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纸扎巷老冥匠给的泛黄符纸指引,林辰一行人离开破败城隍庙。庙里充斥着数据亡魂的低语,还有纸钱灰烬的气息。
他们向着冥土更幽暗的深处行进。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四周灰雾浓稠得像有生命,不断侵蚀着他们周身勉力维持的微弱防护光晕。
空气中的味道愈发浓烈:腐朽气息、执念残留,还混着微弱香火味,甚至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气息不是阳间鲜血那种鲜活的铁锈味,而是沉淀了无数怨怼与罪孽的暗沉腥甜,像浸透岁月的屠场土壤,缓缓蒸腾起来。
林辰紧握着胸前的太微玉历,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表壳依旧冰凉,星纹黯淡。饮下未忘汤的后遗症如影随形——就像和自身记忆、和太微玉历之间隔了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他仅存的右眼在黑白视野里努力分辨能量轨迹,引导团队在混沌中前行,几乎没有参照物。
苏见微跟在林辰身侧。真实之瞳的负荷让她视野里的一切都罩着扭曲的灰色滤镜,色彩褪失,轮廓模糊,她得格外依赖林辰的引领。同时,她还要抵抗腹部传来的细微胎动不安,这是力量消耗和冥界环境带来的影响。
陈烬沉默地断后。木质化的右臂纹路在周围浓郁的阴邪气息刺激下,传来持续的细微灼痛与麻木感。这感觉提醒着他和非人界域的诡异联系,也让他本就平淡的情感波动更沉寂。
释言一低声诵经,慈悲场的金光在浓雾压制下只能笼罩身周尺许。莲台边缘那些和冥蚀能量对抗留下的黑色裂纹,时不时传来一阵隐痛,无声诉说着此地的凶险。
唐序不断调整便携设备,屏幕上跳跃的数据流显示:周围环境的能量乱序指数正在急剧攀升,某种强大的指向性意念场就在前方。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枯死的怪木林。枝丫扭曲得像绝望的手臂,伸向灰暗的天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是一片辽阔无边的暗红色水域。池水浓稠得像胶质,静止无波,颜色比凝固的血更深沉,仿佛汇聚了古往今来所有没洗刷干净的罪业。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冥界永恒黄昏般的黯淡天光,却让那天光也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这就是符纸指引的终点——血河池。
空气中的腥甜气息到这里达到顶点,浓得几乎化不开。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压抑感压在心头。
池水周围寸草不生,只有暗红色的嶙峋怪石环绕,像蹲在池边的巨兽骸骨。
这里笼罩着绝对的死寂,连冥界常有的风声呜咽或亡魂呓语都消失了。
唯有血池本身,散发着无声却磅礴的精神威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血红的池面下注视着闯入者。
“就是这里了……”林辰停下脚步,声音因环境的压迫感有些沙哑。他能感觉到太微玉历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悸动——不是指向性提示,更像同频共振下的不安。
苏见微强忍着视觉扭曲和不适望向池面。她的真实之瞳勉强穿透池水表层的能量屏障,看到下面翻涌的不是实体液体,而是无数破碎记忆和强烈负面情绪凝聚成的暗流。照妄镜悬浮空中,显化出池水中的破碎记忆和负面情绪,林辰腕间的太微玉历同步释放时序能量,与暗流轨迹交织,帮助她梳理混乱的影像:“池水里……有东西……很多……混乱的影像……”她喘息着,脸色更苍白了。
陈烬走到池边低头俯视。木质化的右臂纹路突然变得滚烫,本能的排斥和警惕让他差点后退。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池水让他极不舒服,却又隐隐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见过类似景象。
释言一双手合十,诵经声稍提高,想驱散周遭窒息的精神压迫。可慈悲场的金光碰到池面,像石子投进浓稠沥青,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就平息了,反而引来池底更强烈的恶意反馈,让他莲台上的黑纹刺痛加剧。
唐序迅速架设设备扫描。屏幕上的光谱图瞬间被混乱的高强度精神污染信号淹没。
“能量读数爆表!主要是高浓度的愧疚、恐惧、绝望……还有强烈的罪孽感!这池水像个负能量聚合体!它在主动吸引和放大观察者的负面情绪!”
