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210.家人商议.各自意见.见面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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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虽已近黄昏,太阳的余威仍炙烤着大地。 魔都的夏天,闷热而潮湿,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知了在树荫里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下了班,阳光明在厂门口汇合上妈妈张秀英。 厂区门口高大的梧桐树投下班驳的阴影,但暑气并未消散多少,反而蒸腾起一股柏油马路特有的焦糊气味。 张秀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短袖衫,额上、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又等了十来分钟,才看到阳光耀和岳心蕾匆匆从厂里走出来。 两人都穿着工装,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与燥热。 但看到等在外面的母亲和小弟,他们还是加快了脚步,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妈,明明,等久了吧?今天加班核算,耽搁了时间。”阳光耀解释道,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岳心蕾也歉然地笑了笑,叫声“妈”、“明明”,声音里也带着疲惫。 “没事,也没等多久。这天太热了,快走吧,回家就能凉快些。”张秀英摆摆手,催促道。 阳光耀和岳心蕾共骑一辆二八杠的永久牌自行车,阳光耀载着妻子。 阳光明则骑上家里那辆自行车,带着妈妈张秀英。 四人两车,穿行在夕阳余温未散的街道上。 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黏腻腻,非但没能带来清凉,反而更添了几分烦躁。 回到熟悉的弄堂,各家厨房的烟囱大多冒着炊烟,空气中混杂着炒辣椒、炖肉、还有劣质花露水的复杂气味。 孩子们在弄堂里追逐打闹,穿着汗背心的老爷叔们坐在竹椅上喝着凉茶闲聊,家家户户都在为晚饭忙碌着。 但阳家今天的气氛,却与这喧闹而充满生机的夏日傍晚,格格不入。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浓重的烟味。 父亲阳永康正坐在桌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汗衫,手里拿了一支烟,不时的抽上一口,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灰。 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泛着油光,显然是心绪不宁,连平日里摇蒲扇的习惯都忘了。 大哥阳光辉和大嫂李桂花默默坐在一旁。 阳光辉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个火柴盒,身上的背心也是湿漉漉的。李桂花则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身边的小儿子壮壮扇着风,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心思早已飞远。 连平时活泼好动、一刻不停的壮壮,也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虽然热得小脸通红,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玩着几个磨得光滑的木块,只偶尔抬起小手擦擦脸上的汗。 屋子里烟雾缭绕,显然阳永康已经抽了很长时间的烟,气味有些呛人。 “回来了?”阳永康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进门的四人,最后落在张秀英和阳光明身上,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回来了。”张秀英应了一声,赶紧脱下外套挂好,拿起桌上的另一把蒲扇用力扇着,目光却看向丈夫,疑惑的问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气氛怪怪的。” “香梅来信了。”阳永康说道。 “怎么回事?信呢?快给我看看!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香梅在信里到底说什么了?”张秀英急切的问道。 阳永康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浓浓的烟雾,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也一并吐出。 他朝桌上努了努嘴,动作显得有些沉重。 张秀英这才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已经拆开的黄褐色牛皮纸信封,旁边是好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信封和信纸,似乎都被汗水微微濡湿过一角。 她几步走过去,也顾不上扇风了,一把抓起那摞沉甸甸的信纸,就着明亮的灯光,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阳光耀和岳心蕾也围了过去,脸上带着关切和好奇,岳心蕾还体贴地拿过婆婆放下的蒲扇,在一旁为她轻轻扇风。 