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李林沉默了。 他背着120公斤重的全氮阴离子炸弹，拥有强大的力量；他领导着一个有光荣历史的怪兽分解公司，与宁州防务部门的总负责人进行着工作上的交接；他在学校有不错的人缘，有不少朋友。 但他很少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不会失去这些。 或者说，在当前的这种环境下，他其实不太会去思考这件事—— 物伤其类。大象、鲸鱼，乃至小小的老鼠，都会为同类的不幸遭遇而哀伤。从同类不幸的遭遇上学习，引以为戒，进而开始畏惧那些会伤害自己的事物。如此种种，都来自一个“不忍”。 人对外界变化的响应，是通过刺激来学习的。一般的孩子想要学会这些并不会很难。因为事教人，一教就会。小孩子跑路摔跤的就知道要看路，做了错事挨打了就知道下次犯错还会挨打。 但对李林来说，学会害怕、不忍，这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迄今为止的生活里，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地伤害到他。他没有受到刺激，因而也很难真正学会什么是害怕，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对于【他这样的存在】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为他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但人则不同，因为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此事在《孟子》中亦有记载。 回想起刚才同上校打交道的历程，李林确信了这一点——上校把他当作某种不可名状的古神来看待，时刻在为他排除路上的一切阻碍，生怕让李林失去耐心。 “我...”李林看着王师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真的不希望你们离开我。” “那么，这次行动就靠你了。师傅我啊，就要把你护至身前。” “？？？”李林愣了一下，他的恻隐之心，不忍之心，乃至于哀伤刚刚被勾了起来，“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师傅我啊，还不想死那么早。这次行动这么危险，你不觉得应该帮师傅挡一挡灾吗？”他把手搭在了李林的肩膀上，就像把盾牌顶在前面似的。 “啧...所以有时候我总觉得，我学不会这些，是不是你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 整备完成，就是出发的时候了。 不出意外的，王师傅真的把李林“护在身前”。他说用个人来挡灾，是真的用。 他们两个人，就走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后方打过来的探照灯把整个通道照得亮如白昼，让人能够清楚地看到通道的全景——和在外面看到的一样，这通道整体呈现暗红色，远比最外层的鲜肉要干燥，看起来是早在塔巴被击杀以前就坏死的部分。 脚下的组织坚韧而有弹性，足以支撑其重型装备的重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咸鱼似的味道。并不是很刺鼻，但很沉闷。即使是事先打进来的空气，也没有让这里变得更清新一些。 李林一边被推着走，一边回头说道：“诶，师傅。我觉得你这样无助于训练我的同理心哦。” “没事，我觉得现在我的安全更重要。同理心之类的，可以日后再训练。”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手把李林的脑袋往左边按了些——狭窄的隧道里，一团白色的黏液和他擦肩而过。 王师傅自己也躲开了黏液的位置，没让自己身上沾到那些对李林来说恶臭无比的液体。 “啊，原来你是不想让我碰到，所以才让我走在前面看路是吧。而且只要我在最前面走，后头其他人就算碰到了也不会让我闻到味道？” “看路，走路往前看。” 前面不远处，就是一道肉墙了，众人在这里停了下来。 “嗯...”队伍正中间，上校拿着平板查看数据，“这就是第一个崖壁，高度大概是5米。” 对攀岩来说，五米不算特别高。但对背负着巨大重量的士兵们来说，这个距离需要周密的准备。 “我来吧。”王师傅抬头看了看顶上，退后了一步，用钩锁枪把一段肉钩发射到了崖壁的顶端，卡到了肌纤维束的缝隙中。 在下面拉扯绳索，确认无事，王师傅又打上去一根——软组织的可信度远不如岩石。所以这种体腔攀爬，需要使用的绳索比洞穴攀岩多得多。 在两根绳索的辅助下，王师傅迅速爬上了崖壁，然后顺着能够摸到的肌肉纹理，顺着筋膜的褶皱，他一次性打入了多达12个肉钩。 肉钩之间编织出承受拉力的网络，然后他才向下释放绳索。 “一个一个上。李林你先来。” 身负120公斤重的炸弹，李林扶着钩索轻松地爬了上来——上面，便是更加漆黑一片的走廊，也是外层的超声波无法探测到的区域。 头顶的灯光开始变得闪烁、昏暗，这也意味着外界的供电也无法再向前延伸了。塔巴内部的环境，依旧在阻碍外界的探索。 拨动头顶的开关，将胸前的照明设备切换到电池模式，周遭再一次明亮起来。李林用手一个个把排在自己后面的人拉了上来。 上校的位置居中。他上来的时候前后都有保护，因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毕竟是在怪兽的体腔内，地皮都是软的，就算真的摔下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对于这样病入膏肓的人来说，这掉下去恐怕就要没了半条命。 或许是因为心悸，或许是因为体力不支，他上来的时候大口喘着气。 “能不能撑住?”王师傅摁着他的肩膀，“能就继续，不能你就撤。” “能...”他自己扣下了呼吸面罩。到了这个深度，外界泵送的空气已经不够用了，这里沉淤的气味也比外界更浓一些。 戴上呼吸面罩，接入供氧，他爬了起来：“再假设一次超声波勘探。按照测算，我们距离脊骨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呢。” 超声波是少数在怪兽内部能够使用的探测手段——虽然探测范围也无法深入太远，但至少可以提供一些基础信息。 “前面有岔路。”架设好设备的防卫军士兵放下了耳机，“有两条路，而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