仿佛是为了印证唐序的话,林辰下意识地靠近池边,想看清池水倒影时,异变发生了。
平滑如镜的暗红色池面忽然泛起涟漪。不是外物激起的,而是从内部荡漾开来。紧接着,池水中林辰模糊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化——不再是此刻疲惫警惕的脸,而是浮现出另一幅场景。照妄镜显化出池水中的扭曲倒影,林辰腕间的太微玉历释放时序能量,与倒影轨迹交织,帮助林辰看清幻象背后的真相。
画面切换到硝烟弥漫的破败村庄废墟:年轻的林辰半跪在地,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村民,脸上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和浓重焦虑;村民胸口血肉模糊,眼神涣散,满是痛苦与不解;林辰对着身边穿制服的同伴嘶吼,表情因极度自责扭曲——一只手紧按伤口,另一只手无力垂落,指尖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背景是燃烧的屋梁和零星凄厉的哭喊。
画面一闪,又到昏暗病房:病床上躺着模糊身影,插满管子;林辰站在床边,背影僵硬,拳头紧握,满是无力回天的悔恨……
“不……不是那样的……”林辰低声呢喃,瞳孔骤缩。这些是他内心深处刻意封印、甚至因未忘汤变得模糊的记忆碎片——早年某次判断失误,救援不及,造成无辜者伤亡的惨痛经历。巨大的愧疚像冰冷潮水淹没他,让他呼吸一窒,差点跌入池中。他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额角渗汗。太微玉历在掌心依旧冰冷,没给他任何慰藉。照妄镜悬浮空中,显化出这些记忆碎片的能量轨迹,林辰腕间的太微玉历释放时序能量,与碎片轨迹交织,帮助林辰看清幻象背后的真相。
几乎同时,苏见微也看到了自己的幻象。池水中她的倒影被一幅清晰到心碎的画面取代:洁白病房里充满消毒水味,小小的瘦弱女儿林安安静躺着,双眼紧闭,长睫毛在苍白透明的脸颊投下阴影,鼻翼随微弱呼吸轻动;林安身上连着重监护仪器,屏幕跳动着冰冷的生命数字。
画面外的苏见微伸出手,颤抖着想抚摸女儿脸颊,指尖却在触到前无意识蜷缩——怕惊扰孩子,或是带来更坏结果。这是她预视女儿未来劫难后,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场景。尖锐痛楚混合着怜爱与恐惧攥住她心脏,让她几乎站不稳,下意识抓住林辰胳膊,指甲深深陷入衣物。
陈烬面对的是另一番景象。池水中倒映的不是冥界晦暗,而是更古老惨烈的战场遗迹:暗红天空像被战火染透,尸横遍野,残破旌旗在燃烧的风中猎猎作响,兵刃碎片随处可见。一个高大浴血、煞气冲天的身影背对着池水,立在尸山血海间,手中握着滴落暗红液体的奇异兵刃,周身缭绕实质杀意。虽看不清面容,但陈烬能感觉到——那是另一个自己,或是灵魂深处属于“阿斯克”的残酷记忆。
冰冷纯粹的杀戮本能伴着巨大空虚感从倒影传来,冲击他意识。木质化右臂纹路骤然亮起幽光,传来剧烈灼痛,像在共鸣又像抗拒。他闷哼一声,钉在原地,眼神锐利复杂。
就连释言一也没能完全豁免。他试图加大诵经力度稳定众人心神时,池水中浮现出和他相关的模糊片段:那些他超度失败的亡魂——有的魂飞魄散,有的堕入深渊——汇聚成无数扭曲痛苦、满是怨毒的脸孔,形成黑色洪流无声咆哮,冲击他的慈悲心。莲台边缘的黑色裂纹隐隐扩大,钻心刺痛传来。
一时间,血河池边的众人都被幻象困住——内心最深处的罪孽感、恐惧、痛苦全被勾了出来,气氛压抑到极点。
就在这心神激荡、差点被幻象吞噬的危急关头,释言一猛地咬舌尖,剧痛让他灵台清明。
他强忍莲台撕裂般的痛,把念珠掷向空中,念珠金光大放,化作圆环罩住四人。
他盘膝坐下,不再驱散池水力量,而是把全部佛力灌进诵经声里——经文变成清晰稳定的金色符文,像温暖壁垒护住每个人的识海核心。
“阿弥陀佛!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释言一的声音像洪钟大吕,穿透幻象干扰,直接响在众人心头,“这是业力显化,心魔自生!紧守灵台,别被幻象迷惑!”
受到佛音震慑与庇护,林辰猛地咬嘴唇,腥甜血味让他从愧疚中挣脱出一丝清明。他怒吼一声,不再逃避倒影,反而凝聚意志,强行看穿那导致无辜者伤亡的画面——直面错误,承认无力,却不让它吞噬当下的意志。
苏见微深吸一口气,真实之瞳强行聚焦,不再承受女儿病弱的幻象折磨,把母爱转化为守护决心,目光重新锐利。
陈烬低吼一声,右臂冥火“轰”地燃起——不是攻击,是用火焰灼烧侵蚀他的古战场杀意,强行切断与倒影的共鸣。
随着众人心志稳固,血河池的波纹渐渐平息,逼真的罪孽幻象像退潮般消散,池水恢复暗红的平静。
可就在幻象彻底消失的刹那,池底深处混沌的暗红色里,突然亮起微光。那光不是金色或银色,是熔岩般的暗金色。光芒汇聚,勾勒出八个巨大古朴的古字,缓缓浮在池底,透过厚重池水,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业火炼身,方得真如。”
这八个古字像藏着天地至理,带着苍凉古老却直指本源的力量。字迹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目光都投向陈烬——“业火”二字和他臂膀的冥火、承受的“情感麻木”代价,呼应得再明显不过。
陈烬死死盯着八个字,木质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剧烈情绪波动。臂膀上的冥火不受控制地摇曳,像在和池底字迹产生深层共鸣。一段被遗忘的阿斯克破碎记忆闪过脑海——关于用罪业做燃料、淬炼魂体的禁忌仪式。
血河池畔一片寂静,只有八个暗金色古字在池底流转。它们预示着前路更严峻的考验,也指向涅槃之路——可能通往力量本源,却必然伴随极致痛苦。
离开血河池时,林辰下意识摸向太微玉历。可离孟婆茶寮十步远时,腕间突然剧烈震颤:青铜星纹和黄泉引的赤色纹路相互排斥,表针在“12”位置疯狂摆动,像在抗拒无形力量。
“怎么回事?”陈烬伸手想碰表壳,却被能量弹开。唐序迅速检测:“太微玉历和黄泉引的能量频率完全相反!这种互斥性,说不定能干扰玄湮的冥蚀信标!”
林辰按住震颤的表盘,指尖传来清晰震动——这两件道具的联动能力,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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