阳光明没有立刻凑上前。 他默默地拿起桌上的凉开水壶,给父亲面前那只积着茶垢的大搪瓷缸子里续上水,又给大哥大嫂和自己的杯子也倒上水。 然后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靠近门口通风的地方,手里端着水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母亲手中那几张薄薄的信纸。 屋子里很静,只有信纸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张秀英偶尔发出的、极力压抑着的吸气声。 窗外的知了叫得越发响亮,反而更衬出屋内的沉寂。 看着看着,张秀英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微微抿了起来,摇蒲扇的动作早已停止。 她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移动,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捏紧信纸边缘,留下浅浅的折痕。 当她看到阳香梅详细描述和罗兴邦如何在那遥远的地方互相扶持、如何日久生情、以及罗家如何承诺帮她办理招工回城的部分时,她的表情略微松动了一些,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和松了口气的神情,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当她看到女儿决定今年之内就结婚、远嫁到那千里之外的东北时,她的脸色又瞬间沉了下去,比刚才更加凝重,拿着信纸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信很长,张秀英看了很久。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她也浑然不觉。 终于,她缓缓放下信纸,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里面蓄满了水光,却没有立刻流下来。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也顺势抹了一下眼角。 “这……这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又带着一丝埋怨和浓浓的不舍,在这闷热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能自己决定了……东北啊……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以后可怎么办啊……受了委屈,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她并没有直接反对这桩婚事,信里罗家承诺的安排和女儿言语间流露出的对未来的期盼与坚定,她都看到了。 这或许是目前困境下一条看得见的出路。 但她作为一个母亲,首先想到的,是女儿即将离开熟悉的江南水乡,远嫁到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地图上的寒冷北国,举目无亲,方言不通,生活习惯迥异,万一将来夫妻有个口角,或者婆家待她不好,她连个躲回娘家哭诉、让兄弟去撑腰的机会都渺茫。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就像被放在这夏日骄阳下炙烤,又焦又疼。 岳心蕾体贴地扶婆婆坐到竹椅上,将蒲扇塞回她手里,轻声安慰道:“妈,您先别急,慢慢说。这天太热,不能着急上火。香梅姐信里都写什么了?是好消息还是……” 她虽然还没看信,但从婆婆的反应和下午阳光明凝重的神色,也猜到绝非寻常家书,而且定然是利弊交织,让人难以决断。 阳光耀拿起母亲放下的信,和妻子一起就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 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信纸传递和翻阅的细微声响。 阳光耀和岳心蕾的脸色都随着阅读的内容而变化着,时而惊讶地挑眉,时而困惑地蹙眉,时而露出思索的神情,时而又闪过一丝担忧。汗水从他们的额角滑落,也无人顾及。 阳光明依旧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微温的茶杯,目光低垂,看着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落,仿佛在研究那水珠的轨迹,又仿佛透过水杯,看到了遥远北国的风雪与二姐的未来。 他的表情平静,眼神却深邃,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等家里人都陆续看完了信,那几张薄薄的信纸仿佛被汗水与目光浸染得千斤重,在每个人手中传递了一圈,最后又放回了桌子上。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气氛沉闷而凝重,比屋外的闷热天气更让人透不过气。壮壮被李桂花抱进了里屋睡觉,竹帘放下,以免打扰大人们商量正事。 墙角的脸盆里放着用冷水浸着的西瓜,但此刻谁也想不到去吃。 阳永康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也透着一丝被暑热和心事熬煮过的疲惫: “信,大家都看了。香梅这孩子……在东北处了对象,是那个叫罗兴邦的后生。