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回响

第六十八章:老陈望向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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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隔间里,时间在昏黄的灯光和压抑的抽泣声中缓慢流淌。晓羽哭了很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了,才渐渐平息下来,但依旧紧紧攥着父亲那只冰冷的机械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再次消失。她依偎在父亲身边,头靠在他瘦削却努力挺直的肩膀上,小小的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脱力。 墨河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女儿依靠。那只完好的右手,依旧有些僵硬地、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轻轻拍抚着女儿的后背。他的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这狭小隔间的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过去,充满了沉痛的追忆和复杂的思绪。脸上的泪痕已经半干,在疤痕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让他看起来更加沧桑。 扳手靠着门板,默默地抽着自己卷的劣质烟叶,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空间里弥漫。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和守护者,给这对刚刚经历剧变的父女一点消化和喘息的时间。 良久,晓羽动了动,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眼神清亮了些许。她看着父亲布满疤痕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爸爸……陈伯伯呢?他……他是不是也……”她从扳手叔和老矿工们的零碎话语里,知道酒馆以前是老陈的,而老陈似乎和爸爸关系很好。但自从她来,只见到扳手叔。 提到老陈,墨河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拍抚着女儿后背的手停了下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混杂着感激、愧疚和悲痛的光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晓羽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无法回答。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先是握拳,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接着,他张开手掌,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目光看向晓羽,眼神里充满了沉重如山的感激;最后,他指向地下,做了一个“安息”的手势。 老陈……为了我(或我们)……付出了生命……他保护了(托举了)重要的东西(或许是指晓羽,或许是指“摇篮”)……如今,他长眠地下了。 尽管没有言语,但这一系列动作蕴含的情感如此强烈,晓羽瞬间就明白了。那个素未谋面、却似乎与爸爸和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陈伯伯,已经不在了,而且是为了保护什么而牺牲的。 她的眼圈又红了,低声说:“陈伯伯是好人……爸爸,你别难过……”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父亲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哀恸。 扳手在一旁,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按熄在墙壁上,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老陈那家伙……是个倔驴,也是个真汉子。”他看向墨河,“他临走前,没给我留什么话。但我知道,他最后心里惦记的,除了这破酒馆,就是你,还有……他总觉得欠了谁的。”他顿了顿,看向晓羽,又看了看墨河,“丫头,你爸爸变成这样,老陈心里一直不好受。他觉得当年有些事……唉,算了,陈年旧账,不提了。总之,老陈最后算是……求仁得仁吧。你们父女能重逢,他在下面,应该也能闭眼了。” 墨河听着扳手的话,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老陈最后的怒吼,那染血照片化为飞灰的决绝,那句“在灰烬里……别忘了……认出自己……”的遗言,如同惊雷般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响。是的,老陈用最惨烈的方式,偿还了他的“债”,也为他指明了道路。 而现在,女儿找到了他,灰烬中,他似乎……真的开始艰难地“认出”那个曾经作为“父亲”的自己,尽管满身疮痍。 晓羽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扳手叔话语里的沉重和爸爸情绪的巨大波动。她将父亲那只机械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传递给他力量。 “扳手叔,”晓羽抬起头,看向扳手,眼神认真,“谢谢你收留我,也……谢谢你刚才帮我爸爸说话。”她虽然小,但很聪明,知道刚才在酒馆里,扳手的话对打破僵局起了关键作用。 扳手摆摆手,独眼里闪过一丝柔和:“别谢我,丫头。要谢就谢你爸,谢老陈。”他看了看这狭小的隔间,“这地方你们暂时住着吧。晓羽之前住这儿,哑叔你……也挤挤。吃的喝的,按老规矩,干活换。现在这世道,多两个人干活,酒馆说不定还能多撑几天。” 这算是正式接纳了他们父女,并且提供了最实际的庇护。 墨河看向扳手,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担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扳手似乎明白他的顾虑,哼了一声:“别想那么多。我扳手虽然没老陈那本事,但看人的眼力还有。你们父女的事,我不过问。但这酒馆里,我说了算。只要你们不主动惹事,别人也别想在这儿找事。”他拍了拍腰间那柄老旧的***,“老陈留下的家伙,还能响。” 这是最直接的承诺和保障。在如今混乱的沉渊区边缘,这样一个相对稳固的落脚点和一份不算太薄弱的安全承诺,弥足珍贵。 墨河不再犹豫,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对着扳手,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的感激和承诺,清晰无误。 “行了,你们父女好好说说话吧。折腾了大半夜,也该缓缓了。”扳手直起身,拉开木门,“我去前面看看,别让那帮酒鬼把店拆了。”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父女俩。 隔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晓羽靠在父亲身边,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带着伤痕却无比真实的安宁。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过去,关于爸爸的经历,关于妈妈(她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个概念),关于未来……但看着父亲疲惫而沧桑的脸,看着他那只灰白无光的眼睛和冰冷的机械手臂,她将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来日方长。爸爸找到了,其他的,都不着急。 她轻轻晃了晃父亲的手,小声说:“爸爸,你累了吧?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守着你。” 墨河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累。他低头看着女儿,犹豫了一下,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歉然和无奈的神色。 晓羽立刻明白了:“爸爸是说,你现在说话……很困难,对吗?” 墨河点头。 “没关系的!”晓羽连忙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一些,“我们可以慢慢来。你不说话也行,我能看懂你的意思。就像刚才那样!”她想了想,又说,“或者,我可以教你……嗯,用手势?或者写字?我认得一些字,是以前在……在避难所的时候,一个老奶奶教我的。” 看着女儿努力想方设法沟通、笨拙地安慰自己的样子,墨河心中暖流涌动,又酸楚不已。他再次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和鼓励。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晓羽,最后双手合拢,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们……在一起……心在一起。 晓羽看懂了,用力点头,金色的短发随之晃动:“嗯!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父女相视,尽管眼中仍残留着泪光,但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坚定,正在这狭小破败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墨河轻轻揽过女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晓羽顺从地依偎着,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一天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身心俱疲,此刻在父亲身边,安全感终于回归,困意迅速袭来。 墨河一动不动地抱着女儿,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均匀的呼吸。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金色的发顶,似乎再次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酒馆,望向了沉渊区那无尽黑暗的深处,望向了永昼塔倒塌后留下的、正在被“重建”掩盖的废墟,望向了那场埋葬了无数秘密与牺牲的“可控事故”的彼岸。 老陈最后望向的,是哪个方向呢? 是那片他守护至死、最终埋葬了他的“摇篮”废墟? 还是……那条他期望墨河能走下去的、“在灰烬中认出自己”的路? 墨河不知道。 但他知道,女儿找到了他,这条路,他不能再一个人走,也不能再以彻底消失的方式走下去了。 有些罪孽,需要共同背负。 有些回响,需要一起倾听。 有些未来,需要重新书写。 即使前路依旧黑暗,即使伤痕无法抹去。 他低下头,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极其轻柔地、印下一个冰冷的、却带着全部重量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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