凡间,却少了一个肯为苍生燃尽膏血的殉道者。”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他如今,正是入了此道。”
“他不是在求活,他是在求死。”
“求一个死得其所。”
“四十年后,他这具皮囊固然会化作飞灰。”
“身死,而道不亡。”
“这,才是真正的大长生!”
“行了,别寻思了。这人道的事,复杂得很,连我都嫌麻烦,你一头牛操什么心?”
“走,睡觉去。明儿个没人给烧水了,咱们得睡到日上三竿再起!”
说罢,这位化身千万的道祖,打着长长的哈欠,重新倒在了那张破旧的草席上,不消片刻,那雷打不动的鼾声,便再次在这守藏室的偏殿里响了起来。
如水的月光静静地照在这空无一人的庭院里。
......
陆凡没有急着向九州的四面八方走去,他认准了一个方向,借着清冷的月光,大步流星。
几天后,那座荒草凄凄的土坡,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那座连屋顶都漏了的大洞,连庙门都朽烂掉的女娲庙。
他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履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拖沓,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曾经布满死灰的眼眸里,如今跳动着犹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推开那半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惊起了几只在神台上筑巢的飞鸟。
陆凡放下背上的药篓,走到那尊彩绘剥落,断了半边胳膊的泥塑神像前。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哭诉,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抱怨自个儿的无能与绝望。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打了一桶井水,将那神台上的鸟粪、泥像上的积灰,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三步,理了理那身洗得发灰的旧道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沉稳而用力。
“娘娘,陆凡回来了。”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尊透着慈悲的泥像,嘴角泛起一抹释然而灿烂的微笑。
“上次来的时候,我跟您说,我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我想在这儿找个清净地,把自己埋了,重新变回一捧泥土,陪着您。”
“娘娘莫怪,陆凡今日,要食言了。”
“我去了洛邑,见到了真正的大贤,也见到了真正的人道至圣。”
“我终于明白了,您当年捏土造人,为何没有给我们这副躯壳里塞进神仙那般生而知之的神通,也没有给我们定下那不朽的寿数。”
“因为人,本就不是圈养在天道铁律下的牲畜。”
“人是会疼的,是会贪的,是会错的,但人......也是会自个儿站起来的。”
“我曾以为,救世是给他们套上完美的枷锁,是塞给他们吃不完的粮食。我错了。”
“真正的救世,是把火种交给他们自己。”
“我不等了,也不怨了。”
“我只剩下四十年的命,这四十年后,连魂魄都会化作飞灰,再也入不了轮回,再也回不到娘娘的身边了。”
“但这四十年,我要去把这九州大地,再走一遍。”
陆凡站起身来,重新背起那个沉重的药篓。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娲的神像,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游子即将远行,去完成毕生宿愿的洒脱与骄傲。
“娘娘,这人世间,陆凡,真正地走一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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