两人感情看来是处好了,打算今年就把婚事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儿子和儿媳,汗水在他深刻的皱纹里流淌,最后落在妻子那张写满担忧和汗水的脸上: “香梅信里说得也明白,罗家那边有门路,答应兴邦回城后,尽快把香梅也弄回城去工作。 看起来,前景是好的,罗家也很有诚意,若是真能办成,倒也是解决了香梅眼下最大的难题,让她能跳出农门,有个着落。”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又锁了起来,拿起毛巾擦了把脸,“毕竟隔着几千里地,山高水远。 那边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罗家具体是怎么样的人家,那后生是不是真如信里写的这般好,咱们谁也没亲眼见过。 光是凭信上这白纸黑字,我这心里……总还是落不到实处,七上八下的。” 他看向二儿子阳光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耀耀,这个罗兴邦,归根结底,是你以前在东北插队时的朋友,你跟他熟,在一个炕上滚过,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 你跟我们说实话,你觉得这个人,到底怎么样?脾性如何?靠不靠得住?香梅跟了他,往后过日子,会不会吃亏?会不会受委屈?”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阳光耀身上。 阳光耀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起来。他略微沉吟了一下,似乎在仔细回忆和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说道:“爸,妈,大哥大嫂,明明,心蕾也不是外人。”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岳心蕾对他轻轻点头,眼神里是支持和鼓励。 他深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继续往下说:“罗兴邦这个人,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他是个实在人,心眼正,重情义,绝对靠得住!” 他的语气非常肯定,带着对朋友深深的信任和岁月沉淀下的了解。 “我在靠山屯插队那几年,跟他处得最好,像亲兄弟一样。 他话不多,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但做事踏实,肯出力,不怕吃苦,屯子里老少爷们对他评价都很高,都说他是个“实诚疙瘩”。 他家里父母,我也见过几次,都是县里机关单位的老实干部,看着很本分,不是那种刁钻狡猾、算计儿女的人家。” 阳光耀回忆起往事,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仿佛那北国的风雪能驱散此刻的暑热: “我出事那段时间,情绪低落得厉害,整天浑浑噩噩的,都是兴邦一直陪着我,开导我,默默照顾我。 后来他忙前忙后,跑断了腿,毫无怨言,这些明明上次去,也亲眼看到了,可以做证。” 阳光明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证实了二哥的说法:“是的,爸,妈。上次去,罗兴邦大哥确实忙里忙外,非常尽心,人很实在。” 阳光耀得到弟弟的肯定,底气更足了些:“所以,香梅信里写的那些,他们怎么互相照顾,兴邦怎么对她好,我相信都是真的。 兴邦他那人是真实在,不会玩虚的,对朋友都能两肋插刀,对自己媳妇那肯定更是掏心掏肺的好。 他是真的喜欢香梅,想对她负责,才会提出结婚,并且动用了家里的关系,想办法给她办回城。” 他的目光扫过父母和兄弟:最后总结道:“所以,我个人觉得,抛开距离远这个问题不说,单就男方人品和家庭来看,这桩婚事,没问题! 香梅要是真能借着结婚这个机会,让罗家帮忙弄回城,脱离农村,有个城镇户口和正式工作,这辈子也算有了保障。 这不管是对香梅个人,还是对咱们家,都算是眼下能看到的、最实在的一条出路了!我是赞成的!” 他说完,看向家人,眼神坦诚而坚定。 他担心自己的判断带有朋友滤镜,又补充道:“明明也和兴邦接触过,在医院里,他还和兴邦单独聊过不少。明明,你也说说你的看法?你年纪轻,看人或许有不一样的角度。” 顿时,大家的目光又转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阳光明。 阳光明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茶杯。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却很清醒透彻,仿佛能穿透这夏夜的闷热与纷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二哥说的,基本都是实情。 就我上次去东北那短暂的接触来看,罗兴邦给人的印象确实不错。 憨厚,朴实,干活卖力,对二哥的事很上心,屯里的干部对他的评价也的确很好,都说他是个靠谱的青年。” 他先是肯定了阳光耀的说法,然后顿了顿,话锋依旧保持着客观和冷静:“从这些表面接触和多方评价来看,罗兴邦的个人品性,目前看来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二姐信里列举的那些事,比如帮她干活、照顾生活、以及为未来做的打算,也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并且付出了实际行动的,并非空口许诺。” 听到小儿子也这么说,张秀英和阳永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仿佛落下了一小半,紧绷的神情略微放松。 既然两个儿子,尤其是处事越来越稳重老练的小儿子都这么认为,那这个罗兴邦的人品,应该是可以放心的。 