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一道圣旨,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弘光帝下诏,盛赞史可法扬州血战之功,称其为“国之柱石,世之楷模”。
为表彰其功绩,特加封史可法为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并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美女百人。
同时,下令于三日后,在正阳门外,举行盛大的祭天大典。
由新晋的史大学士,亲自率领文武百官,祭拜天地神明,告慰扬州死难的英灵。并下令,大典当日,全城百姓,皆可前往观礼。
这道圣旨一出,整个南京城都轰动了。
普通百姓,自然是欢欣鼓舞。在他们看来,这是朝廷在表彰英雄,这是天大的好事。一时间,史可法的声望,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朝堂之上,则是暗流涌动。
东林党的那些清流官员,自然是额手相庆,以为这是他们斗争的胜利,是史可法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地位,可以大展拳脚,整顿朝纲了。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史可法入阁之后,就立刻上书,弹劾马士英和阮大铖。
而马阮一党的人,则是心中冷笑,互相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他们知道,这不过是首辅大人“捧杀”之计的开始。史可法被捧得越高,三天后,就会摔得越惨。
各种各样的人,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都在期待着三天后的那场祭天大典。
迎宾苑。
当田成带着圣旨,满脸堆笑地前来宣读时。
史可法,出人意料地,平静地接受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抗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听完了那冗长华丽的封赏,然后叩头谢恩。
“臣,史可法,领旨谢恩。”
他的平静,让田成都感到有些意外和不安。
这不像是前几天那个会说疯话,会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史可法。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难道是……这几天的“诊治”,起效果了?还是说,他被这天大的富贵,给砸晕了头,磨平了棱角?
田成想不明白,但他还是按照马士英的吩咐,将姿态做足。
“哎哟,史大学士,快快请起!”他热情地扶起史可法,“恭喜大学士,贺喜大学士!您这可是实至名归,众望所归啊!”
史可法站起身,看着田成那张谄媚的脸,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我的亲兵,赵武他们,可以回来了吗?”
“啊?这个……”田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当然!大学士如今已是阁部重臣,您的亲兵,自然要回到您身边伺候。咱家这就去传令,让他们回来。”
“有劳田公公了。”史可法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田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毛。他总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不敢多待,又客套了几句后,便匆匆告辞离去。
很快,赵武和他的几十名亲兵,就被“请”回了迎宾苑。
当赵武再次见到史可法时,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大人!您没事吧!”他冲到史可法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生怕他少了根头发。
这几天,他通过那个叫张宸的翰林,想方设法地传递消息,却都石沉大海。他都快急疯了,以为史可法已经遭遇了不测。
“我没事。”史可法看着一脸关切的赵武,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这是他这几天来,感受到的,唯一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关心。
“大人,马士英那老狗……”赵武急着想把刘管家来找他的事情说出来。
史可法却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
赵武愣住了:“大人,您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史可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看着赵武,缓缓说道:“赵武,这几天,辛苦你了。”
“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属下……”
“你听我说。”史可法打断了他,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三天后,正阳门的祭天大典,会出事。”
赵武心里一紧:“大人,您的意思是,马士英他们要在那天动手?”
“是,也不是。”史可法摇了摇头,“他们想让我“发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身败名裂。”
“什么?!”赵武大惊失色,“这帮畜生!太歹毒了!”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史可法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那光芒,冰冷,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赵武看着史可法的眼睛,心里莫名地一寒。他感觉,眼前的史大人,和以前那个温润儒雅的史部堂,好像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他的忠诚,让他没有丝毫犹豫。
“大人您尽管吩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属下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赵武单膝跪地,斩钉截铁地说道。
史可法点了点头。
他凑到赵武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地,详细地,吩咐了起来。
赵武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骇然和不敢置信。
“大……大人……您……您要……”他结结巴巴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史可法吩咐他的事情,实在是太……太疯狂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应对之策了,这简直就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你,敢不敢做?”史可法看着他,平静地问道。
赵武的喉咙,一阵发干。
他看着史可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他想起了黄得功将军的密令,想起了马士英的收买,又想起了史可法在扬州城头,那顶天立地的身影。
一边是万劫不复的疯狂。
一边是苟且偷生的背叛。
赵武的内心,在激烈地天人交战。
最终,他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抬起头,看着史可法,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属下,万死不辞!”
……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祭天大典之日,终于到来。
这一天,整个南京城,万人空巷。
从正阳门,到祭天台,官道两旁,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他们都想亲眼看一看,那位传说中,以凡人之躯,抵挡百万妖魔的活神仙,史可法。
祭天台搭建得高大雄伟,上面摆放着三牲祭品,香炉里青烟袅袅。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在百官的簇拥下,身穿崭新阁老官服的史可法,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上了高台。
他的面容清瘦,脸色苍白,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各怀鬼胎的同僚,最后,落在了站在百官最前列的,马士英和阮大铖的脸上。
马士英和阮大铖,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等一下,祭祀开始。
就会有“苦主”冲上台,控诉史可法的“罪行”。
然后,就会有“证据”,被“公之于众”。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史可法众叛亲离,崩溃发疯的模样了。
司仪官高声唱喏,宣布祭典开始。
史可法走到祭台中央,从司仪手中,接过了那篇准备好的,歌功颂德的祭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开口。
然而,史可法并没有念。
他只是拿着那张祭文,看了一眼,然后,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诡异的笑容。
【就是现在。】
他脑海里,“判官”的声音,兴奋地响起。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疯狂”!】
史可法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了远处,那高大巍峨的正阳门城楼。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手中的祭文,缓缓地,撕成了两半。
“这!”
“他要干什么?”
台下的官员们,全都惊呆了。
马士英和阮大铖,也是一愣。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
就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史可法,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某种奇特的力量,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不祭天,不祭地。”
“今日,史某,只问苍生,一件事。”
他环视着台下,那千千万万张,或激动,或好奇,或茫然的脸。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三天前,他在城门口,问过的问题。
“如果一栋房子,它的地基已经腐烂,梁柱已被虫蛀,墙壁上满是裂痕,里面还住满了只知争食的硕鼠。”
“我们,是应该费尽心力,去修补它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屋顶……”
“……还是应该,一把火,将它连同里面的老鼠,烧个干干净净,然后在废墟之上,重新盖一座新的?”
同样的问题,再次问出。
但这一次,引起的,是滔天的哗然!
“疯了!史可法真的疯了!”
“在祭天大典上说这种话!他这是要早饭吗?!”
马士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厉声喝道:“史可法!你疯了不成!来人!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史可法问出那个问题的同时。
异变,陡生!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惊骇地回过头去。
只见,那座象征着国都脸面,巍峨雄伟的正阳门城楼,竟然,毫无征兆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走水了!正阳门走水了!”
人群,瞬间大乱!
没有人知道,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他们只看到,在那冲天的火光之中,一个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正阳门的城楼之顶。
那人,穿着一身亲兵的服饰,手中,高举着一个火把。
正是赵武!
他看着祭天台的方向,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之上,身姿笔挺的史可法,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悲壮而又决绝的呐喊。
“大人!房子,已经烧起来了!”
“接下来,就该……杀老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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