张秀英拿起蒲扇又开始扇风,似乎喘过了一口气。 李桂花也小声附和道:“听起来是个实在人,知道疼人。要是真能对香梅好,又能帮她解决回城这天大的难题,那确实……确实是条出路。女孩子家,一辈子图个啥呢?” 她的话代表了务实的态度,也透着几分无奈。 然而,阳光明接下来的话,却又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重新凝固。 “但是。”阳光明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他环视了一圈家人,目光最后落在父母脸上,眼神锐利而清醒,“爸,妈,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有件事,关乎二姐回城的关键问题,我必须先跟大家说明一下。” 他的严肃神情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阳光耀也疑惑地看向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阳光明深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清晰而沉稳地说道:“关于知青回城的政策,贺领导和我提起过。 他说最晚到明年,上面的政策肯定会有大规模、决定性的松动。 到时候,像二姐这样插队多年、表现良好的知青,通过正规途径回城的希望,也就有了。 如果贺领导还愿意伸手帮一把,二姐回城的希望就更大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如果二姐不着急结婚,再耐心等待一年,最多一年半,她很有可能凭借国家政策光明正大地、名正言顺地回城,回到魔都,回到我们家。 她完全不需要依靠结婚这种途径,不需要依靠婆家的关系,不需要欠下一份沉重的人情,更不需要为此远嫁千里!” 这番话,如同在闷热的夏夜里骤然打响一个惊雷,又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每个人心中炸开了锅,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什么?”张秀英猛地睁大了眼睛,手里的蒲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失声叫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明明!你说的是真的?明年……明年真能凭政策回城?你没骗妈?” 她猛地站起身,几乎要扑到小儿子面前,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确认他不是在说谎安慰大家。 阳永康拿着烟袋锅的手也顿住了,忘了磕烟灰,看向小儿子,身体前倾: “明明!这话可有准?政策上的事,风云变幻,可不能胡乱猜测!这关系到你二姐的一辈子!你得有根据!”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愈发沙哑。 阳光辉和阳光耀夫妇也全都震惊地看着阳光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阳光耀更是张大了嘴,看看父母,又看看弟弟,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如果弟弟说的是真的,那这桩婚事的必要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阳光明迎着家人灼灼的、混合着震惊、期盼、怀疑的复杂目光,神情依旧镇定,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认真: “爸,妈,大哥,二哥,我不敢说百分之百,天下事没有绝对。 但这是贺领导的判断,至少有八九成的把握。 而且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这件事我已经关注和研究很久了,不仅仅是看报纸,也会分析上面的文章,听广播里的措辞,和一些消息灵通的同学朋友也有交流。 各方面的征兆都已经非常明显了。 有特殊情况的知青返城,不能搞一刀切,这是民心所向,也是大势所趋。 最多一年,相关政策一定会下来!我们必须有这个信心!” 他之所以如此肯定,自然是结合了前世的记忆和今世对政策风向的敏锐观察与信息整合。再加上贺领导的内部消息,这个判断不会错。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愿意跟贺领导张张口,二姐应该也能成为符合回城政策的一名知青。 阳光明讲出的这个消息太突然,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如果阳光明说的是真的,而且有八九成把握!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阳香梅完全有机会靠自己、靠光明的运作、靠贺领导的人情、靠政策回城,根本不需要远嫁东北! 这意味着她可以留在父母身边,留在熟悉的城市,找工作,找对象,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有娘家帮衬,有兄弟姐妹照应! 这比远嫁到一个陌生寒冷的北方小城,依靠婆家关系,岂止是好上百倍! 张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带着巨大的期盼和激动,她甚至顾不上擦眼泪,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 “永康!你听见了吗?明明说的!明年!明年香梅就能回来!老天爷啊!要是真能这样……那……那还结什么婚啊!等着!等着回城多好! 离家近,我们也能照顾到,想看就能看到,想帮就能帮上……何必去那人生地不熟的东北受罪……” 她的话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说出了此刻所有人心中的心声。 刚才觉得远嫁也不错、是一条出路的那种无奈想法,在“能够靠自家回城”这个巨大而光明的新希望面前,立刻显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些草率和可惜了。 阳永康猛地吸了几口烟,烟雾笼罩着他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如果明明判断得准……那当然……当然是等着回城最好!天大的好事!但是……”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叹了口气:“但是,香梅这孩子的脾气,你们也知道。 看着文静,没什么主意,其实心里犟得很,有主见得很。 她既然信里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把事情都定下来了,显然是铁了心要跟那个罗兴邦了。 咱们现在再说反对,再说让她等一年等政策,她……她能听进去吗?她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故意拦着她?会不会觉得我们不相信她的选择?她一个人在那边,万一钻了牛角尖……” 知女莫若父。阳永康的话,像一盆冰凉的井水,虽然解暑,却也瞬间浇熄了大家刚刚升起的兴奋和热情,让现实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是啊,阳香梅在信里已经把她的决心、她的挣扎、她对罗兴邦的感情以及对未来的规划,写得清清楚楚,情真意切。 那不是一个犹豫不决、征求父母意见的口吻,更像是一个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后的正式通知,以及希望得到家人理解和支持的恳切请求。 以她外柔内刚、甚至有些执拗的性格,家里此刻若是强行反对,或者让她放弃眼前看似稳妥的感情与承诺,去等待一个弟弟口中“八九成把握”,但毕竟还未落地的新政策, 恐怕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可能激起她的逆反心理,认为家人不信任她、不理解她的感情,甚至可能伤害兄妹感情,把她更快地推向罗家那边。 万一政策有个闪失,她岂非两头落空?这个责任,谁又负得起? 张秀英也立刻想到了这一点,顿时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刚刚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唉声叹气起来,捡起蒲扇用力扇着,仿佛要扇走心头的烦躁: “这可怎么办好啊……同意吧,舍不得她嫁那么远,心里总是不踏实,而且明明又说有希望自己回来…… 不同意吧,又怕伤了孩子的心,万一她犟起来,认死理…… 再说罗家那边也确实有诚意,信里话说得也满,兴邦那孩子听起来也确实不错……这……这真是揪心啊……” 阳光耀见状,心情同样复杂。 他既为妹妹可能有更好的选择而高兴,又为自己的朋友感到一些不安,同时也担心家里的反对会坏事。 他忍不住开口道:“爸,妈,我知道你们舍不得香梅,也担心政策万一有变,让香梅错失了眼下的机会。 但是,咱们也得尊重香梅自己的选择。 她既然认定了罗兴邦,而且罗家也确实有能力、有诚意安排她回城,这本身也是一条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出路,不比等待一个还不确定的政策差多少。 兴邦家的情况我比较了解,在县里确实有些扎实的关系。 他们既然敢让香梅在信中白纸黑字的承诺,大概率是能办成的。 香梅嫁过去,就是城里户口,有正式工作,生活肯定比在农村插队强百倍,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距离远……现在交通虽然不方便,但也不是完全见不到面了,以后总有办法的,写信、拍电报,还能坐火车回来探亲……” 他努力想说服父母,试图在天平的两端寻找平衡,既不想贬低朋友,也不想忽视妹妹可能有的更好前景。 阳光辉也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耀耀说得也有道理。政策的事,谁说得准呢?万一明年没动静,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主要是人可靠。 只要男的对香梅好,婆家明事理,远就远点吧。 咱们觉得天远地远,人家小两口过得好就行。 总比找个近的但不靠谱的、受气强。” 他的话很朴实,代表了大哥务实的关怀,倾向于抓住看得见的好处。 李桂花一边给丈夫扇风,一边小声说道:“是啊,爸,妈。香梅自己愿意,这比什么都重要。 咱们觉得好的,她未必觉得好。女孩子的心思,有时候认准了一个人,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 万一咱们硬拦着,政策又没来,她岂不是要怨我们一辈子?” 她的话代表着一种现实的理解,和对香梅情感的尊重。 家人们的意见渐渐趋向于现实和尊重香梅的选择,虽然不舍和担忧依然存在,但天平似乎又稍稍向“同意”这边倾斜了一些,毕竟罗兴邦的人品得到了认证,眼前的出路是实的,而未来的政策是虚的。 这时,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阳光明身上。 不知不觉中,在这个家里,阳光明的意见已经拥有了极大的分量。他的冷静、他的见识,都让家人对他刮目相看。 阳光明感受到家人的注视,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地看向父母,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打算: “爸,妈,大哥二哥,这件事,毕竟是二姐的人生大事,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幸福。 光靠我们在这里根据一封信商量、猜测、担心,恐怕还是不够稳妥,也容易产生误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平稳而有力:“我的想法是,无论如何,家里应该派一个人,亲自去一趟东北,当面和二姐谈一谈,也亲眼见见罗兴邦和他的家人,实地看看情况。 我应该能请下假来,而且和罗兴邦也认识,我考虑还是我来专门跑一趟。” 这个提议让众人都是一怔。去东北?路途遥远,花费不小,而且请假也是个问题。 阳光明详细解释道:“首先,我要把政策可能很快变化、她有很大机会靠自家回城的情况,当面、郑重地、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让她掌握全部的信息,在知情的情况下做出最终的选择。而不是蒙在鼓里,只看到结婚回城这一条路。 如果她能因此改变主意,愿意再耐心等上一年,看看政策风向,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我们也都能放心,皆大欢喜。” “其次。” 他话锋一转,考虑得非常周全,“如果她经过慎重考虑,全面了解了情况之后,仍然坚持要嫁给罗兴邦,认为这是她想要的幸福,不愿意等待未知的政策。 那么,我就作为娘家人的代表,和罗家的人正式见个面,好好商谈一下后面的婚事,为二姐把把关,撑撑腰。” 他的思路清晰而周密,显然已经考虑了各种可能性。 阳光明继续说道:“从魔都去一趟东北,路途太遥远,路上火车转汽车就要花费好几天时间,来回的车费、食宿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这次过去,就相当于代表了全家。等二姐真正结婚办事的时候,家里恐怕就很难再有人有时间和财力过去参加了。 所以,这次去,就要把很多事情都提前定下来,看清楚,说明白。” 他看向母亲,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比如,家里给二姐准备的嫁妆,这次我就得尽量带过去,或者和罗家商量好怎么置办、怎么送过去。 总不能让她什么都没有就出嫁,那样既委屈了她,也让婆家看轻了我们娘家,觉得我们不重视这个女儿。 该有的礼数,咱们不能缺;该给二姐撑的面子,咱们必须得撑起来。” 阳光明的话,合情合理,考虑周全,既想到了最好的可能性,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且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阳香梅的处境和娘家的体面,一下子说到了张秀英的心坎里。 “对对对!明明你说得对!是得去个人!必须得去!” 张秀英连连点头,情绪激动起来,用力拍着腿,“是得当面看看那家人!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实心实意!家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还得把嫁妆的事说清楚!不能让我闺女受委屈!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娘家没人了!” 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阳光明的手,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托付: “明明,你去!妈放心你去!你办事稳妥,有眼光,比我们都强! 你去跟你二姐好好说,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也好好看看那个罗兴邦和他家里人!是好是赖,你看过了,妈就信你的! 嫁妆的事,妈来准备!一定不能让香梅掉了面子!就算……就算她真要嫁过去,也得风风光光的!” 阳永康也缓缓地点了头,脸上露出了决断的神色,“明明考虑得周到。就这么办吧。 你跑一趟,代表家里,把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 最后香梅怎么选,我们……我们都尊重她。 你把家里的意思,我们的担心,还有明年回城的那个判断,都跟她讲清楚。路,让她自己选。但娘家的人,得到场。” 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对女儿选择的最终尊重和对小儿子能力与判断力的高度信任。 阳光耀也立刻表示支持,虽然心情复杂,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明明你去最合适!我这边,厂里最近核算任务重,请假确实不方便,而且……我毕竟和兴邦是朋友,有些话可能不好说得太透太硬。 你去,以娘家人的身份,更能代表家里把关,说话也更有分量。需要带什么话,需要了解什么,你尽管去办。”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由阳光明代表全家,远赴东北,去见阳香梅和罗兴邦一家。 接下来,家庭会议的主题变成了具体细节的商讨。 什么时候动身?请假是否顺利?路上要注意什么?见到二姐先怎么说?见到罗家人又该怎么说? 嫁妆准备些什么东西?既要有心意,体现魔都的特点,又要考虑路途遥远不便携带的现实……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反复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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